基层治理的效能与经济生态的活力,直接决定着县域与乡村的发展质量。2026年的返乡观察覆盖全国20余个省份,从东部沿海的县域城镇到中西部的偏远乡村,从老工业区的转型阵痛到农业村庄的产业探索,基层治理既面临着形式主义、权责失衡等老问题,也涌现出治理创新的新实践;经济生态则呈现出结构性分化的鲜明特征,不同区域、不同群体的发展境遇差异显著。这些来自一线的真实观察,既折射出基层发展的复杂困境,也彰显着县域与乡村的内生韧性。
一、基层治理:困境与创新并存的实践场域
基层治理作为国家治理的“最后一公里”,直接面对群众的急难愁盼。在2026年的返乡观察中,基层治理呈现出老问题未根除、新探索在萌芽的双重图景,治理效能与群众期待之间仍有差距。
(一)治理困境:形式主义、权责失衡与弹性应对
形式主义仍是基层治理的突出痛点,不少治理行为流于“拍照留痕”,缺乏实质成效。河北省某村组织向13户特困家庭发放春节慰问福利,包村领导仅选择距离驻村工作队最近的两户人家走访,与群众简单交谈、拍照记录后便匆匆离开,剩余11户需自行到村大队部领取物资。工作人员解释“不挨家挨户走访是怕其他村民眼红嫉妒”,但这种做法让特困户感受到的只是事务性的物资发放,缺失了慰问本应承载的关怀与尊重,凸显出基层干部在应对考核任务与深入群众之间的张力。
权责失衡则导致基层治理陷入“上下为难”的困境。天津市某区为实现“烟花清零”,要求社区工作人员与网格员、片警挨家串户“收烟花”,源于去年年底环保突击检查空气质量不达标。上级强调环保考核,群众期盼春节图个吉利,街道社区夹在中间,只能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弹性治理——年前尽可能收缴,除夕夜难以干预。这种层层加码后的被动应对,成为基层最熟悉的生存法则,既无法真正满足上级要求,也难以完全顺应群众意愿。
村级治理还面临着干群关系紧张的难题。中部某村集体经济薄弱,集体资源早被卖被占,三资管理不规范,统筹挪用现象突出,吃喝开支仍未杜绝。每到年底,就进入农民向村集体讨债的高峰期:村里拖欠清洁工工资两年,该妇女以“把垃圾堆到村委会门口、手持农药瓶”相逼才拿到报酬;村集体克扣村民小组公益林补偿款四年,组长牵头组织五名小组长准备上访后,村里才急忙兑现资金。而那些性格温和的“老实人”,即便为村里看门扫地、做小型工程,辛苦一年的报酬也迟迟无法结清,甚至有农民十年前承包村学校工程的十几万欠款至今无人兑现,这种“强势才能讨到债”的现象,严重破坏了干群信任。
此外,治理资源分配不均加剧了村级发展的“马太效应”。中部某村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村庄”,村民收入仅依赖大田作物种植与外出务工,没有村办企业、特色产业,想申请上级项目拨款建设老年食堂、老年之家十分困难;而一些示范性乡村则受“集中打造亮点”的逻辑影响,各类项目接踵而至,资源高度集聚。这种“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格局,让大多数普通村庄的发展之路愈发艰难。
(二)治理创新:从“堵不如疏”到社区“造血式”更新
在困境之外,部分地区也涌现出务实有效的治理创新,展现出基层治理的弹性与活力。中部某镇的“五里沟”曾因野泳问题频发安全事故,政府多次禁止却收效甚微,每年都有野泳者溺水身亡。今年镇政府转变治理思路,不再一味“堵截”,而是投入资源对河道进行系统性改造:清理并硬化河床,避免行人滑倒戳伤;加高河坝、引流河水,修建环形池子与连接道路,降低水流湍急带来的风险;清理周边丛林、硬化地面、修建停车场,改善整体环境。同时,工作人员的职能从劝阻转变为交通疏导和应急救援,将五里沟打造成正式风景区,并借此举办线下相亲活动,既满足了群众休闲需求,又促进了文旅发展,还为大龄青年搭建了婚恋平台,实现“花小钱办大事”。
城市社区治理也出现了从“输血式”到“造血式”的转型。成都市某社区打破传统行政主导的更新模式,探索“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社区共治”的复合型创新。通过盘活土地资本,引入市场化运营构建“空间资本化”闭环,将社区空间改造为文创化、亲民化的消费与公共活动场所,使社区空间成为可循环的治理资源。这种创新不再依赖民政和社治委的单向支持,而是通过第三方社会组织的专业服务,将封闭小区重塑为嵌入城市肌理的有机共同体,让社区治理从 “运动式” 活动转变为可持续的生态系统。
村级治理简约化则在部分地区取得良好效果。甘肃省某村地广人稀、财政资源有限,为避免治理内耗,推行“书记专职化、主任本土化、会计专业化”模式,全村仅设三名村干部,且书记由事业编下派,既保证了乡村连接的紧密性,又减少了内部矛盾,让治理精力集中在服务群众、解决实际问题上。
(三)治理主体:村干部断层与群众参与不足
治理主体的能力与结构,直接影响基层治理的成效。中部某村春节期间举行村干部换届选举,村支书、会计、妇联等核心职位的候选人年龄集中在50-60岁,年龄断层现象突出。村里大部分中青年群体外出务工,村干部的工资水平难以维持自身及家庭周转,难以吸引年轻人返乡任职;而村民普遍认为 “村干部要有群众基础、有经验”,相较于缺乏治理经验的中青年,更愿意信任能够应对村里复杂矛盾、具有权威的老一辈村干部,这使得村级治理陷入“年轻人不愿来、老年人退不下”的困境。
群众参与不足则导致基层治理缺乏内生动力。中部某村原子化程度较高,村民居住分散,只有长辈相识且往来不勤,仅距离较近的邻居有较深交往,村庄公共事务的参与度极低。即便是春节等传统节日,村民也多是各自为战,缺乏集体参与的公共活动;而在一些城市化程度较高的村庄,年轻人纷纷进城买房,过年仅象征性回村办两天婚礼就返回城市,对村庄治理更是漠不关心,老一辈感慨“以后村里就没人了”,基层治理面临“无人参与”的隐忧。
二、经济生态:结构性分化与产业转型的双重变奏
县域与乡村的经济生态正经历深刻变革,经济下行压力与产业转型机遇并存,不同区域、不同群体的抗风险能力呈现显著差异,构成了基层经济发展的复杂图景。
(一)经济下行:消费降级与财政吃紧的现实压力
2026年,基层经济普遍面临经济下行的压力,消费降级与地方财政吃紧成为突出特征。东部某县的返乡观察显示,外出从事服务业的老板普遍亏损,去年营收普遍不到前年的一半,部分高杠杆投入的企业直接资金链断裂,从业者将原因归结为疫情后居民收入下降、储蓄意愿上升,“不再愿意为享受型消费买单”。地方财政也陷入紧张状态,有亲戚承包政府工程,年前讨要工程款时,财政局支付的资金远不够支付工人工资,最终只能通过拉横幅等方式才部分解决,前些年的乡村振兴“项目热”明显退潮。
消费降级在城乡各地均有体现。中部某县城新区繁华路段有多处房产烂尾,房价回落,前些年修建的商场步行街日渐萧条,大量店面倒闭招租;一些稍精致的店面门可罗雀,而超低价折扣店则人流不断,群众更倾向于选择性价比高的商品。南部沿海某镇的农村消费也呈现类似趋势,临近过年镇中心街虽人流密集、出现堵车,但沿街商户普遍反映生意难做,高档海鲜等非刚需消费的生意下滑明显,不少村民表示“村里的物价不比珠三角低,想吃点好的等平时再买,过年东西太贵,不招待客人时就随便吃点”。
农村务工群体的收入也受到冲击。中部某农业村庄的返乡农民反映,疫情后经济增长放缓已常态化,外出务工收入明显下降,以前月入七八千的岗位,现在大多只能拿到五六千,且就业机会减少,不少农户在家待业数月,务工收入出现明显缺失;在东部沿海某行政村,工厂年前一个多月就因没有订单提前放假,大量农民工提前返乡,收入稳定性大幅下降。
(二)产业转型:从传统农业到特色产业的探索之路
面对经济下行压力,不少县域与乡村积极探索产业转型,从传统农业向特色产业、规模化种植转型,展现出顽强的发展韧性。中部某市的纺织服装产业转型颇具代表性,从2020年起,产业规模从50亿提升至600亿,带动超过10万人返乡创业就业。该市能实现产业回流,核心在于三大优势:一是“有人”,作为传统棉花种植大县,老一辈有棉纺裁缝手艺,80、90 年代大量本地人外出做裁缝、开档口,积累了市场、资金和技术,培育了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二是产业可移植,采用“线上设计-全流程生产-物流发货” 的小快反模式,通过电商平台、直播销售制造爆款,借助跨境电商远销140多个国家,以销定产降低市场风险;三是政策保障有力,政府出面引进涤纶化纤生产企业解决原料短板,提供县、乡、村三级土地资源利用政策,设立2亿多元专项产业配套基金,在生育、购房等方面给予产业工人奖励和帮扶。
传统农业也在向规模化、专业化转型。南部沿海某镇的乡村农业已从留守老人自给自足的小农生产,转向由职业农民主导的规模化经济作物种植,返乡创业群体扩大,土地的市场化特征日益明显。不过当地新机场仅改善了交通条件,缺少相应产业与就业支撑,对镇域经济带动作用有限,这也说明基础设施若缺乏产业配套,很难真正激活乡村内生发展动力。中部某县的香菇产业则经历了“企业主导”到“小户种植”的转型,2015年本地房地产老板投资种植5个基地,虽带动贫困户分红,但因香菇种植为劳动密集型产业,企业经营模式难以适配,累计亏损7000万元;2021年由城投接手后,仅从事上游制棒环节,香菇种植重新回归小户模式,四五十岁的夫妻种五六个棚、五万棒到十万棒,辛苦一年可挣大几万到十多万元,同时吸纳当地村庄的半劳动力参与种植和分拣,老年人每天能挣50到100元,实现了产业发展与民生保障的双赢。
部分村庄还依托本地资源发展特色产业。中部某县的大葱产业已形成地方市场,家庭成为产业发展的核心支撑,通过组织农民规模化种植,走出了一条符合本地实际的产业发展之路。不过乡村产业发展仍面临同质化竞争的问题,中部某县的香菇价格从十年前的每斤六七元降至现在的3元,与全国各地政府补贴引导种植、产业扶贫带来的同质化竞争密切相关,如何在规模化发展中形成差异化优势,成为乡村产业面临的重要课题。
(三)经济形态:县域商业的多元图景与农村市场的新变化
县域与农村的商业形态也在发生深刻变化,呈现出多元分化的特征。东部沿海某县的县城经济形态相对单一,基本围绕第一产业和生活性服务业展开,街面业态呈现固定组合:零食超市、理发店、参茸店、奶茶店、小吃店等沿街排列,间隔不远就会重复出现类似组合;近几年带有洋文名称的门店明显增多,一些面向三四线市场的服装品牌下沉到县城,节日期间客流量较大。华南某县的两条核心街道商铺变迁则呈现分化:距离区政府较近的街道,前半段以早餐与便民小食为主,后半段的中高档酒楼十年前生意兴隆,如今就餐人流明显减少,部分酒楼歇业后长期招租;另一条位于主干道两侧的街道,大型商铺多为老店和连锁店,小型商铺则多为沿海省份归来的务工者创业首选,转租率居高不下,今年甚至出现长时间空置的情况。
农村市场则呈现出“线上渗透、需求分化”的新变化。中部某乡的“多多买菜”等线上购物方式成为农民打年货的新选择,农民通过村里微信群的小程序下单,第一天下单第二天就能在村里的集散点取货,蔬菜、饮料、拜年礼品等年货都能通过线上购买,一些子女不能回来过年的家庭,还会线上下单让父母取货,极大方便了农村消费。南部沿海某镇的农村消费则呈现明显的需求分化:快递站、家具五金店、卖菜卖肉的、理发店和奶茶店生意火爆,家具材质从红木转向更耐用、价格更低的铝材,反映了外出务工群体的实用主义消费倾向;而往年年前生意最好的零食百货批发铺、服装店、饼食铺则显得十分萧条,农村的消费逻辑和节日经济模式正在发生巨变。
值得关注的是,部分农村地区还形成了独特的产业现象。东北某镇的村镇小作坊产业虽未注册法律意义上的商标,但依靠熟人社会特性形成了“伪商标”,成为当地的公共资源。不过这种“伪商标”缺乏法律保护,个别商户或外地商户会通过小手段伪造,抢占剩余市场,导致商品风评存在风险,当地手工干豆腐就面临着隔壁县市机械化豆腐的仿冒冲击,反映出农村特色产业发展面临的知识产权保护困境。
三、治理与经济的互构:基层发展的深层逻辑
基层治理与经济生态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影响、相互塑造的关系。治理效能的高低直接影响经济发展的环境,经济生态的优劣则决定治理的物质基础与群众参与意愿,二者的互构关系构成了基层发展的深层逻辑。
(一)治理对经济的保障与约束
良好的治理能为经济发展提供稳定环境与有效保障。成都市某社区通过“造血式”治理创新,盘活社区空间资源,引入市场化运营,不仅改善了居民生活环境,还培育了新的消费场景与经济增长点,实现了治理与经济的良性互动。中部某镇通过改造风景区、举办相亲活动,既解决了安全治理难题,又提升了区域知名度,吸引了小摊小贩聚集,带动了局部经济发展,展现出治理对经济的促进作用。
相反,治理的缺位与失序则会制约经济发展。中部某村因村级治理混乱、三资管理不规范,导致集体资源被侵占、村集体经济薄弱,不仅无法为村民提供公共服务,还引发了频繁的讨债纠纷,破坏了当地的营商环境与社会稳定,让村民缺乏发展产业的信心。中部某普通村庄因治理资源匮乏,难以争取上级项目支持,无法完善基础设施、培育特色产业,只能停留在传统农业生产与外出务工的经济模式,陷入“治理薄弱-经济落后”的恶性循环。
(二)经济对治理的支撑与挑战
经济发展能为基层治理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提升治理的可行性与群众满意度。中部某市通过纺织服装产业回流,带动10多万人返乡就业,县城人口从不足30万提升至近50万,县域经济实力增强后,政府有更多资源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供给与治理创新中,形成“经济发展-治理提升” 的正向循环。东部某县的棉农因棉花补贴增加了收入,对当地政府的认同感提升,更愿意参与政府组织的文化活动与治理事务,为基层治理注入了内生动力。
而经济下行则给基层治理带来诸多挑战。地方财政吃紧后,不少县域削减了乡村治理的投入,村级组织因缺乏资金难以开展公共服务与基础设施建设,治理能力进一步弱化;农民收入下降、就业不稳定,导致部分群众情绪不满,干群矛盾加剧,增加了基层治理的难度。安徽省某村的中农因土地租金上涨、种植风险增加,被迫外出务工谋生,对村庄事务的参与度大幅下降,让本就薄弱的村级治理更加缺乏群众基础。
(三)城乡互动中的治理与经济协同
城乡互动的深化,让县域与乡村的治理和经济生态呈现出城乡协同的特征。县域城镇化进程中,大量农村年轻人在县城买房就业,生活习惯和消费习惯逐渐都市化,倒逼县城治理提升公共服务水平,完善商圈、公园、停车场等基础设施,而县城经济的发展也为农村劳动力提供了更多就业机会,缓解了农村就业压力。山东省某县的父辈在农村务农或县域打零工,子代在县城就业定居,城乡互动频繁,春节时大量年轻人返回农村过年,既带动了农村节日经济,又维系了村庄的人情网络与治理活力,实现了城乡治理与经济的良性互动。
但城乡互动也带来了新的治理难题。大量农村人口进城后,农村空心化加剧,留守老人增多,村级治理面临无人管事、无人办事的困境;而农村老人进城后,因脱离乡土熟人社会、不熟悉城市生活规则,面临社会网络断裂、精神孤独等问题,给城市社区治理带来新的挑战。此外,城乡经济发展不平衡导致农村优质劳动力持续向城市流动,农村产业发展缺乏人才支撑,进一步拉大了城乡差距,给基层治理带来了协调城乡发展的艰巨任务。
结语:在困境中坚守,在变革中前行
2026年的返乡观察显示,县域与乡村的基层治理和经济生态正处于深刻的变革之中。形式主义、权责失衡、经济下行等困境给基层发展带来了挑战,但治理创新的探索、产业转型的实践、城乡协同的深化,也为基层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基层治理与经济生态相互交织、相互影响,构成了基层发展的复杂图景。
基层是中国现代化的根基,基层的稳定与繁荣直接关系到国家的长治久安。未来,只有持续优化基层治理,破除形式主义;立足本地资源,增强经济活力;促进资源共享,实现协同发展,才能破解县域与乡村发展的深层矛盾,让基层在困境中坚守初心,在变革中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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