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老李 文/舒云随笔
我家就是豫东平原一个最普通的村子,土路、瓦房、玉米地,家家户户院墙挨着院墙。
我们那一排住了四户,我家在第二家,东边紧挨着老王家,出门抬头就碰面,墙根挨墙根。
可就因为中间那堵老土坯墙,我们两家,整整别扭了十年。
不是天天打架,也不是天天骂街,就是农村最真实、最磨人的那种矛盾:
见面不说话,说话就呛人,暗地里较劲,谁也不肯先低头。
十年,三千多天,就这么僵着、憋着、耗着。
那墙是我爷爷那辈人垒的,好几十年了,土坯砌的。
风吹日晒几十年,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中间鼓个大包,南窄北宽,歪歪扭扭,看着就随时能塌。
墙根那点地界,没字据、没石灰线、没界桩。
全是老辈人嘴里一句话,我爹说归我家,老王头说归他家,谁也不让谁。
农村人过日子,别的都能忍,唯独宅基地、地界、滴水檐,半分都不让。
不是贪,是怕被人欺负,怕这次让一步,下次别人就得寸进尺。
我爹脾气直,认死理。
老王头也是个犟骨头,吃软不吃硬。
两个硬脾气撞一块儿,就为这堵墙,从我上小学一年级,闹到我上初中,整整十年。
最早闹僵,就是因为我爹想把墙重新砌直。
那墙歪得实在不像话,一到下雨天,雨水全往我家院里灌,鸡窝泡湿,柴火发霉,走路都踩泥。
找村里泥瓦匠来看,说往东边挪三寸,墙就能垒正,以后再也不灌水。
就这三寸地,老王头当场不愿意。
我爹刚拉来土坯,和好泥,老王头扛着锄头就过来了,往墙根一站,脸一沉。
“老三,你不能往我这边挪,占我地方了。”
我爹说:“我就是把墙垒正,不是占你地。”
老王头说:“你一挪,我家滴水没地方走,下雨灌屋,你负责?”
三句话没谈拢,直接僵住。
泥瓦匠不敢动手,悄悄走了。
我爹把工具一扔,进屋“哐当”一声关上门。
从那天起,两家人彻底不说话了。
农村人斗气,最狠的从来不是吵架打架,是断交。
不打招呼、不借东西、不串门、不扎堆。
谁家红白喜事,你不请我,我不去你家。
碰见了,低头绕着走,比陌生人还生分。
我娘天天拉着我叮嘱:“离老王家那孩子远点,他们家人小气、难缠,别跟他们玩。”
老王头媳妇也拉着他家小儿子柱子骂:“再跟李家娃凑一块儿,我打断你的腿,那家人霸道。”
我那时候才七八岁,啥也不懂。
只知道柱子就住隔壁,是同班同学,可我就是不敢跟他说话,不敢跟他玩。
大人不说话,孩子就不敢说话。
把矛盾一点点闹大的,全是农村最常见、最膈应人的小事。
先是鸡吃菜。
农村家家散养鸡,鸡哪懂什么地界?
老王家的鸡跑到我家菜园啄了两口青菜,我娘拿小棍赶了两下,嘟囔两句。
老王头媳妇听见了,站在院里不指名不道姓地怼。
两句一来一回,没骂脏字,可心里的疙瘩,又紧了一圈。
再是晒粮食占道。
收麦的时候,我家在门口土路上晒麦子,稍微往外摆了一点。
老王头骑车过去蹭到一点麦边,当场把车一停:“你再往外摆,我可直接轧过去!”
我爹也不让:“路是公家的,我晒我的,你走你的。”
俩人站在路边吵半天,路过的邻居劝了好几回,才算完。
还有树枝伸屋顶。
老王家一棵桐树,枝子伸到我家房上,秋天落叶堵水沟,一下雨屋里就渗水。
我爹跟老王头商量砍一砍,他直接来一句:“树是我的,我想砍就砍。”
就为几根树枝,两家又僵了小半个月。
剩下的小事更多:
柴火堆得近了、羊啃了树苗、狗吓着鸡、晒花生占了门口地方……
一件一件,数都数不清。
放在现在根本不算事,可在那时候的农村,件件都叫人心烦。
日子紧巴,粮食金贵,柴火金贵,菜金贵,人心也格外敏感。
谁都怕吃亏,谁都怕被人说软蛋、好欺负。
十年里,我们两家就是这么过的:
各过各的,各气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全村人都知道,我们两家结仇了。
年纪大的老人叹气:“远亲不如近邻,这么僵着图啥?”
可谁都不肯先低头,先低头就等于认输,就等于怕了对方。
我那时候最难受。
我和柱子同岁、同班,就隔着一堵墙,却跟隔着千里一样。
在学校不说话,放学不同路,别的孩子一起跳皮筋、摔泥巴,我们俩永远各玩各的。
有一回老师让我们一起打扫教室,我俩一句话不说,干完就跑,生怕被同学看见,回家挨骂。
那堵歪墙,还是那堵歪墙,谁也没再提砌墙的事。
谁先提,谁就输了。
谁也没想到,打破十年僵局的,不是谁道歉了,不是村支书面谈了。
就是一场连下三天三夜的绵绵小雨。
不大,但是密,土坯墙最怕这种雨,泡上几天,软得一塌糊涂。
后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听见“轰隆”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就是墙塌下来的那种沉闷声。
我爹披衣出门一看,当场愣住:
我家和老王家之间那堵歪了几十年的土坯墙,从中间塌了一大截。
泥水直接往两家院里灌,更糟的是,老王头家堆在墙根的一冬天柴火,全被砸散、泡湿了。
那时候农村没有煤气,没有电磁炉。
柴火,就是一家人的锅饭碗。
老王头和他媳妇站在门口,没哭没闹,就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那种心疼和无奈,农村人都懂。
我爹站在雨里看了几分钟,没说话,转身拿了铁叉和铁锹,走到塌墙跟前,弯腰清理泥块。
没喊人,没打招呼,自己先干了起来。
老王头在那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也回屋拿了工具,走过来,一起搬泥、挪柴火。
两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没交流。
就是默默地、一下一下地干活。
我娘和他媳妇也出来了,拿着筐和盆,把还能干的柴火往屋里挪。
还是不说话,但动作合得上,节奏是一起的。
我和柱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一起捡没泡透的小树枝。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感人台词,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没有“咱们和好吧”。
就是两家人,在一场小雨里,安安静静一起收拾烂摊子。
这就是农村最真实的和解。
活干完,天快亮了。
雨停了,太阳慢慢出来。
我爹端着烟袋,站在门口点着火。
老王头也从院里走出来,站在墙的另一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爹开口,声音平平常常:
“墙塌了,别垒了,就这样吧,垒了也碍事。”
老王头点点头,就一个字:
“嗯。”
就这一句一答,十年的别扭、怨气、隔阂,全散了。
没有道歉,没有敬酒,没有握手,没有任何仪式。
农村人的心软、低头、让步,就是这么简单、沉默、实在。
从那天起,一切都慢慢变了。
不是突然变好,是一点点自然缓和。
老王家的鸡再跑过来,我娘不赶了,有时候还撒把米。
树枝再伸过来,谁也不挑理了。
见面先点头,再搭一句话,再后来开始互相借东西。
借簸箕、借气筒、借筛子、借箩筐。
农村的邻里情,都是靠这些小事一点点找回来的。
农忙收麦,我家车不够,老王头主动开车过来帮忙。
老王家浇地,我爹吃了饭就过去搭手。
谁家蒸了白馒头,先端给对方四个;谁家包了猪肉饺子,刚出锅就送一碗。
慢慢的,两家人跟一家人没两样。
我和柱子也自然而然玩到了一起,小时候那点尴尬,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那堵塌了的墙,我们再也没砌。
中间留一片小空地,春天种菜,夏天堆柴,秋天晾花生,冬天堆玉米。
没有界线,没有隔阂,反而比原来更宽敞、更舒心。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
那堵墙,从来不是挡着院子,是挡着两家人的心。
墙一塌,人心就通了,气就顺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现在我每次回老家,我爹和老王头天天坐在门口抽烟、聊天、说庄稼。
我娘和他媳妇一起赶集、做针线、拉家常。
我和柱子也成了兄弟,见面就喝酒聊天。
提起小时候十年不说话的日子,我们都笑,笑得不好意思。
没有狗血剧情,没有戏剧反转,没有好人坏人。
就是两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为了一堵歪墙、三寸地界,别扭了整整十年。
一场平平常常的连阴雨,塌了一堵墙,也化了十年的心结。
这就是最真实的乡村往事,
不精彩、不煽情、不拔高,
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实实在在的人,实实在在的邻里情。
这些都是我们村里实实在在发生的真事,没编、没演、没夸大。
我就想问问大家:
你们老家,有没有为了一堵墙、一块地、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别扭好几年、十几年的邻居?
如果是你,你会主动先低头、先让步吗?
是不是农村都这样:吵归吵、闹归闹,真遇上事了,还是邻居最靠得住?
欢迎在评论区讲讲你们身边的真事,我每条都会认真看、认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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