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番外:她以为他是为她守候,旧照背面字迹却凉透心【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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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默笙一直笃定地以为,自己早已读懂了何以琛这本书。

七年的光阴被大洋彼岸的季风吹散,美国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成了过往。

回国,重逢,领证,那些破碎的镜片仿佛已被时光的胶水精心粘合,严丝合缝。

她天真地以为,这便是他们故事的最终章,是命运给予的全部馈赠。

直到那个午后,在那间充满檀木香气的书房里,她在最深处的抽屉角落,触碰到了那本被岁月蒙上灰尘的旧相册。

那是一本深褐色的相册,封皮是老式的牛皮材质。

边角已经被摩挲得露出了粗糙的底色,像是一位缄默的老者,无声地诉说着它所承载的沉重岁月。

赵默笙清楚何以琛的习惯,他是个极其念旧且井井有条的人。

家里的每一个物件仿佛都有它的归宿,但这本相册,却像是一个意外的闯入者,从未在她的视线中出现过。

发现它纯属偶然,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因为一份急需的房产文件,正在北京出差的何以琛让她帮忙寻找并快递过去。

他走得匆忙,只交代了文件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平日里是落了锁的,铜制的钥匙就藏在博古架后方的一尊木雕阴影里。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坦诚,却又在指缝间留有一丝呼吸的空间。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抽屉被缓缓拉出,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整齐码放的文件夹映入眼帘,那份房产文件就静静地躺在最上层。

当赵默笙伸手去拿文件时,指尖却触碰到了文件夹下方一个硬朗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她拨开了上面的文件。

那本沉甸甸的相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暴露在空气中。

翻开扉页,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夹杂着熟悉的青春气息。

第一页,是时光倒流的入口。

那是她和何以琛在C大法学院门口的合影。

透过泛黄的塑封膜,她看见了那棵茂盛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年轻的何以琛,眉宇间还没有现在的冷峻,嘴角挂着极为难得的浅笑。

而她,像只不知愁滋味的百灵鸟,紧紧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没心没肺,眼里盛满了整个夏天。

照片虽然已经褪色,但那份鲜活的记忆却从未老去。

赵默笙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继续翻动着书页,第二页,第三页……

像是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

那是法学院辩论赛后的庆功宴,何以琛站在人群中央,神情依旧淡然自若。

她却在一旁搞怪,高高举起剪刀手,试图抢走他的风头。

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们大学时代的切片。

每一帧画面,她都能精准地回忆起当天的温度、风向,甚至是何以琛当时说的某一句话。

她从未想过,何以琛竟然将这些细碎的过往整理得如此妥帖。

甚至还要特意锁在这个私密的抽屉里,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熨帖着她的心房。

然而,这股暖意在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的瞬间,戛然而止。

原本熟悉的画风,在这一页陡然突变,像是一首原本悠扬的乐曲突然崩断了琴弦。

不再是熟悉的校园风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完全陌生的场景切片。

深秋萧瑟的公园长椅,午后慵懒的咖啡馆窗边,静谧肃穆的图书馆角落。

而照片的主角,也不再是那个笑得肆无忌惮的赵默笙。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赵默笙翻书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光景。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五官清秀温婉,气质如兰。

她总是独自出现在镜头里,有时捧着书本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构建壁垒,有时端着咖啡杯望着窗外发呆。

拍摄者的角度极为隐蔽,很多画面带有明显的遮挡物,焦距拉得很长,边缘甚至有些模糊。

这是偷拍。

毫无疑问的偷拍。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赵默笙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撞击着胸腔。

她近乎慌乱地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并未完全贴合的照片,边角有些许发皱。

依然是那个温婉的女子,但这一次,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何以琛。

照片里的何以琛,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那是他工作时的标准战袍。

他与那女子保持着极为绅士的社交距离,但两人显然正在交谈。

背景是一家高级餐厅的玻璃旋转门,门上倒映着金色的反光——“Le Jardin”。

赵默笙认得那里,那是外滩一家极负盛名的法式餐厅,以浪漫和昂贵著称。

照片的背面,隐约透着墨迹。

赵默笙颤抖着将照片翻转过来。

那行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笔锋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是她曾无数次临摹过的何以琛的字:

“2013年4月18日,第三次见面,她依然拒绝。”

这一行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默笙的天灵盖上。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2013年4月。

那个时间节点,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记忆的缝隙。

那时的她,正身处遥远的异国他乡。

刚从摄影学院毕业,背负着生活的重担,在餐馆端盘子,在街头给人画像,为了生计疲于奔命。

而大洋彼岸的上海,何以琛已经是律政界崭露头角的精英。

那是他们失联的第四个年头。

赵默笙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手中的相册都跟着晃动。

她发疯似地翻回前面几张偷拍的照片,去查看每一张背后的备注。

“2012年11月7日,陆家嘴中央公园,她习惯坐在第三张长椅,那里能看到江景。”

“2013年1月15日,星巴克,她总是点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我很像。”

“2013年3月22日,市图书馆,她在法律专区停留了两小时,翻阅了《公司法》。”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份冷静而疯狂的观察报告。

直到最后一张,也就是时间最早的那一张。

备注日期是2012年10月10日。

只有寥寥四个字,却字字惊心:

“找到她了。”

轰——

赵默笙感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逆流,手脚冰凉得如同置身冰窖。

她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瘫软在书房厚实的地毯上。

相册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照片散落开来,像是一地破碎的真相。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条纹。

那些光斑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扭曲,幻化成一个个嘲弄的笑脸。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冲开。

她想起了2014年回国后,与何以琛重逢的那些日日夜夜。

那时他的态度若即若离,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又流露出压抑不住的关切。

她曾天真地以为,那是七年分离造成的隔阂,是爱之深责之切的怨怼。

她以为他需要时间来疗愈伤口,重新接纳这个曾经抛弃他的“狠心女人”。

可现在,这些照片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告诉她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在那缺失的七年里,何以琛的生命中,早已出现了另一个“女主角”?

而她回国的时间点,恰好卡在这些照片记录的日期之后。

2014年秋天,距离最后一张照片记录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多。

无数个细思极恐的细节,像潮水般涌来。

重逢初期,何以琛偶尔的走神。

有次在餐厅吃饭,他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看了很久,眼神空洞而深邃。

她问他在看什么,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她当时读不懂。

还有一次,她提议去市图书馆查资料,何以琛的反应异常激烈。

他说“那里人多嘈杂,不如去我律所的资料室”,当时她只当他是体贴,现在想来,却是欲盖弥彰。

最让她感到窒息的是,相册中那个女子的侧脸。

此刻散落在地毯上的照片里,那个女子的侧颜,仔细端详之下,竟与自己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同样的黑长直发,相似的鹅蛋脸型。

甚至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默笙不敢再想下去,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找回一丝理智。

她颤抖着将照片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列。

从2012年10月到2013年4月。

整整半年。

何以琛在观察她,跟踪她,甚至尝试接触这个女子。

“第三次见面,她依然拒绝。”

拒绝了什么?

何以琛向她提出了什么请求?

为什么需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多次见面?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赵默笙最恐惧、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在她缺席的那七年里,何以琛曾试图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而更讽刺、更可怕的是,那个女子拒绝了他。

然后,她回国了。

然后,他们复合了。

时间线严丝合缝得令人绝望,逻辑通顺得让人心寒。

赵默笙猛地抓起手机,想要立刻拨通何以琛的电话。

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问什么?

“我在你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你是不是变心了?”

还是问,“我不在的那七年,你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该如何自处?

如果他们如今破镜重圆的婚姻,不过是何以琛求而不得后的退而求其次?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

赵默笙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满嘴的苦涩。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无光,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回到书房,她盯着那一地散落的照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需要真相。

但绝不是通过电话里苍白的质问。

她要见到那个女人。

她要亲眼确认,亲耳听到故事的另一半拼图。

作为一名摄影师,赵默笙对人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记忆力。

她重新拾起照片,将那个女子的每一个特征都刻进脑海:

眼角下方那颗不易察觉的泪痣,左眉梢略微上扬的弧度,以及笑起来时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照片背景中的地点是解谜的关键。

陆家嘴中央公园,市图书馆,还有那家名叫“Le Jardin”的高级法餐厅。

如果这个女子长期出没在这些地方,那她极有可能是上海本地人,或者是这里的常住精英阶层。

赵默笙首先拨通了“Le Jardin”的预订电话。

“您好,Le Jardin法餐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经理标准而礼貌的声音。

“你好,我想预订位置……其实,我是想打听一位朋友。”

赵默笙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谎言,“我们失联很多年了,我只知道她以前很喜欢去你们餐厅。她叫……Lydia。”

她随口胡诌了一个英文名,手心却全是冷汗。

电话那头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Lydia?您是指……林绪薇小姐吗?她的英文名确实是Lydia。”

心脏漏跳了一拍。

“对!就是林绪薇。她现在还经常去吗?”赵默笙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小姐已经很久没来了,大概……有四五年了吧。以前她确实是常客,最喜欢靠窗的2号桌。”

“那您知道怎么联系她吗?或者……她在哪里工作?”

“抱歉女士,我们有严格的规定,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经理的语气礼貌却坚决。

这就足够了。

“林绪薇”这个名字,就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赵默笙挂断电话,在搜索栏输入“上海 林绪薇 律师”。

何以琛是律师,物以类聚,他接触频繁且能在法律专区查资料的人,大概率也是同行。

搜索结果跳出了几十条信息。

赵默笙一目十行地筛选着,直到鼠标停在一条三年前的行业新闻上:

《青年律师论坛圆满落幕,沪上律所新秀共话行业未来》。

配图的大合照里,后排左三那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子,正是照片上的人。

图片下方的说明写着:“德诚律师事务所林绪薇律师发表主旨演讲”。

德诚律师事务所。

这是上海顶尖的红圈所之一,主攻商事诉讼,与何以琛的律所既是同行也是对手。

顺藤摸瓜,她在德诚律所的官网上找到了林绪薇的个人主页。

高级合伙人,专长公司法与并购重组。

照片上的她,目光如炬,笑容专业而含蓄,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履历显示她2010年入职,至今仍在执业。

赵默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

她迅速换掉居家服,穿上一身利落的风衣,抓起摄影包和那台沉重的单反相机。

这是最好的伪装。

德诚律师事务所位于浦东陆家嘴一栋摩天大楼的28层。

前台,赵默笙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谎称是某知名财经杂志的特约摄影师,正在做一个关于“律政佳人”的专题报道。

“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虽然有些迟疑,但看着她专业的设备和淡定的气场,还是拿起了电话。

“没有预约,但我只需要占用林律师十分钟时间拍几张人像,如果她方便的话。”

赵默笙亮出了自己的记者证,那是她回国后为了接活儿办的,此刻成了通行证。

几分钟后,前台放下电话:“林律师现在正好有个空档,不过四点半她有客户会议,只能给您二十分钟。”

“足够了,谢谢。”

赵默笙被引到一间全玻璃幕墙的小会议室。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却让她感到窒息。

她机械地摆弄着镜头盖,调整着根本不需要调整的光圈参数。

门被推开的瞬间,赵默笙的手抖了一下。

林绪薇走了进来。

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成熟干练,浅灰色的定制西装勾勒出完美的腰线,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您好,我是林绪薇。”她伸出右手,笑容得体而疏离。

赵默笙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温暖,充满力量。

“赵默笙,摄影记者。”

两人落座,简单的寒暄过后,赵默笙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关于职业女性生存现状的问题。

林绪薇对答如流,显然对这类采访驾轻就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赵默笙的相机始终放在桌上,连镜头盖都没摘下来。

“林律师在上海生活很久了吧?”赵默笙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大学毕业就来了,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那您一定对这边的生活很讲究。我听说外滩有家叫Le Jardin的法餐厅很不错,您去过吗?”

林绪薇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一下,原本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去过几次,环境还可以。”

“真巧,我有个朋友以前也常去那里,他说……似乎见过您几次。”赵默笙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林绪薇放下了笔,微微蹙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您的朋友是?”

“何以琛。”

这三个字,像是一句咒语。

林绪薇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殆尽。

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且复杂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赵默笙。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良久,林绪薇叹了口气,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官方腔调:“我明白了。”

“您根本不是来采访的,对吧?您是赵默笙,何律师的……太太。”

“是。”赵默笙没有回避。

“您发现了那些照片。”林绪薇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为什么?”赵默笙的声音压抑着颤抖,“为什么何以琛会有你那么多照片?为什么他要跟踪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林绪薇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的女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误会?照片背后的备注写得清清楚楚!‘第三次见面,她依然拒绝’——他向你求爱了?还是求婚?你拒绝了什么?”

林绪薇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赵默笙,看着脚下渺小的车流。

“2012年秋天,我接了一个棘手的案子。”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股权纠纷,标的额很大。对方的代理律师,就是何以琛。”

赵默笙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唯独没想到是工作。

“那是场硬仗。何以琛非常专业,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是我从业以来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那三个月,我们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但最后,还是我险胜了。”

林绪薇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何以琛在法院门口拦住了我。他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赢了。”

“我很诧异,输了官司还请客的律师不多见。但我还是去了,就是去了Le Jardin。”

赵默笙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餐厅门口,两人交谈的身影。

“那顿饭出乎意料的愉快。我们聊法律,聊案子,聊理想。我发现他在专业领域极具魅力。”

林绪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饭后,他绅士地送我回家。在我家楼下,他突然问我……是否愿意尝试和他交往。”

赵默笙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我拒绝了。”林绪薇坦然道,“不是因为他不优秀,实际上我很欣赏他。但我当时有男朋友,虽然感情出了点问题,但我有我的原则。”

“所以……备注里的‘拒绝’是指这个?”

林绪薇点了点头:“我以为这只是成年人之间一次体面的试探,拒绝了也就结束了。但没过几周,我发现不对劲。”

“他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公园,咖啡馆,甚至是图书馆。起初我以为是巧合,直到有一次我特意绕远路去了一家偏僻的星巴克,他还是出现了。”

“他在跟踪你。”赵默笙喃喃自语,感觉浑身发冷。

“是的,我很害怕,甚至报了警。警察找他谈话,他说他只是……想多了解我一下,没有恶意。因为他是律师,并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警察只能口头警告。”

林绪薇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

“2013年4月,他又约我见面,说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我们还是去了Le Jardin。他再次向我表白,我再次明确拒绝。那次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找过我。”

赵默笙感觉大脑一片混乱:“为什么?既然你有男朋友,既然你拒绝了他,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这不像何以琛……”

林绪薇看着赵默笙,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怜悯。

“您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什么?”

“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就盯着我看。他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林绪薇轻声说道,“他说那个人在美国,很久没联系了,但他一直在等她。他说,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她。”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赵默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次见面,也就是我第一次拒绝他之后,他塞给我一张照片。”

林绪薇继续说道,“那是你们大学时的合影。他指着照片上的女孩说,‘这是她,赵默笙。你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一模一样’。”

赵默笙想起了相册里那些偷拍的照片。

林绪薇低头看书的样子,捧着咖啡发呆的样子,望着远方出神的样子。

何以琛不是在看林绪薇。

他是在透过林绪薇的躯壳,寻找另一个人的灵魂碎片。

他在看她。

“所以那些照片……”赵默笙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是他思念泛滥时的寄托?”林绪薇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是在做实验。他在确认,确认我到底有多像你,确认他对我的那一点点好感,究竟有多少是因为我林绪薇,又有多少是因为我是赵默笙的影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第三次见面,我跟他说得很决绝。我说,我不做任何人的替身。如果你真的爱那个女孩,就去找她,哪怕翻遍全世界也要找到她,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赝品自我感动。”

“他说什么?”

“他说,‘她不会回来了’。”

林绪薇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然后他问我,如果那个女孩永远不回来,我是否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着爱上我。我再次拒绝了。我说,既然你认定她不回来你都忘不掉,那我何必去当那个退而求其次的第二选择?”

赵默笙闭上了眼睛。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向骄傲、冷静的何以琛,在绝望中低下头,承认“她不会回来了”。

2013年的春天。

那时的她在做什么?

刚结束一段糟糕透顶的婚姻,被生活碾压得喘不过气,甚至一度放弃了回国的念头。

她以为何以琛早就忘了她,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已经娶妻生子,岁月静好。

她从未想过,他在上海的某个角落,像个疯子一样寻找着她的影子。

“那次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林绪薇看了看表,“直到2014年底,在一次律协举办的酒会上,我再次见到了何以琛。他挽着一个女人,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真心笑容。他介绍说,‘这是我太太,赵默笙’。”

“那一刻我很震惊。不仅因为你们结婚了,更因为……当我看到真人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确实有几分神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赵默笙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那些曾经甜蜜的细节,此刻变成了扎心的刺。

他喜欢盯着她的侧脸发呆;他固执地让她留长发;他总说她笑起来最好看……

原来,这一切都是在找寻重叠的影子吗?

“您今天来,是因为觉得在那七年里,他背叛了这段感情?”林绪薇问道。

赵默笙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在想,如果当初你答应了他……是不是就没有现在的我什么事了?”

“不。”

林绪薇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如果他真的能接受替代品,他就不会把那些照片锁起来。如果他真的想开始新生活,在我们重逢后,他应该烧掉这些‘黑历史’。”

“但他保留了,还珍藏着。”

林绪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意味着,这些照片对他来说,不是对我的留恋,而是对他那段绝望岁月的纪念。他在纪念那个疯狂的、绝望的、试图寻找你影子却最终失败的自己。”

“他一定很爱你,爱到即便绝望,也无法真正接受任何替代品。”

“赵小姐,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去问他。你们之间的故事,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

离开德诚律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上海的天空被绚烂的晚霞染成了血一般的橘红色。

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归途。

赵默笙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绪薇的话。

“他说,‘她不会回来了’。”

“你们确实有几分神似。”

“他一定很爱你。”

这些话语像是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走到黄浦江边的观景平台,凭栏远眺。

江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对岸陆家嘴的万家灯火开始次第亮起,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

赵默笙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现在应该在北京的酒店里,或许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正疲惫地揉着眉心。

打给他吗?

质问他吗?

如果得到的答案证实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他爱的只是记忆中的赵默笙,或者是某个完美的幻影,而不是现在这个历经沧桑、不再完美的她,她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何以琛”。

赵默笙盯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十几秒,直到震动快要停止,才按下了接听键。

“默笙?”

何以琛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低沉富有磁性,背景很安静,“文件找到了吗?”

“找到了。”赵默笙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已经寄出去了,明天你应该能收到。”

“好。家里一切都好吗?”

“都好。”

短暂的沉默。

敏锐如何以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赵默笙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何以琛,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2013年的春天,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钟,何以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知道,我不在的那七年,你都是怎么过的。”赵默笙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轮,“我们很少聊起那段日子。”

“那时候很忙,几个并购案缠身,整天都在律所加班。”何以琛的回答滴水不漏,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回避。

“除了工作呢?有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赵默笙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电流声。

“默笙,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何以琛的声音紧绷起来。

赵默笙深吸一口气,对着江风闭上了眼睛。

“我今天去了德诚律师事务所,见了林绪薇律师。”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停。

接着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照片,我都看到了。2012年到2013年,你跟踪她,偷拍她,甚至向她表白。”

赵默笙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何以琛,你甚至买通了餐厅经理获取她的行踪,对不对?就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我的替代品?”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赵默笙以为信号已经断了。

终于,何以琛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啪——

赵默笙手一滑,手机重重地摔在江边的石板路上。

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状,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什么意思?

最后一页?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通话竟然还在继续。

何以琛的声音从破碎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和焦急:“默笙?默笙!你还在吗?你听我说——”

“我在听。”

她双手紧紧握着那个破碎的手机,指腹被玻璃碎片划破也浑然不觉。

“那本相册,最后一页,除了那张合影,你翻到背面了吗?”

何以琛的声音急促,像是在极力挽救即将崩塌的世界。

赵默笙愣住了。

背面?

当时她看到那张合影背面的“她依然拒绝”就被击垮了,根本没有注意照片本身是否还有夹层,或者是照片的另一面。

“最后一张照片,餐厅门口那张。”

何以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被尘封在岁月里的秘密。

“它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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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划过照片背面那行字的时候,赵默笙觉得指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日期是冰冷的印刷体,但手写的备注却滚烫得灼人。

“第三次见面,她依然拒绝。”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几个字背后庞大的信息量,何以琛的声音就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照片不是夹在表面,是在相册内页的夹层里。”

何以琛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一场风暴。

“你把内页拆开,取出来。”

赵默笙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那本相册此刻并没有在她身边,它安静地躺在家里那个深锁的抽屉里。

此时此刻,她正独自站在黄浦江边,冬夜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手边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还有背包里那台作为拍摄道具的相机,沉甸甸地坠着她的肩膀。

但何以琛刚才那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认知里的盲区。

她今天偶然窥见的所谓“真相”,或许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那些她以为的确凿证据,那些让她心如死灰的推断,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拼图。

“我现在人在北京,明天最早的航班回上海。”

何以琛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们当面谈。”

“不。”

拒绝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赵默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

“别等明天,何以琛,你现在就告诉我。”

电话那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沉默并不是信号中断,而是呼吸声被刻意压抑后的沉重。

过了几秒,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好。”何以琛说。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脑海中重新组织那些陈旧的、布满灰尘的措辞。

那一刻,他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妻子,倒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律师,字斟句酌,生怕错漏了一个细节。

哪怕在此刻的审判席上,坐着的是他相识十二年、分离七年、又重逢三年的爱人。

“你看到的那些关于林绪薇的照片,”何以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记录的时间是从2012年10月到2013年4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积压多年的浊气。

“我承认,在那半年里,我确实在跟踪她。”

赵默笙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掌心被碎裂的屏幕玻璃扎得生疼,原本就有的裂纹似乎因为这股力道变得更加狰狞。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但我跟踪她,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以琛的声音穿透了江风的呼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我不是为了在她身上寻找你的影子,也不是为了找一个替代品来填补空白。”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赵默笙的声音几乎破碎在风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这太荒谬了。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跟踪?为什么要偷拍?

何以琛再次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久到赵默笙以为通话已经断了,久到江风吹干了她脸颊上的泪痕,又重新把眼角吹得湿润。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何以琛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惨烈的决绝。

“我要确认,她是不是你。”

赵默笙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听不懂这几个简单的汉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什么?”

“2012年9月,那天我在陆家嘴中央公园处理一个极其棘手的非诉案子。”

何以琛开始叙述,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卷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画面是怎样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从法院侧门出来,穿过公园去取车。”

“就在那排法国梧桐下的长椅上,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她正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翻书的姿态,甚至身上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跟你大学时最喜欢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赵默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半个音节。

“我就那样站在公园对面的公交站台,隔着车水马龙,整整看了她二十分钟。”

何以琛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后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默笙,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的心脏真的停跳了。”

“她的五官和你并不完全一样,但那个抬头的动作,那个嘴角上扬的弧度,简直就是你的翻版。”

“所以你以为……”

“我以为你回来了。”

何以琛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庆幸,又混杂着无尽的后怕。

“我以为你终于从美国回来了。我以为你只是换了个发型,人瘦了一些,甚至我以为你是因为愧疚才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

“在那短短几秒钟里,我给还没出现的你找了无数个理由——你可能需要适应国内的生活,你可能有了新的圈子,你可能……只是不敢见我。”

他说不下去了。

赵默笙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2012年的秋天。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旧金山一家名为“Eternal”的婚纱影楼做底层的助理摄影师。

每天背着几十斤重的器材箱,像个苦力一样跟着摄影师跑外景。

收入微薄得可怜,交完房租连最基本的医疗保险都买不起,生病了只能硬扛。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涟漪。

回国?

那个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到她连做梦都不敢去触碰。

她从未想过,在同一个地球的另一端,在上海温暖的阳光下,有一个人曾把一个陌生的背影当成了她,并在原地站成了雕塑。

“后来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碎了这迟来的真相。

“后来我动用了一些关系,查到了她的身份。”

何以琛恢复了理智的语调。

“林绪薇,德诚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档案记录显示她从未去过美国。”

“她仅仅只是和你长得很像而已。”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开始跟踪她?”

赵默笙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是。”

何以琛没有否认,坦荡得让人心疼。

“我开始有计划地跟踪她,记录她的行踪。”

“我需要知道她究竟像你到什么程度。”

“我想知道在什么样的光线下,在什么样的特定角度,才会产生那种让我心脏停跳的错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是在剖析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我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确认你是不是可以被替代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默笙的心上。

“哪怕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个人笑起来和你一模一样,哪怕她穿着和你相似的衣服,有着和你相似的侧脸。”

何以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也必须亲自验证,她终究不是你。”

赵默笙感到眼眶发热,视线再一次模糊。

“所以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详细到分钟的行踪记录,不是为了追求她?”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是为了确认她不是我?”

“是。”

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餐厅呢?那两次所谓的表白呢?林绪薇说你很认真。”

电话那端,何以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太多的无奈。

“第一次约她吃饭,是想近距离观察。”

“那顿饭我几乎没怎么动刀叉,全程都在观察她的生活习惯。”

“她拿杯子的手势,说话时的语速,思考问题时蹙眉的角度。”

“得出的结论是:她确实很像你,某些瞬间甚至能以假乱真,但她不是你。”

“既然结论都已经有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进行第二次表白?”

何以琛沉默了。

赵默笙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绪薇告诉我,你当时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交往。”

“她说你当时坦白告诉她,你一直在等一个去了美国的人,而她很像那个人。”

“她还说,你甚至给了她我们大学时的合影作为佐证。”

“是。”

“如果她答应了呢?”

赵默笙终于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底最深处、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问题。

“如果当时她答应和你交往,你会怎么做?”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她凌乱的长发,像是在嘲笑她的脆弱。

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破碎成千万片冰冷的粼光。

“她没有答应。”何以琛避重就轻。

“我是说如果。”赵默笙不依不饶。

“没有如果。”

何以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默笙,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回国领证不久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问我,这七年有没有认识别的女人?”

赵默笙当然记得。

那是2015年的春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寒意。

有一晚何以琛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她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等他。

他进门时满脸疲惫,西装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

看着他那个样子,她突然想起他们错失的那整整七年时光,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七年里,你有没有遇到过让你心动的人?

那时候,何以琛回答说没有。

她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没有,原来那个“她”真实存在过。

她曾经信以为真的那些话,如今每一个字都需要重新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我说没有,”何以琛仿佛拥有读心术,隔着电话看穿了她的心思,“是因为那根本不算是心动。”

“怎么不算?你跟踪她,偷拍她,甚至向她表白——”

“那不是心动。”

何以琛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剖白。

“那是恐惧。”

赵默笙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恐惧?”

“当我看到她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刻,”何以琛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地想‘她回来了’。”

“而是——‘她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那个女人不是回来找我的,她甚至根本不是你。”

何以琛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点一点揭开一道从未愈合、早已化脓的伤疤。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如果你真的回来了,如果你真的就在上海某条拥挤的街道上,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尾气。”

“你会来找我吗?”

赵默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是说,其实你根本就不想回来了,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枯叶,却重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砸在赵默笙最柔软的心尖上。

“所以你接近林绪薇……”

“我接近她,是因为她像你,这是诱因。”

“但我向她表白,是因为我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如果有一个和你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我能够强迫自己接受她,是不是就能停止这种无望的等待?”

黄浦江的夜风很凉,赵默笙站在江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疯狂地涌向心脏。

“2013年4月18日,那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何以琛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后一声呜咽。

“她再次拒绝了我,并且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从餐厅出来,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一直走到凌晨三点,走过了整整一条淮海路,直到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顿了顿。

“就在那种疼痛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根本不是在等她答应。”

何以琛说。

“我其实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彻底不再等你的理由。”

赵默笙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

深夜空旷凄冷的上海街头,年轻英俊的何以琛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单又倔强。

他刚刚被一个女人拒绝,但他心里想的、念的、恨的,却是另一座大陆上、另一个时区里、另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女人。

“如果她当时答应了,”何以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或许真的会尝试和她交往。”

“或许会努力催眠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新的开始了,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赵默笙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但那不是因为你被她替代了。是因为我撑不住了,我想放弃了。”

江风呼啸,赵默笙握着手机,指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等我七年。”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当年是我任性选择离开,是我没有给你任何承诺,是我让你误以为……”

“你以为我会恨你吗?”

何以琛突然打断她。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反问过自己千百遍的问题。

“默笙,你知不知道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

赵默笙答不出来。

他们重逢三年了,这三年里他们谈过很多事。

谈她在美国的艰辛,谈他律所的创立与辉煌,谈他们错过的那些风景。

但他们唯独不谈那七年的等待。

那是一个他们默契回避的禁区,像一枚埋在婚姻花园底下的地雷,谁都不敢去踩,生怕炸得粉身碎骨。

她只知道何以琛表面上过得很好。

他工作狂般地接案子、光速晋升、买房、买车,把生活过成了旁人眼里最完美的精英范本。

她回国时,以为他早已翻篇,以为只有自己还被困在原地。

她从不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

她从未见过那些偷拍的、模糊的、只因为像她就被珍藏的陌生女子侧影。

她不知道何以琛会在陆家嘴公园的长椅前像个傻子一样驻足。

不知道他记得星巴克靠窗的某个特定座位。

不知道他会在市图书馆的法律专区停留——不是为了查阅法条,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个和她相似的人。

“我没有刻意等你,”何以琛说,声音低沉而诚实,“我每天都在拼命工作,每年都升职加薪,我让所有人都以为何以琛已经放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我也没有一刻忘记过你。”

赵默笙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2013年4月那晚,我从淮海路一步步走回公寓,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打开电脑,翻出了你当年拍的所有照片。”

“法学院梧桐树下的合影,辩论赛你在台下给我比的胜利手势,食堂里你偷吃我盘子里红烧肉的抓拍……一共一百三十七张。”

他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每一张都放大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赵默笙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猛地收缩。

“删掉?”

“全部删掉了。”

何以琛说得平静。

“删完之后,我对着漆黑的屏幕告诉自己:何以琛,结束了。你像个傻瓜一样等了她四年,够了。从今天开始,你要过没有赵默笙的生活。”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默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脚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听见远处夜航船传来悠长而寂寥的汽笛。

“然后呢?”她颤抖着问。

“然后我强迫自己过了一年完全没有你的生活。”

“2013年到2014年,我像个机器一样接了很多案子,赢了很多看似不可能赢的官司,成了最年轻的合伙人,买了现在这套能看到江景的房子。”

他顿了顿。

“我以为这就是你当初离开时想要的那种生活——证明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而没有你,我也一样精彩。”

赵默笙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想起自己在旧金山的那些日子。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着相机赶第一班地铁去外拍场地,为了省几美元的车费。

午餐是便利店最便宜的三明治配冷水,晚餐是超市打折区的速食罐头。

周末去唐人街吃一碗六美元的云吞面,那是她一周一次唯一的奢侈和慰藉。

她不回国的原因有很多。

学业未成、工作窘迫、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有——她以为何以琛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早就有了红袖添香。

她以为他会恨她入骨。

她以为他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自己在世界的另一端苟延残喘,而他在上海风光无限,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一张机票,而是他再也不会为她敞开的心门。

她从不知道,在2013年的某一天,何以琛也曾下定决心要将她彻底剔除出生命。

他删掉了那些照片,就像她删掉了手机里那个存了四年却不敢拨打的号码。

他在上海的高楼大厦里用忙碌麻痹自己,就像她在旧金山的街角巷尾独自穿行。

他们都以为自己做到了遗忘。

直到2014年秋天,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赵默笙回国。

“你回来那天,”何以琛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恍惚,“我在律所开了一整天的会,脑子都快炸了。”

“助理进来说有位赵小姐预约咨询,我当时根本没多想,以为只是同姓的巧合。”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你坐在窗边,背对着我。”

他停了下来。

赵默笙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隔着千里,隔着无线电波,隔着她刚才狠狠摔碎又重新接通的屏幕。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转不动。”

“久到行政助理以为我忘了自己要开会,跑过来小声提醒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没有忘。我只是在想——那些照片我明明已经删掉了一年,我以为我痊愈了,但我从来没有一秒钟真正忘记过你。”

赵默笙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这一年没有等你,我是真的想放弃了。”

何以琛说。

“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是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努力、所有这一年对自己说过的狠话,全部在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原来我删掉的只是硬盘里的照片。”

“不是脑子里的记忆。”

“更不是心里的你。”

赵默笙站在黄浦江边,手里紧紧握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泪眼朦胧地望着对岸璀璨的万家灯火。

她突然发疯一样想立刻见到何以琛。

想冲进他北京的酒店房间,不管不顾地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

“那些照片,”何以琛继续说道,“林绪薇的照片,我没有销毁,是因为我需要留着它们。”

赵默笙吸了吸鼻子,声音浓重:“留着做什么?为了怀念那个像我的人吗?”

“不。”

“是为了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曾经差点就真的放弃了你。”

何以琛说。

“记得2013年4月18日那晚,我绝望地以为,这辈子我再也不会等你了。”

他停顿片刻。

“我需要记得那个夜晚有多漫长,记得脚底磨出血泡有多疼,记得删掉你所有照片时心有多空。”

“只有记得这些痛,我才会珍惜你回来的每一天,才不敢再把你弄丢。”

赵默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江边的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我回来那天,”她哽咽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其实在律所楼下站了很久,我不敢上去。”

“我知道。”何以琛说,“我在办公室窗口看到你了。”

赵默笙愣住了。

“你在楼下那棵梧桐树边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何以琛的语气温柔得让人心碎。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死死攥着文件夹,指节都发白了。你抬头看了三次我的窗户,每次眼神一接触到玻璃就躲闪开,始终没敢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轻轻抚摸一段易碎的往事。

“我也在窗边站了二十分钟,就那么看着你,等着你推门进来。”

“如果你不下来……”

“我不会下来的。”何以琛打断了她,“那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次轮到你走向我了。如果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黄浦江的风似乎停了。

夜色深沉如墨,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一地被打碎的金子。

赵默笙终于明白那七年意味着什么。

不是简单的等待,不是痛苦的遗忘,更不是所谓的寻找替代品。

是他们各自走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隔着无数个决心放下又悄悄拾起的夜晚。

她在旧金山凌晨四点的地铁上,看着车窗倒影想起他。

他在陆家嘴午后的阳光里,看着别人的背影想起她。

他们都以为自己被对方遗忘了。

他们都以为对方早已翻篇,开始了新的人生。

然后她回来了。

他也还在那里,一步都没挪开。

“林绪薇说,她在2014年的论坛上见到我们,”赵默笙轻声说,“她以为你最后选择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何以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是她像你,从来都只是她像你。”

赵默笙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出林绪薇的侧脸,确实与她有几分神似。

想起何以琛凝视她时的眼神,她曾以为那是深情,如今才懂得,那里面除了爱,还有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差点错过的惊悸。

“那些照片,我留着不是为了怀念。”

何以琛再次强调。

“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人,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重若千钧。

“包括你自己。你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赵默笙,我也不是七年前那个何以琛。我们都不是记忆里的人了。”

他顿了顿。

“但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通过那个替代品,不是通过过去的回忆——是用现在的眼睛,重新看着现在的你。”

赵默笙握着手机,站在黄浦江边,泪流满面,却笑出了声。

她想起大学时何以琛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在法学院天台吹风,她问他为什么喜欢她。

他说:“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亮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曾以为自己是他的光,却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的世界并没有完全陷入黑暗——

他学会了在没有光的地方摸索行走,学会了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每一个寂静的夜晚,学会了把思念锁进最深处的抽屉。

她回来了。

那不是拯救,是重逢。

是两个学会了独自行走的人,终于重新并肩。

“何以琛。”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端传来极轻的笑声,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种释然。

“明天最早的航班,一落地我就回家。”他说,“你可以去书房最深处的抽屉,把那个相册拿出来。”

“然后呢?”

“把内页取出来。”

赵默笙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玄关留着一盏灯。

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那带锁的抽屉——钥匙还在装饰架背后的暗格里,何以琛从未改变过它的位置,就像在等她随时回来打开。

相册静静躺在厚厚的文件夹下方。

她抽出那本深棕色皮革封面的旧物,手指微微颤抖,翻到了最后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何以琛那行字依然刺眼:“2013年4月18日,第三次见面,她依然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内页夹层中取出。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

纸面已经有些泛黄,上面是何以琛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

落款日期是2014年9月17日——那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三天。

赵默笙展开信纸,借着书房昏黄的台灯光晕读了起来。

“默笙: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它,我们会在怎样的境遇里相对。

今天是重逢后的第三天。你从律所匆匆离开后,我在会议室枯坐到深夜。助理以为我在加班处理案卷,其实我只是在想,这七年你过得好不好,瘦了多少,一个人在国外生病了谁照顾,晚上害不害怕。

你回来那天,我在办公室窗口看到你了。你在楼下那棵梧桐树边站了很久,抬头看了三次。我没有下去。不是因为不想,是不敢。

我怕你是来告别的。

2012年秋天,我在陆家嘴公园看到一个女人。她坐在长椅上,侧脸像极了你。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我像个变态一样跟了她半年,偷拍了她几十张照片,约她吃饭,向她表白。

我以为自己疯了。后来我知道,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到病急乱投医。

她拒绝了我。第三次见面后,我一个人走完了整条淮海路。凌晨三点,脚底磨出血泡,我在路边冰冷的长椅上坐下,第一次认真问自己:何以琛,你还要等多久?还要疯多久?

那晚回家,我删掉了你所有的照片。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以为把痕迹抹去就能把人从心里挖走。

后来我知道,忘不掉的。

你回来那天,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和七年前法学院门口那个女孩一模一样。你没有变,我也没有。我们只是分开了很久,久到差点忘了怎么拥抱。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你在美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你这次回来是要留下还是再次离开。

但我知道,我等了你七年。

不是刻意在等。是没办法不等。

这封信夹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把2013年的那个自己封存在这里。

那个试图用替代品填补空白的自己。

那个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自己。

那个在淮海路走了四个小时、以为从此不会再等你的自己。

他不是此刻的我。此刻的我,重新认识了你。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证明你终于发现了这个抽屉的秘密。我会紧张,会害怕,会担心你觉得那七年里我对别人动过心。

但我更想让你知道——

那些照片,是我想你的形状。

不是替代,不是遗忘,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是我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里,唯一能抓住的影子。

如今你回来了。

我不需要影子了。

何以琛

2014.9.17”

赵默笙握着信纸,整个人蜷缩在书房柔软的地毯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发现自己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女孩。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

不是从北京回来。

是从他们错过的、漫长的、各自独行的七年时光里,一步步走回来。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默笙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着那本相册走进了家里的暗房——那是她回国后,何以琛特意让人给她改造的小工作室。

在红色的安全灯下,她从防潮箱里取出了那卷从未冲洗过的胶卷。

那是2014年秋天,她刚回国时拍的。

胶卷里记录着外滩朦胧的晨雾,弄堂口慵懒的猫,梧桐叶落在法租界潮湿的石板路上,还有——何以琛。

她按下快门的那天,他正在律所会议室开会。

隔着那一层透明的玻璃窗,他正低头翻阅案卷,眉头微蹙,完全不知道窗外有个女人举着相机,隔着七年的光阴,重新把他框进那个小小的取景器里。

她一直没有勇气冲洗这卷胶卷。

不敢。

怕拍得不好,怕他其实不像记忆里那样好看,怕显影液里浮现出的画面会残忍地提醒她——时间真的过去了,他们都变老了,变陌生了。

红色的暗房灯下,相纸浸泡在显影药水中,画面缓缓浮现。

先是轮廓,再是眉眼。

何以琛的样子一点点清晰起来。

还是那样好看。

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好看了。

赵默笙凝视着这张迟到了整整三年的照片,眼角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用镊子夹起照片,定影,水洗,烘干。

然后,她把这张照片放进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旁边就是那张2013年4月18日的林绪薇。

——原来我们都在漫长的等待里,做过徒劳的努力。

你试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的影子。

我试图隔着玻璃把你留在取景框里。

我们都以为自己放下了,又都在对方出现的瞬间溃不成军。

她合上相册。

窗外天光大亮,整个城市苏醒了。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解锁的滴滴声,紧接着是开门声。

赵默笙走出暗房,看见何以琛正站在晨光里。

他风尘仆仆,西装有些褶皱,领带歪在一边,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红血丝。

他肯定是一夜没睡,直接从机场赶回来的。

他们隔着客厅对视。

这一眼,穿透了七年的时光,穿透了十一年的纠葛。

“我看到了。”赵默笙轻声说。

何以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

“那封信,”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个抽屉的。”

何以琛放下行李箱,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走过淮海路的那个深夜,像走过没有她的那七年荒原。

他停在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刘海。

“不。”他说,声音有些干涩,“那时候你还没有准备好。”

赵默笙抬头看他。

“2014年你刚回来,”何以琛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你还需要时间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下,确认我是不是还值得你留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专注得像是在看全世界。

“现在,你准备好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默笙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

晨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窗外,上海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车流如织,人群熙攘,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太多的故事。

有些在漫长的等待中枯萎,化作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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