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脚下的边角料与安眠药

正是正月初三,天山还沉沉地睡着,裹着去岁积下的、最厚最静的一层雪。天是洗过的青瓷色,冷冽而高远;雪原茫茫地铺开,直到与灰蓝的山脊线融在一处,除了风偶尔掠过枯枝的一声叹息,再没有别的声响了。我们借宿的木屋,便像天地间一粒被遗忘的松子,嵌在这无边无际的白与静里。炉火毕剥,偶尔爆开一点金红的星子,是这寂静里唯一活泼的、有温度的声音。

她正对着小窗煮茶,水汽氤氲上来,给她的侧影镶了一道毛茸茸的、柔和的边。我们昨夜聊到很晚,说了许多散漫的话,从童年檐下的冰凌,到去年秋天某一片怎么也夹不平整的枫叶书签。此刻无话,只听着壶里水将沸未沸时细弱的呜咽。这便是那“难得的”了罢——话总有说完的时候,但两个人安静地待着,谁也不觉得空,谁也不觉得烦。那安静不是空洞的,是满的,像这屋子,被炉火的暖意、茶汤的香气和彼此无需确认的存在,填得实实在在。窗外是北寒之地严酷的、足以吞噬一切声响的静;窗内是另一种静,是两个人呼吸同着炉火节奏的、安心的静。在这静里,身体的靠近早已退为背景,像屋角那把温顺的旧椅子,你并不时时看着它,却知道它总在那里,承托着你。

这让我想起白天在雪地里走。深一脚,浅一脚,雪没到小腿肚,走得慢,也费力。但奇妙的是,因为走在一起,那费力里竟生出一种同舟共济的踏实来。不需要搀扶,只是知道另一串脚印并行在旁边,心里便没了在无边雪原独行时可能生出的那点惶然。走到一片开阔处,我们停下。她忽然指着远处雪坡上一棵孤零零的、枝桠全被冰雪包裹的云杉,说:“你看它,像不像一根巨大的、凝固的蜡烛?”我望过去,那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果真通体晶莹,闪烁着一种沉默的、坚持的光芒。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比喻得巧妙,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那棵树,并且把她的“看见”给了我。这便是所谓的“彼此照亮”了。多少关系,始于惊心动魄的“看见”,却终于熟视无睹的“忽略”。身体的热情,像这天山夏天的野花,来得猛烈,去得也匆匆;等绚烂落尽,裸露出的若是荒芜的、互不关心的山岩,那便是“死于了解”了。而我们,似乎侥幸,在了解之后,还能为对方指认一棵像蜡烛的树。

夜又深了一层。我们躺下,厚重的棉被像另一层温柔的新雪覆盖上来。黑暗里,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她忽然在黑暗中轻声说:“读到一句话,觉得真好——‘性是边角料,爱是安眠药’。” 我琢磨着这十个字,没作声。窗缝里透进一丝极微弱的、雪地反射的星光,凉凉地印在天花板上。是啊,那激荡的、令人上头的欢愉,或许是生命锦缎上滚边的一缕金线,是“边角料”,重要,却非全部。而这深夜里,无边寂静与寒冷中,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心里那股沉沉落到底的、熨帖的安宁,才是那剂让人魂神俱安、一夜无梦的“安眠药”。它不带来眩晕的快感,只给予存在的底气。这时代,什么都有,琳琅满目,却偏偏这剂“药”,最难求索。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将要睡去时,隐约听见极远处,或许是天山更深邃的腹地,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冰河开裂的声响。很轻,但极其清冽,划过亘古的夜。那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这巨大时空里,一点自在的动静。我向她的方向靠了靠,睡意终于像温厚纯净的雪,彻底覆盖了我。

在这北寒之地的中心,在2026年春天的门槛上,我们拥有的,不过是一屋的暖,一盏茶的时光,和一份让人安心的寂静。这便足够了,这已是顶级的奢侈。窗外,天山巍然,瑞雪静静地迎着即将真正到来的、马年的春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