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多,常年在外打工,每年春节回老家,最让我心里发酸、看一次难受一次的,就是我二舅。
二舅今年四十七,不算老,放在城里,正是上有老下有小、拼命扛生活的年纪。可他在老家,守着一栋空荡荡的老房子,守着几亩薄田,守着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二舅妈,一个人,过着连说话都找不到人的日子。
村里人都说,二舅命苦,不是命苦在没钱,是苦在身边没人。
我从小跟二舅亲,他话不多,心细,小时候我去他家,他总把藏在柜子里的糖、鸡蛋、腊肉偷偷塞给我,那时候二舅妈还在家,家里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响,鸡鸭鹅叫,院子里永远有烟火气。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最早是表弟要上学,要花钱,家里开销大,光靠种地根本撑不住。二舅身体不算好,腰有毛病,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出去打工没人要,二舅妈没办法,只能跟着村里的妇女一起去南方进厂。一走,就是十几年。
一开始说的是去两年,等攒够钱就回来。可钱永远攒不够,孩子要读书,老人要看病,家里要翻新,人情往来要花钱,二舅妈这一去,就再也没能长留。
现在的日子是,二舅妈一年最多回来两次,一次是春节,待上十天半个月,一次是秋收或者农忙,回来帮几天忙,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又走了。
剩下的三百多天,都是二舅一个人在家熬。
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二舅家坐一会儿。推开门,最明显的感觉就是静,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房子里,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桌子上摆着两个人的碗筷,可永远只有一双在动。
二舅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喂喂鸡,看看院子里的菜,然后去田里转一圈,锄草、浇水、施肥,一个人在地里待一上午,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中午回家,随便煮点面条,炒个青菜,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凳子上吃,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望着门口发呆。
下午要么继续干活,要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手机就放在旁边,偶尔响一下,是二舅妈发来的语音,要么是问家里的庄稼,要么是说厂里的事,要么是叮嘱他注意身体。二舅永远就那几句回复:“我没事,你放心,家里都挺好。”
我问过二舅,想二舅妈不?
他抽着烟,烟卷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嘿嘿笑两声,说:“想啥想,都这么大岁数了,为了孩子,为了家,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能看出来,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也不能说。
四十七的男人,正是需要伴儿的时候。夜里冷了没人暖脚,生病了没人端水拿药,下雨了没人收衣服,过节了桌上永远少一双筷子。村里有人家办喜事,热热闹闹的,二舅去随礼,看着人家夫妻成双成对,回来就闷头抽烟,一抽就是半盒。
有一次我半夜路过二舅家,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二舅妈年轻时的照片,看表弟的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我敲门都没听见。
那一瞬间,我鼻子酸得厉害。
这就是我二舅的生活,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大起大落的故事,只有最普通、最扎心的留守。不是守着老人,不是守着孩子,是守着一个空房子,守着一段隔着几百公里的夫妻情,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圆的盼头。
二舅妈也不容易。我跟她聊过,她在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流水线不停,人就不能停,吃住都在宿舍,几十个人一间屋,吵吵闹闹,没有一点家的样子。她也想回家,想守着二舅,想守着老家的院子,想每天做饭给二舅吃,可她不敢回。
回去了,钱从哪来?孩子的学费怎么办?家里的开销怎么办?
女人在外打工,比男人更难,受气、受累、想家,夜里偷偷哭,白天还要强装笑脸。每次回来,她都拼命给二舅买衣服、买吃的,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被子晒得暖暖的,冰箱塞得满满的,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一整年的缺席。
可她一走,家里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干净的屋子很快落灰,满格的冰箱慢慢空掉,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消失,只剩下二舅一个人,继续守着空荡荡的家。
村里人有时候会说闲话,说两口子常年分开,感情早晚淡了。可我知道,二舅和二舅妈不是没感情,恰恰是因为太有感情,才愿意这样互相熬着。
二舅从来不让二舅妈担心,家里再难,他都自己扛。庄稼受灾了,他不说;身体不舒服了,他瞒着;夜里孤单了,他自己抽烟打发。他怕二舅妈在外面分心,怕她担心,怕她过得不踏实。
二舅妈也从来没忘了二舅,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转给家里,天天发消息问长问短,逢年过节再远都要赶回来,哪怕只待几天,也要回来看一眼。
他们这代人,不懂什么叫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搞仪式感,他们的爱,就是我在家守着,你在外拼着,我们一起为这个家熬着。
四十七的二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他才四十七岁,本该是夫妻互相陪伴、说说笑笑的年纪,却过着比老年人还孤单的日子。
我见过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二舅妈要回来的前几天。他会提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床单被罩全部洗一遍,去集市上买二舅妈爱吃的菜,买她爱喝的饮料,整天嘴角都带着笑,走路都轻快了很多。
二舅妈到家的那一天,是二舅一年里最像“过日子”的日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去田里看看,晚上坐在院子里聊天,说到很晚很晚。那几天,老房子里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说话声,有了夫妻之间最平常的温暖。
可快乐总是太短。
十天半个月一晃就过,二舅妈走的那天,二舅从来不送,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直到看不见影子,才慢慢转身回屋。
然后,又是长达一年的等待和孤单。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说生活要幸福,要圆满,可对二舅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圆满是什么?不过是夫妻守在一起,一日三餐,四季相伴,不用隔着千里,不用一年只见两次,不用把日子过成漫长的等待。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对他们来说,都难。
为了生活,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多少夫妻像二舅和二舅妈一样,被迫分开,一个留守,一个远行,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遥遥相望里。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只有细水长流的坚守;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柴米油盐的担当。他们不说苦,不说累,不说想,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藏在心里,藏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
四十七的二舅,还在老家守着。
二舅妈,还在远方拼着。
他们的日子,没有那么多道理,就是两个字:熬着。
熬着孩子长大,熬着日子变好,熬着有一天,再也不用分开,熬着能安安稳稳,守着彼此,过几天真正的日子。
这就是我二舅的故事,也是无数留守夫妻的故事。平凡,普通,却藏着最真的情,最疼的苦,最让人想哭的人间烟火。
人间最苦,不过相望;人间最暖,不过相守。愿所有分离的夫妻,都能早日团圆,愿所有孤单的守候,都能迎来圆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