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五月的人和事都在这栋潘公馆里收拢,屋子阴冷潮湿,衣物单薄,气味散得很慢,他在地上发出短促的声音,眼神发直,门外没人停步,脚步声滑过去像与他无关的风,他的手试着撑地,没力气,地面冰得透骨,角落里只剩一些旧箱旧器,前厅往昔的热闹和喧哗已经不在。
转回去看他走过的路,广州商界里一度风头正盛,出手阔绰却讲章法,既做外贸的生意,也做洋务里的事,修园子,造壶,海山仙馆的匾额挂上去时人潮望进来,“潘壶”的器型定下去时老茶客把玩不放手,清廷看重他的胆识和办法,战事吃紧时他把钱和物都往前线推,愿意担起那份事。
出身不显赫,家里做小本经营,学东西快,脑子灵,二十来岁就扎进市面最热的地方,一口通商把全国的窗子只留在广州一隅,西关十三行的行号招牌一块块挂起来,洋商、行商、货主都在那条街上穿行,他开洋行,先把货路和账路理顺,把口碑做出来,第一桶金在账本上记得很清楚。
外面常有人说他是盐里起家,他自己不多辩,《杜凤治日记》的字句落下,原话写着“开洋行大发财,洋行败,改办临全埠盐务数年”,这是当时官员听来查过的说法,前后次第就这么排好,先是外贸起势,后是盐务接棒,路径没有拐弯。
外贸的买卖越做越大,丝绸、茶叶、陶瓷走远洋,钟表、器械、奢侈用物入中土,他在人与人之间把信任先铺上,见官面能说理,见商友能算细账,港口的货仓夜里灯不熄,账房里的算盘从早拨到晚,交往的圈子一层层扩出去,事推进得很稳。
壶器也在那会儿定了范,紫砂的胎土扎实,线条不花,盖沿按上一个小小的“潘”字,老手一拿就懂,谈资从席间延到茶摊,后来人提到清中期的器型,这只“潘壶”常常被放到重要的位置。
人来人往,门口的车几乎不散,礼帖一沓沓送进来,招呼不完,商路、官路、学人之路交织,你来我往都在他掌心有序,他的名字被放在许多口供出的位置,谈生意要见他,谈机械要见他,谈船炮也要见他,权与责、利与义,平衡拿得住。
转折点也在眼前,洋行走到某个台阶,他把精力引向盐务,这块地方牵扯人多,规矩重,盐课、盐运、盐引的章程层层套叠,旧风气盘根,账簿上不止买卖一行字,他做事还按市面的直来直往,遇到盘根错节就慢,他守数守章,补不满那些窟窿,时间一久,消磨的不是热心,是体力与资源。
家事也在这时候松动,支派多,产业散,守着老法子难把每个节点捆紧,街坊传言越滚越大,府里人手时多时少,院里的器物被人打量,账房钥匙来回换,旧部下在新格局里找不到彼此的眼神,风声收不住,人心也收不住。
1874年五月的那一天,他卧着起不来,被抬被拽,亲侄带人进门,口气冲,动作急,把人从床上扔到地面,屋里没有劝解的声音,他的手指抓到地面边角,指尖发白,说明书与契据散了一地,角落里堆着的器物没有人再扶起,他身上的力气已经用尽,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这样一间偏房里安静地走完。
把前后合在一起看,少年进市,青年立身,壮年兼商与工,既为家计,也为时局出力,园林与器物留下了审美与工艺,海上的船与江里的雷说明他在技术引进上的决心,盐务的那段路提醒后来者,商业之术一套,制度之维又是一套,不在一个平面上说成败。
他的名字同十三行、同海山仙馆、同“潘壶”一起被人反复提起,史料里有《杜凤治日记》的那行字,地方志里有园林的记载,旧报里有船炮试制的消息,商界的路径、家族的分合、时代的浪潮,都在他身上留下清晰痕迹。
留给后来人的念想很朴素,做事要把长板立起来,把短板看清楚,家业要有人接住,制度要有人维护,财富与声望能搭起一段时间的桥,桥下的水还要靠规则与人心去稳住,面对变化,学与变都不能少,存量守好,增量开新,这样的路走起来才有把握。
潘仕成的生平像一幅卷轴缓缓铺开,荣与衰都在画面里,个人的劲头与时代的脉搏纠缠在一起,读完不急着评断,把事实放在前头,把经验放在心里,后来的人再做选择,心里会更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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