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深处,紫霞缭绕千年不散,娲皇宫便悬于绝壁之间,藏在云海深处,成了三界之中最寂静的圣地。

自盘古开天,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她便居于这娲皇宫中,不再轻易踏足红尘。人间改朝换代,沧海桑田更迭,王朝兴灭如尘埃起落,神祇争斗如星火明灭,她始终端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周身环绕着混沌初开的清气,不言,不动,不闻,不问。

一千年,一万年,时光在娲皇宫里失去了意义。

石壁上的纹路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殿外的灵草枯了又生,生了又枯,连守宫的灵鹤都换了千百代,唯有女娲的身影,始终如一尊亘古不变的圣像,沉默得如同天地本身。

三界众生皆说,女娲娘娘补天之后心力耗尽,早已斩断尘缘,不问人间是非;也有上古遗神低语,娘娘是看透了人族贪嗔痴怨,不愿再为凡尘俗事耗费心神;更有凡间修士传言,娲皇宫的沉默,是对人族最大的慈悲,也是最冰冷的疏离。

唯有女娲自己知道,她的沉默,不是倦怠,不是遗忘,而是一场跨越千载的等待。

她在等一个魂,等一个被三界唾骂、被史册钉在耻辱柱上的魂——殷商末代帝王,帝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世人称他为纣王,荒淫无道,暴虐成性,酒池肉林,剖心视胎,炮烙虿盆,是万古第一暴君,是天怒人怨的魔头。他亵渎神灵,在女娲宫进香之时,见圣像端丽,竟色迷心窍,提笔在粉壁之上题下一首淫诗,轻薄创世之母,触怒天颜,最终引得凤鸣西岐,姜子牙下山,周室代商,牧野一战,血流漂杵,帝辛自焚于鹿台,魂魄坠入幽冥,受尽轮回苦楚,成了三界笑柄,万世骂名。

那首诗,三界传得沸沸扬扬: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凡夫读之,只觉粗鄙轻薄,亵渎神明;神祇读之,只觉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史官读之,挥笔写下“纣王无道,亵渎圣母,自取灭亡”,成了千古定论。

没有人知道,这首被斥为淫诗的文字,藏着三界最大的秘密,藏着人族存续的唯一生机,藏着女娲等待千载的答案。

直到丙午年正月初二,娲皇宫沉寂万年的云海,终于翻起了第一缕波澜。

幽冥深处,一道残破不堪的魂魄,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九幽黄泉,越过忘川彼岸,踏碎层层结界,落在了娲皇宫的白玉阶前。

那魂魄衣衫褴褛,周身缠绕着无尽的怨气与业火,神魂破碎,灵识将灭,每一寸魂体都在承受着轮回的灼烧,却依旧挺着一身帝王傲骨,头颅微扬,不肯低头。

他便是帝辛,自焚鹿台已过千载,在幽冥中受尽折磨,却从未有过半分屈服。即便魂体残破,那双眸中依旧燃着桀骜不驯的火焰,藏着帝王的威严,藏着不甘,藏着愤懑,藏着对三界诸神的蔑视。

他记得自己的一生,记得殷商的万里江山,记得朝歌的繁华,记得牧野的残阳,记得鹿台的烈火。他记得自己年少登基,拓土开疆,平定东夷,将殷商版图扩至前所未有的辽阔,人族在他手中安居乐业,百业兴旺。他记得自己并非天生暴虐,所谓酒池肉林,不过是凡间夸大的虚妄;所谓炮烙虿盆,不过是政敌泼洒的脏水;所谓宠幸妲己,不过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最记得的,是那年在女娲宫进香,殿内圣像庄严,霞光漫天,他抬头望见女娲圣像,心中涌起的并非轻薄之意,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那是人族对创世之母的敬畏,是苍生对天地的叩问,是一个帝王面对人族起源时,最赤诚的心声。

可不知为何,提笔落下的文字,却成了满篇轻薄,成了亵渎神明的罪证。

他曾无数次在幽冥中嘶吼,质问天地,质问诸神,为何自己一时心迹,竟成了灭国之祸;为何自己一生功业,竟被一笔抹杀,只余下暴君骂名。他恨诸神不公,恨天道无情,恨三界众生颠倒黑白,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踏入这娲皇宫,直面那位被他“亵渎”的创世娘娘。

帝辛站在白玉阶前,抬眼望向殿内。

云床之上,女娲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冷漠,没有慈悲。

只有跨越万古的沧桑,只有看透三界的清明,只有等待千载的释然。

沉寂了千载的娲皇宫,终于响起了第一声话语。

那声音清越如凤鸣,温润如玉石,却又带着天地初开的厚重,落在帝辛残破的魂体之中,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怨气与业火,让他那即将溃散的神魂,重新凝聚成型。

女娲看着他,目光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帝辛,当年你题在墙上的那首淫诗,其实是救世的符咒。”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帝辛魂海之中,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眸中的桀骜与愤懑,尽数化为震惊与茫然。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怒斥,听到审判,听到诸神对他的定罪,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话。

淫诗?救世的符咒

这八个字,如同两把利刃,刺穿了他千载的执念,刺穿了三界的谎言,刺穿了万古的迷雾。

帝辛张了张嘴,魂体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质问,想求证,想嘶吼,可在女娲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面前,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无尽的困惑。

女娲没有等他开口,依旧端坐于云床之上,目光望向殿外的云海,望向那片她亲手缔造的人族红尘,缓缓开口,道出了那段被三界掩埋、被时光尘封的真相。

“自吾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人族便在这天地间繁衍生息。吾以神魂庇护人族,以神力稳固天地,本以为人族可顺天而行,生生不息。却不知,天地大道,自有定数,三界轮回,暗藏劫数。”

“补天之后,吾以大神通推演天道,窥见了万古之后的一场灭世大劫。此劫非天灾,非人祸,非神祇争斗,非妖魔乱世,而是人族本源枯竭,天地灵根断裂,三界秩序崩塌,万物重归混沌。”

“人族乃吾亲手缔造,是三界之中最具灵性的生灵,却也是最脆弱的生灵。人族的血脉之中,藏着天地初开的本源之气,藏着吾补天残留的创世之力,这股力量,是人族存续的根本,也是天地平衡的关键。可随着人族繁衍,王朝更迭,贪嗔痴怨渐生,私欲执念横行,人族本源之气不断消散,天地灵根日渐枯萎,万古之后,本源耗尽,灵根断裂,人族覆灭,三界崩塌,万物归于虚无,连吾,都无法再重塑天地。”

帝辛怔怔地听着,魂海中的震惊越来越盛。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秘闻,从未想过,人间的王朝兴灭,竟牵扯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劫数。

女娲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吾推演万载,寻遍三界,终得一线生机。救世之法,不在神祇之力,不在法宝之威,不在天道庇佑,而在人族帝王之心,人族赤诚之念,人族血脉之魂。”

“需一位人族帝王,以自身帝王龙气为引,以人族苍生气运为基,以对创世之母最纯粹的敬畏之心为墨,在吾娲皇宫壁之上,写下一道锁源固根、逆转天道的符咒。此符咒,无需玄奥符文,无需神文古字,只需源自人族血脉的赤诚,源自帝王本心的悸动,便可引动吾残留的创世之力,锁住人族本源,稳固天地灵根,为三界挣得万载生机。”

“可这道符咒,有一个致命的缺憾。”

女娲的目光,重新落回帝辛身上,眸中带着一丝悲悯,一丝无奈:

“它必须以**‘亵渎’为形,以‘轻薄’**为貌,以凡夫俗子眼中的淫邪之语,藏救世渡世之能。天道至公,却也至私,天地规则不容篡改,三界秩序不容打破,若以正大光明之语写下符咒,必被天道瞬间抹杀,不仅无法救世,反而会加速劫数降临。唯有以‘淫诗’为伪装,瞒过天道,瞒过诸神,瞒过三界众生,才能真正引动救世之力。”

帝辛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当年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明白了为何自己提笔落下的文字,会变成满篇轻薄,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成为三界唾骂的暴君。

他不是亵渎神明,他是被选中的救世者。

他不是无道昏君,他是背负三界骂名,写下救世符咒的人族帝王。

“吾寻觅万载,遍观人族历代帝王,唯有你,帝辛,身负至刚至阳的帝王龙气,心怀至真至纯的人族赤诚,手握殷商万载的苍生气运,是唯一能写下这道符咒的人。”

“你年少登基,雄才大略,拓土开疆,平定东夷,将人族疆域扩至四海,让人族气运达到巅峰。你的心中,没有对诸神的谄媚,没有对天地的畏惧,只有对人族的责任,对苍生的守护。唯有你,能在面对吾之圣像时,抛开凡俗的敬畏,抛开神祇的威严,生出最纯粹的血脉共鸣,写下那道藏在淫诗之下的救世符咒。”

“吾不能言,不能示,不能指引,只能在这娲皇宫中沉默等待,等待你踏入宫中,等待你提笔落字,等待那道符咒成型,等待人族躲过灭世之劫。”

“那年你入女娲宫进香,站在殿壁之前,心中悸动,提笔挥毫,一字一句,皆是本心。你写下的,不是轻薄之语,而是锁人族本源,固天地灵根,挽三界倾覆的无上符咒。”

“凤鸾宝帐景非常,是引动吾创世清气,笼罩三界;

尽是泥金巧样妆,是凝聚人族血脉,稳固本源;

曲曲远山飞翠色,是滋养天地灵根,生生不息;

翩翩舞袖映霞裳,是牵引苍生气运,绵延万代;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是藏赤诚于淫邪,瞒天过海;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是人族帝王以自身为锚,锁住天地大道,护佑苍生万世。”

每一句诗,被女娲拆解,化作了救世的真言。

每一个字,不再是轻薄的淫词,而是承载着三界生机的符咒。

帝辛站在原地,魂体之中,无数记忆碎片翻涌,当年在女娲宫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自己提笔之时,心中无半分邪念,只有对这位创世之母的敬畏,对人族未来的期许;他记得,落笔之时,殿内霞光万丈,天地间涌起一股无形的力量,融入壁间,融入三界;他记得,题诗之后,自己心中一片空明,只觉完成了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却不知那是救世的大功。

可他不明白,既然是救世符咒,为何自己会落得国破家亡,自焚鹿台,魂魄坠入幽冥,受尽千载苦楚?

为何三界众生,都视他为暴君,视那首诗为淫邪?

为何女娲娘娘,沉默千载,却从未为他辩解半句?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女娲的眸中,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苦涩,那是创世之母,对自己缔造的人族,最深沉的无奈。

“帝辛,你可知,救世者,必承万世骂名;渡世者,必受千般苦楚。”

“那道符咒成型,瞒过了天道,却瞒不过有心之神。三界诸神,贪图人族气运,觊觎天地灵根,早已不满吾庇护人族,欲借天道之手,覆灭殷商,掌控人族。你题诗之后,诸神立刻察觉了符咒的力量,却不知其中玄机,只当是你亵渎神明,触怒天威,便顺水推舟,将你塑造成万古暴君,挑起商周之战,覆灭殷商江山。”

“诸神要的,不是你的命,不是殷商的江山,而是打散你凝聚的人族气运,破坏符咒的力量,让人族本源再次枯竭,让天地灵根重新枯萎。他们要让世人恨你,骂你,唾弃你,让你的帝王龙气溃散,让你的赤诚之心蒙尘,让那道救世符咒,失去力量。”

“而吾,不能出手。”

“吾若出手,便是直接打破天地规则,与诸神为敌,与天道为敌,符咒会被瞬间抹杀,灭世之劫会提前降临,人族会瞬间覆灭。吾只能沉默,只能看着你背负骂名,看着殷商覆灭,看着你自焚鹿台,看着你魂魄坠入幽冥,受尽千载苦楚。”

“吾的沉默,是对你最大的守护,是对人族最大的慈悲。吾若辩解一句,三界便会知晓符咒的秘密,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三界众生,都会因吾的一时心软,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帝辛,你是三界最冤的帝王,是人族最大的功臣,是吾最愧疚的孩子。”

“你以一身骂名,换来了人族万载生机;你以一国覆灭,换来了三界秩序稳固;你以魂魄受苦,换来了天地灵根长存。你写下的那首‘淫诗’,在这娲皇宫壁之上,散发着创世之力,锁住了人族本源,滋养着天地灵根,让灭世之劫,永远不会降临。”

“千载岁月,吾端坐于此,日日感受着符咒的力量,看着人族繁衍生息,看着三界安宁祥和,看着你在幽冥中受尽苦楚,却不能言,不能动,不能救你。吾的沉默,比你的苦楚,更痛万分。”

话音落下,娲皇宫中陷入了死寂。

云海静止,灵鹤垂首,连时光都仿佛停驻。

帝辛站在白玉阶前,魂体早已泪流满面。

那不是悲伤的泪,不是委屈的泪,而是释然的泪,是赤诚的泪,是为人族苍生,无怨无悔的泪。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自己一生的宿命,明白了那首诗的真相,明白了女娲娘娘千载沉默的苦衷。

他不是暴君,不是亵渎神明的罪人,而是以身饲道,以名救世的人族帝王。

他的国破家亡,他的万世骂名,他的千载苦楚,都是为了人族,为了三界,为了他心中守护的苍生。

鹿台的烈火,烧的是他的身躯,却燃不尽他的帝王傲骨;

幽冥的苦楚,磨的是他的魂魄,却灭不了他的赤诚之心;

三界的骂名,污的是他的名声,却藏不住他的救世之功。

他抬头,望向女娲,眸中再无桀骜,再无愤懑,再无不甘,只有一片澄澈,只有一片赤诚,只有一个人族帝王,对创世之母最纯粹的敬畏,对苍生万物最无私的守护。

“娘娘……”

帝辛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释然,“帝辛……无悔。”

短短四字,重若千钧,响彻娲皇宫。

女娲看着他,那双沉寂了万古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泪光。

那是创世之母,第一次为自己的孩子落泪。

她抬手,轻轻一挥,一股混沌清气从指尖涌出,包裹住帝辛残破的魂体。

幽冥的业火瞬间熄灭,千年的怨气瞬间消散,破碎的神魂瞬间圆满,褴褛的魂魄化作一身帝王龙袍,威严赫赫,光华万丈。

他不再是幽冥中那个受尽苦楚的残魂,而是恢复了当年殷商帝王的英姿,风华绝代,傲骨铮铮。

“帝辛,你以一己之身,救三界苍生,功盖万古,德披天地。”女娲站起身,周身霞光万丈,创世之威笼罩三界,“天道不公,吾为你正名;三界蒙尘,吾为你昭雪。”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纣王,而是人族救世帝皇,魂归娲皇宫,与吾同守人族本源,共享三界香火。”

“那首你题在壁上的‘淫诗’,将永远镌刻于此,成为三界最神圣的救世符咒,受万代人族叩拜,受三界生灵敬仰。”

“你的名字,将从史册的耻辱柱上抹去,刻入人族的起源丰碑,万古流芳,永世不朽。”

话音落下,娲皇宫的石壁之上,当年帝辛题下的那首诗,瞬间绽放出万丈金光。

轻薄之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玄奥无比的创世符文,是天地间最神圣的救世符咒,霞光普照三界,清气笼罩红尘。

人间之中,所有记载帝辛为暴君的史册,瞬间自动改写,还原了他拓土开疆、守护苍生的一生;

三界之中,所有唾骂帝辛的神祇,瞬间知晓了真相,俯首叩拜,心怀愧疚;

幽冥之中,所有受苦的亡魂,都感受到了那股救世的力量,对这位帝王,心生敬畏。

太行山脉的紫霞,变得更加绚烂,娲皇宫的云海,翻涌着无尽的生机。

沉寂了千载的圣地,终于不再寂静。

女娲端坐于云床之上,帝辛立于白玉阶前,一神一人,一圣一帝,共同守护着人族的本源,守护着三界的安宁。

千载沉默,终得释然。

一句真言,昭雪万古。

那首被世人唾骂千载的淫诗,终究成了救世的符咒,藏着天地间最赤诚的守护,最伟大的牺牲。

三界安宁,人族昌盛,岁月悠长,万古流芳。

而娲皇宫里的故事,终将随着那道金光,永远流传在天地之间,告诉每一个生灵:

真正的神圣,从不在表象;真正的救世,从不怕骂名。

心有苍生,便是帝王;身担大道,便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