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退休金共计30000,儿子建了个群:每月2.2万还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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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照不暖高宇航家客厅里那股子阴森的寒气。

“爸,妈,今天把二老特意请过来,是有个关乎咱们家未来的大事要宣布。”

高宇航窝在那个意大芬迪的真皮沙发里,二郎腿翘得老高。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生身父母,而是两个等待面试的下属。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

他的妻子孙薇薇端着个精致的水晶果盘走了出来。

“爸,妈,吃水果,这可是进口的车厘子。”

孙薇薇脸上挂着那副我最熟悉的“标准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露齿八颗,脸部肌肉僵硬得像打了两斤玻尿酸。

那笑容就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焊在了脸上,精致却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虚假,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坐在对面布艺沙发上的高建华和刘淑芳,显得局促不安。

老两口进门也就不到十分钟,屁股还没把沙发坐热。

今天是周六。

昨天儿子一通电话,说是“一家人好久没聚聚了”。

老两口乐坏了,一大早去早市抢了最新鲜的草莓,又转道去买了孙子最爱的那个牌子的蛋糕,这才兴冲冲地赶来。

“啥事啊?宇航。”

刘淑芳把手里的青花瓷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

“搞得这么正式,像开会似的。”

高宇航没接茬。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衬衫领口,走到餐厅那张巨大的岩板长桌旁。

他做了一个极其绅士,却又极其疏离的“请”的手势。

“咱们边吃边聊,薇薇特意起了大早,做了你们最爱吃的清蒸石斑鱼。”

四个人,各怀鬼胎地在餐桌边落座。

桌上的菜色确实没得挑,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摆盘比五星级酒店还讲究。

高建华这心里,总觉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儿子的脸色太凝重,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儿媳的殷勤太刻意,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连这空气里流动的尘埃,似乎都比往常沉重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爸,妈,为了沟通方便,我先拉个群。”

高宇航说着,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叮咚——

高建华和刘淑芳兜里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

微信群名赫然写着七个大字:“相亲相爱一家人(4)”

群成员简单明了:高宇航、孙薇薇、高建华、刘淑芳。

“宇航,这是唱哪出啊……”高建华扶了扶老花镜,疑惑地看向儿子。

“爸,您稍安勿躁,先听我把话说完。”

高宇航清了清嗓子,那架势像极了他在公司给下属洗脑时的模样。

他把手机屏幕朝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和我妈现在的退休金加在一块,一个月得有三万了吧?”

刘淑芳下意识地点点头,老实巴交地回答:

“是啊,妈工龄长,有一万二,你爸是一万八。”

“数据对上了。”

高宇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仿佛猎人看见猎物落入了陷阱。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那是他昨晚熬夜赶制的“杰作”。

他把纸推到父母面前,手指还在上面敲了两下。

“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了咱们这个家能长治久安,我做了个详细的资产优化规划。以后你们二老的退休金,就严格按照这个章程来分配。”

高建华颤巍巍地拿起那张纸。

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滑了一截,他赶紧伸手扶正,眯着眼睛仔细看去。

纸上的黑体字,像一个个狰狞的魔鬼,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

《父母退休金资金池归集与使用管理办法》

第一条:每月划拨22000元,定向用于偿还儿子高宇航名下的房产按揭贷款。

第二条:每月定额发放6000元,作为父母二人的全包生活费(涵盖餐食、水电煤气、物业及其他人情往来)。

第三条:剩余2000元作为备用金,父母拥有自由支配权。

第四条:本方案自下月1日起正式生效执行。

第五条:如对本方案持有异议或拒绝执行,视为自动单方面解除与儿子的直系亲属关系(即断绝父子/母子关系)。

高建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那张薄薄的A4纸,在他手里发出簌簌的脆响,仿佛随时会碎裂。

“宇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父亲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仿佛能咳出血来的颤音。

“爸,您先别激动嘛。”

孙薇薇见状,立马接过了话茬。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就像是在哄那个还不懂事的幼儿园儿子。

“我们这可全是为了二老着想。您看,您二老年纪也大了,脑子不如以前灵光,管这么多钱多累啊?万一被骗子骗了怎么办?宇航帮你们统筹规划,这是为了让你们省心省力,安享晚年。”

“帮我们规划?”

刘淑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实木餐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厉的白色。

“把我们的棺材本拿去填你们的房贷窟窿,这就叫帮我们规划?”

“妈,您这觉悟怎么还没提上来呢?”

高宇航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对母亲“愚钝”的不耐烦。

“咱们是一家人,非要分什么你的我的?我不就是您亲儿子吗?我这房子,以后难道不是给你们住的?等你们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还不是得搬过来求我们伺候?”

“我们现在腿脚利索得很!能走能动!”

高建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划破了这虚伪的平静。

“我们有自己的房子!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用不着寄人篱下!”

“爸,您那破房子也就是个老破小,还能住几年?”

孙薇薇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一丝鄙夷。

“连个电梯都没有,要是哪天摔断了腿,还得我们要死要活地背你们上下楼?我们这是未雨绸缪!提前把房贷还清,这房子法律上就是咱们的共同财产,到时候你们住进来也名正言顺,不用看谁脸色。”

共同财产?

高建华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飞。

他和淑芳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吃粉笔灰吃了一辈子,攒下的那点养老钱,怎么到了儿子嘴里,就成了必须充公的“共同财产”了?

“宇航,你跟妈交个底。”

刘淑芳强忍着心头的剧痛,伸手按住丈夫颤抖的手臂,示意他先坐下。

她的声音虽然在抖,但眼神却异常犀利,那是母亲才有的直觉。

“你们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还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缺钱了?要是真遇到了难处,跟妈说,妈就算……”

“妈!您这都想哪儿去了!”

高宇航粗暴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无关。

“我和薇薇在公司都是中高层,年薪加起来大几十万,能有什么困难?这是理财观念的问题!您二老那点钱,烂在银行里就是一堆废纸,只会贬值!不如拿出来做资产配置,这叫资金利用率最大化!”

“所谓的实际事,就是拿我们的血汗钱替你们还房贷?”

高建华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他这辈子教书育人,讲究的是温良恭俭让,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

可这一刻,他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爸,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高宇航重重地放下酒杯,玻璃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阴鸷得可怕。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在下达通知,不是在搞民主协商。这个方案,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如果我们就是不同意呢?”

刘淑芳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是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

可此刻,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陌生。

冷漠。

算计。

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儿。

高宇航笑了。

那笑容阴森得让老两口觉得如坠冰窟,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第五条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如有异议,视为自动放弃与儿子的亲情关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父母的心上:

“通俗点讲,就是——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刺眼。

客厅角落里的龟背竹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家福里,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幸福。

那是三年前拍的。

那时候孙子刚满周岁,骑在高建华的脖子上,小手抓着爷爷的胡子,笑得口水直流。

可现在。

高建华看着儿子那张脸。

那张他从小看着长大,从牙牙学语到娶妻生子的脸。

那张他省吃俭用,甚至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也要供他读完大学的脸。

那张他曾经在亲戚朋友面前引以为傲的脸。

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

“宇航……”

刘淑芳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风中飘零的枯叶。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妈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在跟爸妈开玩笑逗闷子呢,对不对?”

直到这一刻,她还在试图给儿子找台阶下。

三十五年了啊。

从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到如今西装革履的男人。

她舍不得相信。

更不敢相信。

“妈,你看我这表情,像是在讲笑话吗?”

高宇航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甚至递过来一支签字笔。

“赶紧签了吧。从下个月开始,你们把工资卡交给我统一管理。每个月6000块生活费,我会设置自动转账,一分不少地打给你们。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不用你们操心。”

“你安排?!你算老几?!”

高建华终于爆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荒唐的“协议书”。

撕拉——

纸张被撕成两半。

撕拉——

再撕。

撕成四半,八半,十六半。

碎纸屑像是一场白色的丧事纸钱,纷纷扬扬地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盘没动的清蒸鱼上。

“高宇航!我和你妈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来在这个家当太上皇!更轮不到你来安排我们的保命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教师,此刻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战。

孙薇薇见状,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是装都懒得装了。

她站起身,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爸,您这是干什么?给脸不要脸是吧?宇航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您二老攥着那么多钱,既不懂理财,又不会投资,放在手里发霉长毛,那不是纯属资源浪费吗?”

“浪费?!”

刘淑芳猛地捂住胸口。

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的钱……那是我们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轮不到……你们……”

话没说完。

她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向后倒去。

“淑芳!淑芳你怎么了!”

高建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妻子。

刘淑芳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刷了大白,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嘴唇青紫。

“药……救心丸……”

她颤抖的手指指向随身携带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高建华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终于在夹层里摸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这是心脏病的急救药,那是刘淑芳的半条命。

他倒出两粒,也不管有没有水,直接塞进妻子嘴里,帮她顺气。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

高宇航和孙薇薇就像两个看戏的局外人,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那儿看着。

没有上前搭把手。

没有倒一杯水。

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询问都没有。

高宇航甚至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像是觉得母亲发病坏了他的兴致。

“啧,妈这身体素质,更是个定时炸弹。”

他等刘淑芳稍微缓过来一口气,才冷冷地开口补刀。

“以后你们要是搬来跟我们住,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和薇薇还能照应一下。当然,前提是你们得识相,同意这个方案。”

“你这个畜 生……”

高建华指着儿子,手指抖得几乎要折断。

“你妈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爸,讲道理,正因为妈身体不好,才更需要做长远规划。”

高宇航的语气依然平静得令人发指。

平静得残忍。

平静得不像个人类。

“你们那个破小区,救护车开进去都费劲。要是妈半夜发病,等担架抬下来人都凉了。住我们这儿,高档社区,有专属医务室,离三甲医院开车只要十分钟。这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好?”

为你们好。

这四个字,今天他已经说了不下三遍。

每一次,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高建华那颗苍老的心脏里,搅得血肉模糊。

刘淑芳靠在丈夫怀里,闭着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没哭出声。

哀莫大于心死。

六十三年的人生里,她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饿,经历过下岗大潮的迷茫,经历过给儿子凑学费四处借钱的窘迫。

可她从来没觉得,日子像今天这么苦,这么难熬,这么让人绝望。

“爸,妈,你们好好琢磨琢磨。”

孙薇薇重新坐下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始打感情牌。

“我们也不是非要贪图你们那点钱。主要是现在生活压力太大了。宇航在公司正处在晋升副总的关键期,上下都需要打点关系。乐乐上的又是国际双语幼儿园,一年学费就是十几万。房贷车贷,哪样不是吃钱的老虎?”

她叹了口气,硬挤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我们也是在负重前行啊。可再难,我们也没想过不管你们。这不,还特意规划得这么详细,每个月还给你们留了2000块零花钱呢,不少了。”

2000块零花钱。

从三万块的退休金里,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施舍出2000块。

高建华突然想笑。

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几声干涩的嘶哑声。

“那如果我们坚决不答应呢?”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边缘。

高宇航看了妻子一眼。

孙薇薇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我也很难办。”

高宇航拿出手机,点开刚才建的那个群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打了一行字。

“既然父母固执己见,不同意家庭资产优化方案,从今日起,暂停一切形式的往来与接触。”

发送。

叮咚——

高建华和刘淑芳的手机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你……你这是来真的?”

刘淑芳挣扎着坐直身体,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意思很简单,如果你们不同意,以后就别来往了,当没我这个儿子。”

高宇航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不回来吃了一样。

“孙子你们也别想见了。反正见了也是教他一些过时迂腐的观念,别把孩子带坏了。还有,以后过年过节,你们自己过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宇航!”

刘淑芳的眼泪终于决堤,哭声撕心裂肺。

“我是你亲妈啊……我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你,养了你三十五年……你就为了这点钱……连妈都不要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妈,搞清楚状况,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高宇航的表情冷硬如铁,没有一丝动摇。

“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打算,为未来铺路,你们却不领情,还要跟我对着干。既然道不同,那就只好不相为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叮咚叮咚——

按得很急,像是在催命。

孙薇薇皱着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高晓雯和韩磊。

女儿和女婿。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高档营养品,脸上还带着喜庆的笑。

“哥,嫂子,我们来了!哎呀路上堵车,晚了会儿……”

高晓雯的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她看到了母亲脸上纵横的泪水。

看到了父亲铁青如墨的脸。

看到了桌上被撕得粉碎的纸片。

更看到了哥哥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

“爸,妈,这是怎么了?”

高晓雯把东西一扔,快步冲到母亲身边蹲下。

“妈,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了?谁惹您生气了?”

刘淑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磊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收起笑容,看向高宇航,语气严肃:“哥,这大过节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高宇航重新坐回沙发,甚至又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

“就是和爸妈商量点家庭内部的财务安排。你们来得正好,也一起听听,做个见证。”

他指使孙薇薇又从打印机旁拿了两份备用的方案。

像是发传单一样,递给妹妹和妹夫。

高晓雯狐疑地接过那张纸。

看了不到三行,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哥!你疯了吧?!”

她猛地站起来,纸张在她手里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你让爸妈把退休金全交给你?只给他们留2000块?还威胁要断绝关系?!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晓雯,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孙薇薇极其不悦地皱起眉,尖酸刻薄地说道。

“这是我们高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在这儿瞎掺和。”

“我怎么不能掺和?那是我亲爸亲妈!流着一样的血!”

高晓雯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转向高宇航,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

“哥,你还是个人吗?爸妈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能享两天清福,你就这么算计他们?你想把他们逼死吗?”

“我怎么逼他们了?”

高宇航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兄妹俩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我给他们做理财规划,让他们晚年有经济保障,这有错吗?倒是你,嫁出去这么多年,除了逢年过节提点烂水果来蹭饭,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

“我给过什么?”

高晓雯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悲凉和讽刺。

“我每周都回家给爸妈做饭洗衣服!妈心脏病住院做搭桥手术,是谁在医院打了半个月的地铺陪床?是你吗?爸去年雨天路滑摔伤了腿,是谁天天跑医院送饭擦身子?是你吗?你呢?你在哪儿?你在花天酒地!在陪客户!在忙你所谓的晋升!”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高宇航的鼻子,一下又一下。

“你现在倒有脸来要爸妈的养老钱了?还每月22000还房贷?你还要不要脸?你那房子买的时候800万,贷款早就还清了吧?你骗鬼呢!”

这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高宇航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开始闪躲。

孙薇薇那张假笑的面具也彻底碎了,表情僵在脸上,滑稽又可笑。

“你……你胡说什么!这种事能乱说吗!”

高宇航的声音明显虚了,色厉内荏。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高晓雯从包里掏出手机,动作利落地解锁,点开一个文件。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闺蜜就在房管局档案科工作!你那套房子,三年前就全款结清了解押了!你现在哪来的房贷?!你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她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了高宇航的鼻子上。

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房产登记信息查询截图。

贷款状态一栏,赫然写着三个红色大字:已结清。

结清日期:三年前的10月。

高宇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他恼羞成怒,猛地伸手去抢手机。

“谁让你私自查我的?!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不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把爸妈的骨髓都敲出来吸干吗?!”

高晓雯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充满了绝望。

她转头看向父母,泪水夺眶而出。

“爸,妈,你们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他那房子根本没贷款了。他就是单纯地想要你们的钱!他在撒谎!”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给这段亲情倒计时。

刘淑芳靠在丈夫怀里,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衣襟。

高建华扶着妻子,看向儿子的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底洞般的失望。

“宇航。”

老父亲开口了,声音苍老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 妹妹说的,是不是真的?”

高宇航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说话!”

高建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吼儿子。

第一次,是儿子小时候偷家里的钱去网吧通宵。

那次他狠狠地打了儿子一巴掌。

然后抱着儿子哭了整整一宿。

他说,宇航啊,爸不是心疼钱,是怕你学坏,怕你走歪路。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五岁、人模狗样的男人。

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逢人就夸的儿子。

他突然觉得,当年那一巴掌,打得太轻了。

要是当初打得再狠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白眼狼了?

“是!是真的又怎么样?!”

高宇航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撕掉了,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房子是没贷款了。但我现在急需要钱投资!公司有个内部项目,稳赚不赔!只要投三百万,一年就能翻一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看着父母,眼神狂热而贪婪,就像是在谈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

“你们那点退休金,放银行里就是贬值的废纸。拿出来给我投资,等我赚了大钱,难道还能亏待了你们?到时候别说别墅,私人医生我都给你们请!”

“投资?”

高晓雯气极反笑,笑出了眼泪。

“你拿爸妈的养老钱去赌博?万一亏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那是爸妈的命啊!”

“不可能亏!绝对不可能!”

高宇航斩钉截铁地吼道,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我打听得清清楚楚,这个项目背后有大领导撑腰,稳赚!要不是我手头流动资金不够,我也不会拉下脸跟爸妈开口!”

“所以你就用断绝关系来威胁二老?”

一直沉默的韩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个一向温和隐忍的女婿,此刻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生你养你的亲生父母!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亲生父母就该无条件支持我!这是天经地义的!”

高宇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是被踩到了痛脚。

“我从小就是他们的骄傲!我考上重点大学,我进世界500强外企,我当上中层管理!我给老高家争了多少光?现在正是我事业腾飞的关键时刻,我需要他们支持一把,他们凭什么不支持?!”

他指着父母,手指都在颤抖。

“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为我好。真到需要你们掏钱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三万块退休金都舍不得?你们知道我在外面应酬一次要花多少钱吗?知道我为了讨好领导,送的一瓶酒要多少钱吗?!”

“你应酬……你送礼……关我们什么事?”

刘淑芳终于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们把你养大成人,供你读完书,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剩下的日子,只想过得轻松一点,安稳一点,我们有错吗?”

“轻松?”

高宇航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鄙夷。

“你们现在还不轻松吗?住着不用交房贷的老房子,吃着粗茶淡饭,一个月花得了几个钱?三万块钱攥在手里带进棺材吗?那就是极大的浪费!”

“浪费……”

高建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儿子,你走吧。”

他说。

高宇航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走吧。”

高建华扶着虚弱的妻子站起来,腰背虽然佝偻,却透着一股决绝。

“带上你媳妇,带上你的方案,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爸!您真要跟我断绝关系?!为了这点钱?”

高宇航的表情变了,有些错愕。

他似乎没想到,一向耳根子软、温和懦弱的父亲会这么决绝。

“不是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高建华看着儿子,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是你,为了钱,不要这个家了,不要爹妈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的退休金,是我们辛苦一辈子的血汗。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给你,是情分,是心疼你。不给你,是本分,是道理。你现在这样逼我们,连最后那点情分,都被你亲手作没了。”

孙薇薇这时候急了。

她赶紧拉住丈夫的胳膊,小声嘀咕:“宇航,别把事情闹僵啊……咱们还得靠他们……”

“说什么说!”

高宇航一把甩开她的手,恼羞成怒。

他盯着父母,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

“行!你们狠!你们真行!为了钱,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薇薇,我们走!以后他们老了,瘫在床上动不了了,别来找我哭!”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摔上。

震得墙上的全家福都剧烈地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照片里,五年前的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讽刺。

高晓雯抱住母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不晚,傻孩子,不晚。”

刘淑芳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她擦干眼泪,转头看着仿佛苍老了许多的丈夫。

“老头子,咱们回家。这地儿太冷了,我想回家。”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窗外是繁华都市的璀璨霓虹。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很热闹,很繁华。

可高建华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回到那个没有电梯的老房子,刘淑芳就倒下了。

她说累,想睡会儿。

高建华知道,她不是身体累,是心被伤透了。

他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从天亮坐到天黑,像尊雕塑。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高宇航发来的微信轰炸,全是责问和卖惨。

他没看。

直接拉黑了。

晚上七点,高晓雯和韩磊又来了。

带着熬得软糯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爸,妈,多少吃点东西,身体要紧。”

高晓雯把饭菜摆好,眼圈还是红肿的。

“哥那边……你们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在气头上,或者是被钱迷了心窍,过几天想通了就好了。”

“他不会想通的。”

高建华摇摇头,语气笃定。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那个孩子,从小就要强,要强到了偏执的地步。

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只会把墙撞塌。

“那怎么办?”

韩磊担忧地问。

“他要是真不要脸,去你们单位或者学校闹呢?那多难看啊。”

“闹就闹吧。”

刘淑芳披着外衣从卧室走出来。

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但眼神依旧疲惫不堪。

“我们都这把岁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什么脸面?他要是真敢去闹,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当他死了。”

话是这么说。

可高建华分明看到,妻子说这话时,放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半夜,高建华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起身,怕吵醒妻子,光着脚走到书房。

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旧相册。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

第一页,是儿子的百天照。

胖乎乎的小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个小天使。

第二页,是儿子六岁,第一次背上书包上学。

在胡同口回头冲他用力挥手,喊着“爸爸再见”。

第三页,儿子考上重点高中。

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校门口,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第四页,红彤彤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儿子搂着他的肩膀,豪情万丈地说:“爸,以后我赚大钱养你和妈,带你们环游世界。”

高建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啪嗒啪嗒落在相册的塑料膜上,模糊了儿子的笑脸。

他合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

拉开另一个抽屉时,他愣了一下。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记得这个袋子。

那是三十年前,儿子十岁生日那天,他开玩笑让儿子写的“保证书”。

当时儿子写了什么来着?

他颤抖着手抽出来,打开。

纸张已经发脆变黄,字迹稚嫩歪扭,全是拼音夹杂着汉字。

“我,高宇航,保证以后长大了,一定孝顺爸爸妈妈。赚了钱都给爸爸妈妈花,买大别墅。如果说话不算数,就是路边的小狗。”

下面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和一个鲜红的小手印。

高建华看着这张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浑身颤抖。

第二天一早,高建华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通后,传来了儿子熟悉的声音。

显然,这是换了个号打来的。

“爸,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反思了一晚上。”

高宇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诚恳。

“但我这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们再慎重考虑考虑。那个项目真的很赚钱,名额有限,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高建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爸,您想想,等我赚了钱,给你们换带电梯的大平层,请两个保姆伺候,让你们享清福。这不比你们现在紧巴巴地攒钱强一百倍?”

“宇航。”

高建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的那个项目,到底是什么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是一个高端房地产的内部认购项目。只对内部高层开放,稳赚不赔。”

“需要投多少钱?”

“门槛是三百万。我手头凑了一百万,还差两百万。你和妈的退休金,加上这么多年的存款,差不多够了。”

两百万。

高建华的心彻底沉到了海底。

那是他和淑芳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如果亏了呢?”

“都说了不可能亏!”

高宇航的语气又激动起来,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爸,您怎么就是不信我呢?我是您亲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我能害您吗?”

你能。

高建华在心里默默地说。

不仅能,而且你正在做。

但你永远不会承认。

“行,我再想想。”

他说完,没等儿子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刘淑芳从卧室出来,担忧地看着他。

“又是宇航?”

高建华点点头。

“他说什么?”

“还是那件事,不死心。”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浑浊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下午,高建华独自去了趟银行。

他的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想查查,儿子是不是真的动过他们的账户。

柜员查询一番后告诉他,主账户最近没有异常交易。

但是。

但是三天前,有人持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代办证明,在另一家支行办了一张附属卡。

主卡的名字,赫然是高宇航。

这张副卡的单月消费限额,被设定为三万元。

正好是他们老两口退休金的总和。

高建华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刺骨,仿佛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拿着那张副卡办理回执单,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柜员还在说什么“按规定虽然可以代办,但需要本人人脸识别,可能是有授权书……”的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三月的阳光透过银行明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儿子。

他的亲生儿子。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身份信息,私自办了一张副卡。

这意味着,以后每个月,高宇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账户里划走三万块。

这算什么?

这是盗窃!是诈骗!

这是把他这个当爹的,当成了任人宰割的猪!

“高先生?您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柜员关切的声音把他强行拉回现实。

高建华摇摇头,机械地把单据叠好,放进贴身的外套内兜,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谢谢。我没事。”

走出银行,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这个城市他生活了六十五年。

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他都熟悉。

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手机响了。

是高晓雯打来的。

“爸,您去哪儿了?妈打电话说您一早就出门了,午饭也没回去吃。”

“我……出来办点事,随便走走。”

高建华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吞了一把沙子。

“您声音怎么不对劲?是不是哥又找您麻烦了?”

高晓雯的敏锐让高建华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有。我就是……走累了。”

“您在哪?发个定位,我开车来接您。”

“不用。我这就坐车回去。”

挂了电话,高建华没有马上回家。

他在街心公园那张被磨得发亮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有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孩子在草坪上奔跑打滚,笑声清脆悦耳。

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幸福,现在离他那么远,远得像隔着一个银河系。

昏暗的客厅里,空气凝滞得像灌了铅。

刘淑芳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指节泛白。

她抬头,目光落在丈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声音发颤:

“老高,你真的要给?”

“给。”

高建华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但他随后吐出的半句话,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但不是真给,是让他‘死’一回。”

他从茶几下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那是女儿高晓雯特意准备的——一份足以乱真的“私募股权投资协议”。

看起来,这是一份年化收益惊人、稳赚不赔的黄金契约。

实际上,这就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一个专为贪婪者以此为名的深渊。

“晓雯把利害关系都讲透了。”

高建华的手掌压在文件上,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这份协议只要签了字,投进去的钱就是肉包子打狗。宇航要是真敢拿咱们的养老钱去赌,那就让他输得底裤都不剩。”

刘淑芳的心脏猛地缩紧。

“可那是咱们一辈子的积蓄……”

“咱们的积蓄,早就安全了。”

高建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晓雯昨天就带我去办了新卡,把大头都转走了。那张旧卡里,现在干净得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就剩一张红票子,一百块。”

刘淑芳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宇航他……”

“他签了字,以为自己拿到了巨款,实际上拿到的是一张废纸。”

高建华转过身,双手按在妻子的肩膀上,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淑芳,慈母多败儿。这一次,咱们必须得把心肠硬成铁石。”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刘淑芳的心。

过了许久。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就按你们爷俩说的办,我不拦着。”

次日清晨,九点整。

银行大厅的玻璃门折射着冷冽的阳光。

高宇航早就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副精英派头与平时回家时的敷衍判若两人。

看到父母蹒跚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热切得有些刺眼。

“爸!妈!这儿呢!咱们赶紧取号,别耽误时间!”

高建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有接儿子伸过来的手。

三人走到柜台前,隔着那一层防弹玻璃,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高建华从怀里掏出那本旧存折,递进去。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全部转账,转到我儿子名下。”

柜员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片刻后,她疑惑地抬起头,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机械感:

“高先生,确认一下,您这张卡内余额为人民币一百元整。确定全部转出吗?”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炸裂了高宇航脸上的假笑。

“什么?!”

他不顾形象地扑到柜台上,一把抢过存折。

翻开。

视线死死地钉在那行数字上。

余额:100.00。

小数点后的两个零,像两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爸!这是怎么回事?!”

高宇航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扭曲。

“钱呢?那八十万养老金呢?!你们不是说都给我吗?!”

“钱啊。”

高建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甚至没看儿子一眼。

“我转走了。”

“转哪儿去了?!什么时候转的?!”

高宇航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眼赤红。

“转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高建华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如刀。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份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协议。

“宇航,你不是急着要投资吗?爸托人给你找了个回报率更高的项目。”

他把协议推到儿子面前,指尖在签名处点了点。

“只要签了这个,钱立马到账,一分不少。”

高宇航一把抓起协议,一目十行地扫视。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即便他已经被贪欲蒙了眼,基本的商业常识还在。

这哪里是什么投资协议?这分明就是个连环套,是个无底洞!

“爸!你这是在坑我!”

他猛地把协议摔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坑你?”

高建华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你之前逼着我们拿钱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说那个房地产项目稳赚不赔吗?怎么,我给你找的这个‘稳赚不赔’,你就看出是坑了?”

“我不签!”

高宇航吼道,引得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傻子才签!”

“你也知道这是陷阱啊。”

高建华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

“那你推荐给我的那个项目,难道就不是陷阱了?”

高宇航僵在原地,像是被被人点中了死穴。

“爸,你……你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高建华逼近一步,虽然背有些驼,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儿子。

“你以为你爹老糊涂了?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会算计?我们就不会找人去查?我们就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他指着高宇航的鼻子,一字一顿:

“高宇航,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和你妈这辈子的棺材本,你一分钱都别想染指。不但拿不走,你还得把之前偷走的,给我吐出来!”

“我拿什么了?!”

高宇航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虚张声势。

“那张副卡。”

简单的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高宇航钉在耻辱柱上。

“每个月固定划走三万,雷打不动。从去年五月到现在,整整十个月,三十万。这笔账,你认不认?”

“那……那是你们给我的副卡!那是你们自愿的!”

“我们自愿?”

一直沉默的刘淑芳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自愿’两个字?那是你借口带你爸去体检,偷偷拿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如果不是我去银行打流水,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我……”

高宇航张口结舌,冷汗浸透了后背。

“还钱。”

高建华下了最后通牒。

“三十万,连本带利。少一分,咱们就去法院见。我不介意让你的同事、领导都知道,他们眼里的高经理,是个连父母养老钱都偷的小偷。”

“法庭见”这三个字,彻底击碎了高宇航的心理防线。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父母。

这一刻,他才惊觉,父母不再是那个任由他予取予求、只会点头说好的老人了。

他们被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被人吸血吸到骨髓的父母。

“爸,妈……”

高宇航的气势瞬间垮塌,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

“咱们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

刘淑芳惨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你逼着我们要退休金去填窟窿的时候,你想过咱们是一家人吗?你妈我不舒服住院,你连个电话都没有的时候,你想过是一家人吗?你带着律师回家,要把房产证拿走的时候,你想过是一家人吗?”

这三个问题,像三记响亮的耳光,抽得高宇航哑口无言。

“三十万。”

高建华冷冷地重复。

“给你一个月时间。还不上,咱们就公事公办,绝不含糊。”

说完,他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妻子,转身就走。

决绝,果断。

留下高宇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银行大厅中央。

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四周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走出银行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刘淑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伫立如雕塑的身影。

心如刀绞。

“建华。”

她颤声唤道。

“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

高建华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那两只苍老、干枯的手,此刻却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他们的背影佝偻,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

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

高宇航不知道自己在银行门口站了多久。

直到保安投来警惕的目光,他才机械地挪动脚步。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三十万。

一个月。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张副卡里刷出来的钱,早就变成了流水。

送给领导的茅台、五粮液。

请客户去的高档会所。

给老婆孙薇薇买的那个限量款驴包。

早就挥霍一空,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现在让他还?拿命还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像催命符。

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接通的瞬间,孙薇薇急切的声音穿透耳膜:

“宇航!怎么样了?钱到账了吗?我都看好那家理财了,今天买进去下个月就能翻……”

高宇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没给。”

“什么叫没给?!”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不但没给,他们……他们还让我还钱。还副卡刷走的那三十万。”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

“凭什么?!那是他们自愿给儿子花的!凭什么要还?!你是他们亲生的,他们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这老两口是不是老糊涂了?!”

孙薇薇的逻辑强盗得理直气壮。

“不是自愿的……”

高宇航无力地辩解。

“是我偷偷办的。”

“那又怎么样!结果不都一样吗?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现在就去他们家闹,我就不信这钱拿不……”

“别来了!”

高宇航突然吼了一声,吓了自己一跳。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挂断电话,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路边的橱窗里映出他的倒影。

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可剥开这层皮,里面早已空空如也,腐烂发臭。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小时候家里穷,他想要一双名牌球鞋。父亲加了一个月的夜班,才给他买回来。

那天晚上,父亲的手指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渍,笑着看他试鞋。

大学报到,母亲给他缝了一个内兜,里面塞着全家所有的积蓄。

“穷家富路,别委屈自己。”

那时候的爱,纯粹得像水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第一次为了业绩给客户陪笑脸开始?

是从他第一次看到同事开着豪车,心里泛起酸水开始?

还是从他娶了孙薇薇,开始陷入无止境的攀比怪圈开始?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那个把他推向深渊的人——公司王副总。

“宇航啊,下午的晋升述职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声音亲切和蔼,藏着绵里藏针的威压。

“王总,我准备好了。”

“很好。对了,那个众筹投资的项目,名额我可只给你留到今天下午。这可是上市前的原始股,过了这村没这店。”

图穷匕见。

高宇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都要爆裂。

“王总,我……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紧?宇航啊,这就是你的态度问题了。”

王总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毒蛇吐信。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个项目和你的副总职位可是挂钩的。能不能上,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今天下班前,五十万入资款必须到位。否则……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嘟——

盲音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耳膜。

三天。

五十万投资款。

三十万欠款。

还要应付老婆的无底洞。

三座大山压下来,足以把一个成年人的脊梁骨压断。

绝望,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

他甚至想到了去借高利贷。

刚才那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推销网贷的时候,他真的动心了。

月息两分,借三十万,一个月利息六千。

就像饮鸩止渴。

但他不敢。

他见过太多因为高利贷家破人亡的惨剧,那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流光溢彩。

每一盏灯下都是别人的温馨,只有他是多余的。

手机第三次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高宇航的手指剧烈颤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

直到铃声快要断掉,他才颤颤巍巍地接通。

“喂……”

“宇航。”

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而温和。

“你在哪儿呢?”

“在……在公司加班。”撒谎已经成了本能。

“别加了,回家来吧。”

“啊?”

“我说,回爸妈这儿来。妈做了红烧肉,你爱吃的。”

高宇航的眼眶瞬间酸涩难当。

红烧肉。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奢侈的美味,是只有过年或考满分才能享受的奖赏。

“妈,我……”

“回来吧,有什么天大的事,吃饱了饭再说。”

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空气里弥漫着浓油赤酱的香气。

那一瞬间,高宇航感觉自己从冰窖跨进了人间。

“回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仿佛白天在银行的决裂从未发生过。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听到动静,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洗手吃饭。”

餐桌上。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清炒西兰花翠绿欲滴。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一家三口围坐,像过去的三十年一样。

高宇航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那种咸甜适口的滋味,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他大口扒饭,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哽咽。

“你看看你,都瘦脱相了。”

吃完饭,父亲递给他一杯热茶。

袅袅茶香中,老父亲开了口:

“宇航,钱的事先放一边。爸问你个事。”

“爸,你说。”高宇航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好吗?”

高宇航愣住了。

好吗?

住着大平层,开着好车,出入高档写字楼。

在别人眼里,他是人生赢家。

可在只有他知道的深夜里,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骨头。

“我……”

“你眼里没光了。”

刘淑芳坐在他对面,轻声说道。

“小时候,你看见一只蚂蚁搬家都能乐半天,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呢?你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全是算计,全是钱。”

“妈,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钱谁看得起你?”高宇航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沙哑。

“那是你心里的魔障。”

高建华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我和你妈一辈子没发大财,但我们睡得踏实,走得正道。你呢?你每天提心吊胆,为了那点钱,连亲生父母都算计。这叫过得好?”

“我也不想这样……”

高宇航终于崩溃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爸,妈,我累啊……我真的好累……”

“累就停下来。”

父亲的手掌宽厚有力,落在他的肩头。

“咱们家不缺那泼天的富贵,就缺个平平安安的儿子。”

这一夜,高宇航把所有的不堪都吐露了出来。

包括那五十万的所谓“投资”,包括副总职位的诱惑,包括王总的威胁。

听完,高建华沉默了许久,然后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判词:

“这个副总,咱们不当了。这种带着血腥味的项目,咱们不投。”

“可是……那就前功尽弃了……”

“前功尽弃总比坐牢强!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强!”

高建华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踱步。

“欠我们的三十万,你慢慢还,我们不催命。但外面的坑,你必须跳出来。”

就在这时,高宇航的手机响了。

是孙薇薇。

“宇航!你死哪去了?!乐乐发高烧三十九度五!都抽搐了!你快回来啊!”

那一刻,所有的功名利禄、职位金钱,在儿子的安危面前,瞬间化为齑粉。

“我马上回!”

高宇航冲出门去。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难处就说话,别一个人扛着!”

医院的急诊室总是充斥着消毒水味和焦躁的气息。

乐乐挂上了水,终于安静地睡去。

孙薇薇披头散发,眼妆都哭花了,看到高宇航的第一句话却是:

“钱呢?拿到钱了吗?乐乐下学期的国际学校学费还没交呢!”

高宇航看着妻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儿子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她想的依然是国际学校,是面子。

“薇薇。”

高宇航的声音异常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乐乐不需要国际学校,他需要的是爸妈的陪伴。我也给不了你爱马仕了,我辞职了。”

“你说什么?!”

孙薇薇尖叫起来,引得护士站频频侧目。

“你疯了?!辞职?那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你要饿死我们娘俩吗?”

“房子卖了,换个小的。车子卖了,坐地铁。日子总能过下去。”

高宇航看着病床上儿子苍白的小脸,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几年,我为了赚钱像条狗一样活着,把家都丢了。现在,我想做回人。”

第二天,高宇航真的递交了辞呈。

王总看着那封信,冷笑着嘲讽:“高宇航,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在圈子里可就混不下去了。”

“不劳您费心。”

高宇航挺直了脊梁,转身离开。

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尾气的空气,却觉得那是他这几年来呼吸过最新鲜的空气。

接下来的日子,是残酷的。

豪车卖了,还了大部分外债。

高宇航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基础销售,底薪三千,跑断腿。

孙薇薇闹过,哭过,甚至提过离婚。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高宇航为了省下几块钱的地铁费,大夏天走了三站路回家,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却还在进门前仔细擦干净皮鞋上的灰尘。

那个晚上,她看着熟睡中丈夫疲惫的脸,偷偷卖掉了自己所有的名牌包。

凑了八万块钱,放在了床头。

“拿去还给爸妈。”

次日清晨,她别别扭扭地对高宇航说。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高宇航抱住妻子,泪流满面。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年关。

高家老宅里,热气腾腾。

桌上依然是那一盘红烧肉,依然是那一家五口。

不同的是,高宇航身上的西装不再名贵,但他的眼神清澈了,笑容真诚了。

“爸,妈。”

高宇航举起酒杯,杯中的酒液映出他眼角的细纹。

“这最后的一万块,我还清了。”

那是他用这一年的汗水,一分一毫攒出来的尊严。

刘淑芳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手有些抖。

她转头看向老伴。

高建华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好。债还清了,心也就轻了。”

晚饭后,乐乐在爷爷奶奶膝下承欢。

高宇航坐在沙发角落,掏出手机。

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还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最后一面消息,停留在一年前决裂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右上角。

“删除并退出。”

系统弹出提示:确认退出吗?

他按下了确认。

随着群聊的消失,那个虚伪、攀比、充满了算计的旧世界彻底崩塌。

他抬起头。

眼前是正在给孙子剥橘子的父亲,是拉着儿媳妇聊家常的母亲,是满地乱跑大笑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相亲相爱”。

不在微信群里,不在银行卡余额里。

而就在这灯火可亲的人间烟火里。

窗外,爆竹声炸响。

旧岁已除,万象更新。

高宇航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清楚:

有些路,走错了没关系,只要记得回家的路,天总会亮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