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世纪中叶,长安西市的夜色刚刚落下去,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酒楼的高阁上,有客人倚栏远望,只见街头走过一队仆从:前面是胡人牵着的骆驼,后面跟着几个肤色黝黑、卷发紧绷的奴隶,还有两三个梳着高高云髻的女子。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瞧见没有,那家人真有钱,连昆仑奴、新罗婢都买得到。”
在唐人眼里,身边伺候的奴婢长什么样,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主人的脸面。钱多不多,可以藏;门第高不高,却往往要摆给人看。于是,来自海上和陆路的异族奴隶,就成了权贵们最直接、最醒目的炫富符号。
有意思的是,这种“炫富”背后,藏着的是一条横贯南海、印度洋、东亚的巨大贸易网络,也折射出唐代社会对于“异族”“异相”的复杂想象。
一、从“昆仑”到长安:黑皮小个子的来处
说到昆仑奴,很多人下意识会想到西部的昆仑山。名字听着神秘,又带点仙气,好像这些人是从神山脚下走出来的。可史料稍一对照,就会发现这条路很难说得通。
唐人自己的解释,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玄应、慧琳在《一切经音义》中说,“昆仑”是当时的俗称,用来指南海诸岛一带。换句话说,在许多唐人心里,“昆仑”是一片广义的南方海域,而不是今天地理意义上的那条山脉。
再加上其他记载,就更耐人寻味了。《太平广记》中多次提到昆仑奴:耳朵像两张小匙,个子不高,身体黝黑,精力充沛;隋炀帝征伐琉球时,所得俘虏里,就有矮小得“如昆仑奴”者。结合近现代人类学的研究,不少学者认为,这些描述跟东南亚一带的尼格里托人群,相当接近。
如果把视野再往前推,会发现“黑皮小个子”在中国文献里并不算新鲜。南北朝时期的南海航海记载里,就已经出现过类似的形象,说明这类人群通过海路来到中国,时间并不晚于唐代。船商、僧人、信使、海盗交织在一起,一个个点慢慢连成线。
当然,也不能忽略另一种学术观点:有学者认为“昆仑”源出外语音译,与“黑”“烟灰”有关,用来指代非洲一带的黑人。这种看法,利用了突厥语、印度语乃至《旧约》中关于“黑人的国度”的称呼,做了语音上的比对。其合理之处在于,唐代海路已可通达印度洋世界,从理论上说,非洲东岸的黑人也可能被带到中国。
不过,综合身材矮小、耳大如匙等细节,许多研究者更倾向于认为,唐人口中的“昆仑奴”,主要还是东南亚一带的小体型黑皮人。非洲来的高大奴隶,则往往用另一个称呼——“僧祇奴”。
无论源头有多少争议,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不是自愿漂洋过海。背后是一条绕经南海诸岛、由当地部族、海商、阿拉伯人层层转手的奴隶贸易线路。他们离开了原生的雨林和海岛,被送上帆船,经占城、交趾等地北上,最后在广州、交州一带登陆,再从水路或陆路被送往内地。
在长安、洛阳这样的都城,昆仑奴的身影,更多出现在权贵宅邸、军营和水上行船。他们很少留下自己的语言,却被唐人用夸张的笔墨、奇幻的想象,牢牢写进了典籍。
二、黑奴、女伎、蛮女:炫耀的对象
唐代有钱人选奴仆,可不是随便买几个人打杂就完事。身份不同,用途不同,背后体现的是不同的面子和圈子。
在权贵眼里,昆仑奴的第一价值,是体力和勇猛。《太平广记》里,李德裕被贬潮州,途经鳄鱼滩,船只受损、财物落水,就喊来昆仑奴下水打捞。水深浪急,普通船夫不敢多看一眼,这些黑皮小个子却能往来自如。有的故事甚至把他们写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水下神兵”,会潜水,会攀爬,会格斗。
与昆仑奴同时出现的,是另一类身材更为高大的黑奴,“僧祇奴”。经由阿拉伯商人从非洲东岸贩来,骨胳粗大,肌肉结实,在唐人笔下往往是“力敌数人”。这样的奴隶价格很高,多被用作护卫、力仆,有钱还怕没气势?门口站着几个僧祇奴,已经等于无声的宣示。
跟他们相比,“菩萨蛮”的价值就完全不同了。史料说,南方有个“女蛮国”,向唐朝进贡舞女。这些女子梳高髻,佩珠翠,跳舞时衣袂翻飞,形态柔谐。在佛教雕塑盛行的唐代,她们的装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寺庙中的菩萨像,于是“菩萨蛮”这个带着审美色彩的称呼,就这样流行开来。
“蛮”在当时是泛指南方或边地族群的称呼,并不专指某一族。被称作“菩萨蛮”的这些女子,大多出身南中或海外小国,多以歌舞伎、侍妾身份出现,兼有欣赏、玩赏的性质。不得不说,在上流社会,这是一种非常直接的“文化消费”——连女子的妆造和舞姿,都成了标榜品位的工具。
再往东看,大名鼎鼎的“新罗婢”同样是一笔大生意。新罗在今天朝鲜半岛东南部,和唐朝关系密切。战争年代有俘虏,和平时期有贡女,加上海盗和私贩,从新罗到中国的女性数量一点点增加。在唐代富贵之家,新罗女子以勤谨、细心著称,很受欢迎,于是“养新罗婢”成了都城里的时尚之一。
时间一长,新罗女子的来源、身份就越来越多元,有的是战争俘虏,有的是自卖为奴,有的是被中间商欺骗带走。到了宋代,类似的潮流换了个名字——“高丽姬”。“姬”字比“婢”要体面得多,但在现实生活里,她们的处境并没有多少改善,只不过主人的欣赏方向,渐渐多了一些歌舞、琴棋方面的要求。
在高门大户里,昆仑奴负责粗重、危险、武力相关的事务,僧祇奴撑起威势,新罗婢、高丽姬、菩萨蛮则点缀坐席、充实后宅。不同的“异族面孔”排列在同一个院子里,构成了一幅极具时代特色的图景:财富、权力和远方的异域,被硬生生捏在一起。
三、传奇故事里的昆仑奴:从奴仆到“奇侠”
唐人喜欢听故事,尤其偏好那些夹杂着奇人异士、神通异术的传奇。昆仑奴作为一种少见而醒目的形象,很自然就被写进了小说。
裴铏写的《昆仑奴传》,就是典型一例。故事的大致框架并不复杂:崔生是个官宦公子,性格略显内向,家中却养着一个身手不凡的昆仑奴磨勒。某日崔生入高门探病,见到美丽的家妓红绡,对方临别用手势作了暗示,让他心魂不宁。回家之后,他终日恍惚,行为失常。
磨勒看在眼里,主动询问缘由。崔生支支吾吾说完,磨勒竟能看懂红绡手势的意思,还拍着胸口答道:“这事交给我。”接下来的一连串行动,在当时读者看来,几乎就是奇迹:他单手宰杀了高门恶犬,背着崔生翻越高墙,熟门熟路找到红绡房间,又扛着两人返回崔家,来去如风。
这还没完。红绡在崔家住了两年,终究被原主发现。高官逼问之下,崔生只好说出经过,对方大发雷霆,下令追捕昆仑奴。磨勒一度被人围困,危急之际,他凭借过人的本领,跃墙而出,从此不知所踪。
这则故事传播极广,后世很多戏曲、小说乃至影视作品里,那个肤色黝黑、耳聪目明、能飞檐走壁的“昆仑奴”,大多有磨勒的影子。有趣的是,在故事里,他虽然是奴仆身份,却掌握着决定剧情走向的力量,是拯救主人爱情的关键人物。
这种描写背后,隐藏着唐人对“异族奴仆”的两种视线。一方面,他们是财产,是随时可以被买卖、追捕、惩罚的“物”;另一方面,在想象中,他们又被赋予了强壮、忠诚、敢杀敢斗的“英雄性格”。
类似的矛盾,在现实史料中其实也能找到一点痕迹。比如,关于昆仑奴能持久潜水、胆大心细的记述,为何如此频繁?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当时社会对他们能力的认可。只是这种认可,通常停留在工具层面,而不是平等的尊重。
试想一下,一位中唐时的权贵,如果家里同时有汉人仆役、契丹力士、昆仑奴、水手、胡商门客,他在讲述自己“多彩生活”时,很可能会刻意突出那位黑皮肤、会武艺的昆仑奴——既新鲜,又有谈资。传奇故事的流行,正好满足了这种心理。
四、炫富背后的大唐世界:海路、陆路与权力
回到标题里那个问题:昆仑奴、高丽姬、菩萨蛮,究竟是如何来到中国的?
路径大致可以分成两条:一条靠陆路和近海,一条靠远洋商路。
先看相对熟悉的一支。高丽姬、新罗婢的来历,与东亚政治格局密切相关。唐高宗显庆、龙朔年间起,唐与高句丽、新罗之间的战争频仍。新罗在这一过程中逐渐依附唐朝,战场上有俘虏,和平年代有朝贡,使团里常常夹带女子。再加上私下贩运,陆上、海上的往来从未间断。
到了唐玄宗开元、天宝时期,东都、长安的奢靡生活达到顶峰,新罗女子的名声也越传越响。雇佣她们做歌妓、舞伎、侍婢,成了新风尚。宋代“高丽姬”的出现,可以看作是这一传统的延续与变形。宋人虽然不再是大唐那种“万邦来朝”的架势,但对半岛女子的偏爱并未消失。
昆仑奴、菩萨蛮、僧祇奴,更多依赖海路。隋唐之际,广州、交趾、泉州等港口逐渐崛起,南海贸易愈发繁忙。来自占婆、扶南、三佛齐等地的商船,携带香料、犀角、珠玉的同时,也有人口在货舱里被悄悄转运。
阿拉伯商人加入之后,路线更往西伸展。非洲东岸的黑奴,先被贩到阿拉伯世界,再由中间商带至印度、西南海域,最后沿着“海上丝绸之路”东行。到了唐代中后期,“大食”商人出现在广州,已经不是什么新闻。
对于唐玄宗、唐肃宗时期活跃在沿海城市的行商而言,奴隶只是众多货品中的一种。价格因身材、年龄、技能而异,会说几句汉语、能跳舞、会吹笛子的自然更受欢迎。等到他们被卖到内地,身份已经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一个标签:“昆仑奴”“菩萨蛮”“僧祇奴”。
在都城贵族圈子里,拥有这些来自海角天涯的奴隶,意味着几个层面的象征意义。财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借此证明自己与“天下体系”的连接:能拿到罕见货物,说明与官府、与边地、与港口的关系都不差。权力网络的密度,可以通过宅门里站着的那几个“异族面孔”清晰地表现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炫耀,并非人人都欣赏。唐代也有人对奢靡风气持批评态度,认为过度依赖外来歌伎、奢侈享乐,会损害家风,甚至削弱士大夫应有的节制。只是这些声音,多半被繁华表象淹没,并没有阻止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们,继续出现在一场场盛宴之中。
从更大的角度看,这些外国奴隶的流动,本身就是唐代对外交往的一部分。将军在边地征战、节度使在沿海经略、商人在海路风浪中摸索,最终汇聚到京城里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异域商品,也是一个个被塑造成“异族符号”的活人。
遗憾的是,他们的名字多半沉没在史料背后。留在纸面上的,是被写成传奇的磨勒,是被概括为“新罗婢”“菩萨蛮”的模糊身影,是在墓葬唐俑上那一抹被夸张的黑色。大唐的国力、海路的繁华、贵族的阔绰,的确借助这些人得到放大;而对他们个人的命运,文献却极少细究。
从昆仑奴到高丽姬,从菩萨蛮到僧祇奴,唐代富人的炫富资本,一头连着海陆丝绸之路,一头连着权力与欲望。在热闹的灯火之下,这些远道而来的人,构成了那个时代最鲜明又最沉默的一群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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