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都有自己的“春晚”表演,只是寻常百姓难得一见。我国最早的“春晚”形式,说起来倒接地气,民间叫它“跳大神”,宫廷唤作“驱傩”。

《后汉书·礼仪志》里详细记载了汉代宫廷的这项传统: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鼗。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中黄门行之,冗从仆射将之,以逐恶鬼于禁中。

这段记载读起来有些晦涩,咱们不妨把它代入蜀汉刘皇叔的阵营来理解。

刘备的“春晚”

除夕这天,蜀汉王宫要挑出“春晚”的演职人员。主力阵容由一百名十到十二岁的小太监组成,他们头戴红色头巾,身穿黑衣,手持拨浪鼓,组成浩浩荡荡的“童子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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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重量级主持人登场了——方相氏。

这位老兄头戴四目黄金面具,身披熊皮,下穿着黑衣红裙,左手执戈,右手持盾,扮相相当威风。身后跟着十二位仁兄,穿着皮毛衣服,打扮成十二神兽,脑袋上戴着角,这阵仗,就是最早的十二生肖。

他们由中黄门引领,冗从仆射率领,在宫禁中表演第一轮驱邪仪式。

天黑之后(夜漏上水),朝中大臣们纷纷集合。

关羽、张飞、黄忠、马超,这些蜀汉的高级将领兼“虎贲之士”,此刻派上了新用场——给刘备当保安。

他们要执戈扬盾,头戴红巾,护卫在皇帝身边,既显得位高权重,又有着皇家威风。

丞相诸葛亮、侍中董允、尚书费祎,则带着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等文官,站在殿阶下负责安保工作。

一切准备妥当,刘备乘坐御舆在御前殿“”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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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令高声奏报:“侲子备,请逐疫!”意思是童子们准备好了,春晚开始!

这场“汉代春晚”的主题曲由中黄门领衔,童子们齐声合唱: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详,搅诸食谷,伯奇食梦,强果、祖明共食碟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盘……”

歌词内容相当古朴,请自动脑补《玉盘》的曲调。

在歌声中,方相氏与十二神兽随之起舞,所有人一起大声呼喊,在宫禁前后反复搜索三遍搜寻“疫鬼”。

搜完之后,众人手持火炬,将“晦气”玩意儿送出皇宫的端门。

端门外,赵云亲自率领骑兵接力,通过火炬把疫鬼传出去;到了司马阙门外,五营骑士接着传递,最后把火炬扔进洛水里,意思是把疫鬼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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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春晚的文武百官,像关羽张飞、马超这些蜀汉高层,每家府邸中都有傩人(巫师)主持同样的仪式。

宫里用新刻的桃木人偶——也就是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守门,再用苇草绳围上一圈。“春晚”用过的苇戟和桃木杖,则由刘备赐给公、卿、将军、特进侯、诸侯等高级官员。

至于镇远将军魏延、车骑将军廖化这些镇守边防的大将,除非刘备下旨召回,否则是赶不回来参加春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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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唐代,皇宫里的驱傩活动依然热闹,观众可以进场看了。

《乐府杂录》记载,用方相四人,戴冠及面具。黄金为四目,衣熊裘,执戈,扬盾,口作傩、傩之声以除逐也。右十二人,皆朱发,衣白口画衣。各执麻鞭,辨麻为之,长数尺,振之声甚厉。乃呼神名。侲子五百,小儿为之。衣朱褶、素裙,戴面具。以晦日於紫宸殿前傩。

您瞧,除了方相从一人增加到四人,“童子合唱团”从一百二十人扩充到五百人,内容和分工更精细了,其他花样倒没太大变化。

不过唐朝开放包容,老百姓也能进皇宫参观这场“春晚驱傩仪式”。

初唐诗人沈俭期在《守岁应制》中写道:“殿上灯人争烈火,宫中振子乱驱妖。”

有了观众捧场,宫里这场热闹很快就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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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记事》更是记下:“金吾除夜进傩名,画侉朱衣四队行。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笙。”

这宏大的排场,愣是把除夕夜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到了宋朝,古典戏剧发展成熟,宫廷的除夕“驱傩”仪式开始向传统戏曲演化。

《东京梦华录》卷十“除夕”记载:至除日,禁中皇大傩仪,并用皇城亲事官。诸班直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孟景初身品魁伟,贯金副金甲铜甲装将军。用镇殿将军二人,亦介胄,装门神。

宋代的春晚已经由“教坊”承包,宫廷戏曲艺人正式接手这项业务。

除夕表演的曲目里已经出现了《钟馗嫁妹》这样的剧目。汉代仪式化的驱傩,到这会儿开始有了游戏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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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旧事》还记载了一项温馨的后宫传统:后妃诸阁又各进岁轴儿及珠翠百事,吉利市袋儿、小样金银器皿,并随年金钱一百二十文。

也就是说,宋朝太后开始给嫔妃、公主们发压岁钱、珠宝,而且明文记载了120文的数额。这大概是史上最早的“压岁钱”记录之一。

明朝的春晚完全照搬汉唐旧制。

《明宫史》记载,明孝宗时礼部尚书丘睿曾上书言驱傩之事,“汉唐以来其法犹存,汉以中黄门为之。臣依古制以为索室逐疫之法”。

在他的提倡下,驱傩正式成为明宫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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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永宣时期经济繁荣,国泰民安,宫内各种赐宴层出不穷。“凡立春、元宵、四月八、端阳、重阳、腊八等节俗帝后王妃寿诞等时间都要赐宴用乐,以昭四海同庆之意。

”明朝的《雍熙乐府》记载了许多散曲套曲,《醉花荫》《喜迁莺》《四门子》都是明代春晚的经典曲目。

其中一首《出队子》的歌词是:“瑶埠丹陛下,凤凰台相对起。锦模糊的沉香亭靠定太湖石,金索落的花萼楼相连内苑西。玉玲珑的清暑殿遥通兴庆池。”好一派皇家气象。

清代的春晚主要就是看戏,这一点在《红楼梦》中贾府就多次体现。

康熙甚至亲自下旨规定,将昆曲作为“大内正统声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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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祖渝旨》所言:“魏珠传旨,尔等向之所司者,昆弋丝竹,各有执掌,岂可一日少闲。”

礼亲王昭栋在他的《啸亭杂录》“大戏节戏”中记载:

乾隆初,纯皇帝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凡各节令皆奏演。其时典故如屈子竟渡、子安题阁诸事,无不谱入,谓之《月令承应》。

这位张文敏就是张照,也就是乾隆朝的“春晚”总导演。

他曾参与《律吕正义》等御制书的编纂,是清代著名的书法家、戏曲家,“文敏”是其乾隆十年去世后的谥号。

在清朝除夕的演出中,昆曲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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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的两个剧目一般是《升平除岁》,类似如今的《春晚序曲》,几乎是皇帝每年的必看开场戏。 其他还有《德门欢盖》《饯腊迎新》《问路闯界》《南山归妹》《贾岛祭诗》《张三打父》《如愿迎春》等曲目,几乎都直接或间接歌颂当今统治者的文治武功。

武打言情诙谐的曲目如《显魂杀嫂》《千斤闸》《闯山》《探监法场》《梳妆掷戟》《寄信》《借靴》《西池瑞应》,都是皇帝喜闻乐见的热门曲目。

清朝春晚的目的很明确,说白了就是花式“歌功颂德”。

嘉庆元年有一份敬事房档案,详细记录了皇帝除夕这一天的流程。

简单说就是:早起拜佛、看戏、赴宴、再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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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内在继德堂演了两场戏,上午一场五刻(75分钟),下午这场配着酒宴进行了十三刻(3小时15分钟)。

从道光帝开始,宫廷大力精简内廷剧目规模,戏台也搬到了“漱芳斋大戏台”。到了慈禧时代,宫廷戏曲才大量加入了京剧。

回望历史,从汉朝傩舞的神秘威仪到清廷戏楼的笙歌婉转,这流传千年的“春晚”,本身就是一部王朝兴衰史。

那些古老的仪式带着祛病禳灾的祝愿,那些粉墨登场的戏文都在诉说着同一个心愿:在辞旧迎新之际,用一场盛大的仪式,将晦暗赶出宫殿,将福祉迎回人间。

春晚,无论将来形式如何演变,始终是中国人心中温暖的锚点。灯火如昼,笙歌如旧。变的,是观众的视角;不变的,是那亘古如新的祈愿

愿病疫尽散,愿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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