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流水般掠过的共享电动车,轻轻叹了口气。仪表盘旁,那张发黄的“20年安全驾驶标兵”奖状,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记忆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回三十年前。那时,他刚接替父亲进了运输队,学会了开解放牌卡车。手握方向盘的感觉,像握着整个世界。厂里的小姑娘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光,媒人踏破门槛——会开车,那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女儿去年送他的智能手机在副驾上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微信。“爸,晚上别等我了,点外卖。”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他跑长途回来,总嚷着要吃他煮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定要加个荷包蛋。如今,她宁愿花三十块钱点一份不知名小店的外卖。
路口等红灯时,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摄云彩。她甚至没有掏出口袋里那个小巧的数码相机——老陈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妻子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此刻正躺在家里抽屉深处,和许多“过去”躺在一起。
收音机里传来交通台的播报,提到某地又一座传统工厂引进了全自动生产线。老陈想起自己的表哥,曾是厂里最好的八级钳工,一手绝活令人叹服。退休前五年,工厂升级数控机床,表哥对着那些闪烁的英文界面发了一天呆,第二天提交了内退申请。他说:“不是活儿干不动了,是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订单越来越少,空驶的里程越来越长。老陈开始习惯在机场、车站长时间等待,和同行们聊天打发时间。老李,开了二十五年出租,最近在儿子帮助下注册了网约车平台,却总搞不懂复杂的派单规则和奖励政策。“跟不上啦,”老李总是摇头,“以前记熟地图就行,现在得会玩手机,看评分,还得陪着笑脸求个五星。”
最让老陈触动的是上个月同学聚会。当年班里成绩最差、总被他笑话“不开窍”的王海,如今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合伙人。酒过三巡,王海红着脸说:“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混出来吗?不是因为聪明。”他顿了顿,“是因为我胆小,总怕被落下。开车是门手艺,可手艺之外呢?你们休息时打牌,我咬着牙学计算机;你们觉得英语没用,我天天听磁带。我不是比你们强,我只是……更怕被时代扔下。”
那天晚上,老陈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了职业技术学院的门口。夜色中,教学楼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教室里年轻的身影。他曾以为,方向盘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坚固、踏实、看得见摸得着。如今这个世界,却像手中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茶几上摊着女儿留下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在线课程的界面——“智能交通系统概论”。旁边有张便签:“爸,随便看看,说不定有用。”
老陈坐下来,戴上老花镜。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让他头晕,但他没有关掉。他想起白天空驶时,电台里主持人说的话:“淘汰你的,从来不是你的竞争对手,而是坐电梯上楼的人——你还在楼梯间找对手时,别人已经换了赛道。”
夜深了。老陈关掉平板,走到阳台。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无数外卖骑手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像萤火虫在街道间穿梭。他们中,也许有人曾是工人,是售货员,是和他一样的司机。时代的大浪打来,有人沉下去,有人拼命学会了新的游泳姿势。
他忽然想起父亲把方向盘交给他的那个下午。父亲的手粗糙有力,声音严肃:“记住,车是死的,路是活的。死守着车不开,车会锈;死守着一条路不走,路会断。”
如今,车还在手里,路却已天翻地覆。
老陈回到客厅,重新打开平板。光标在搜索栏闪烁。他犹豫了一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网约车司机,如何提升服务评价?”
窗外,一辆无人驾驶测试车无声地滑过街道,车顶的传感器缓缓转动,像一只打量世界的、陌生的眼睛。夜风吹进来,翻动了茶几上那张旧奖状。泛黄的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像某种正在风化的记忆。
而城市,在所有人沉睡或清醒的时刻,正不可逆转地奔向那个,需要每个人重新学习如何驾驶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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