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二十三年,湖广承宣承宣布政使司,岳州府巴陵县。

县衙后街有家棺材铺,铺子斜对面住着个收污婆,姓陈,人称陈三婆。

收污这行当,说出来不体面,干的却是积阴德的活。哪家老人咽气前大小便失禁,床上一摊污秽,儿女下不去手,就得请收污婆来。陈三婆干这行三十年,经手的死人比仵作还多,手上那层皮,用皂角搓烂了也洗不净那股子味。

这日傍晚,陈三婆刚把最后一盆脏水泼进阴沟,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急,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陈三婆擦擦手,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汉子,三十出头,浓眉,厚嘴唇,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三婆,我是下街卖豆腐的吴大有。”

陈三婆认得他。吴家豆腐坊开了二十年,吴大有的爹吴老贵跟她打过几回交道——都是给死人收拾的时候碰上的,吴老贵来送豆腐,当供品。

“你爹……”陈三婆话到嘴边,没说下去。

吴大有点点头,眼眶红了:“我爹昨儿后晌没了。”

“那你怎么不早来?”

“我爹走的时候,干净。”吴大有攥着点心包子的手指节发白,“今儿个,我又来请三婆,是为别人。”

陈三婆眯起眼:“谁?”

“我娘。”

吴大有的娘,刘氏,今年五十六,瘫在床上三年了。这事陈三婆知道,刘氏瘫了以后,吴老贵天天推着豆腐车出门,卖了钱就去抓药,抓了药回来熬,熬好了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街坊都说,吴老贵这条老命,是拴在媳妇床腿上的。

“你娘没了?”

“没。”吴大有低下头,“我爹没了,她得送送。可她起不来,拉在床上,两天了。”

陈三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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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想给男人守灵,想送男人最后一程,可她瘫了,起不来,也憋不住。吴大有和她媳妇两个人,架着刘氏往马桶上送,刘氏浑身哆嗦,脸憋得青紫,愣是拉不出来。等架回床上,刚躺下,又拉了。

拉了两天,刘氏不吃不喝,光掉眼泪。

“三婆,”吴大有扑通一声跪下去,“您去给我娘收拾收拾,让她体体面面送我爹一程。多少钱都行。”

陈三婆没接话,转身进屋,拎出她的木头箱子。

“走。”

吴家豆腐坊在后街巷子底,三间土坯房,外头一间磨豆腐,里头两间住人。

陈三婆进门的时候,西屋门口站着个年轻媳妇,眼睛肿得像桃儿,看见陈三婆,赶紧往里让。

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亮光里,刘氏歪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旧被子。她听见动静,扭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三婆把箱子搁在凳子上,打开,取出两块粗布、一把剪刀、一卷麻绳、一瓶烧酒。

“你们都出去。”她说。

吴大有和媳妇对视一眼,退出去,带上门。

陈三婆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刘氏闭着眼,身子抖了一下。

陈三婆没吭声,先解刘氏的裤腰带。刘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腰里勒着的那条布带子,系得死紧,陈三婆解了半天解不开,掏出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裤子褪下来,两条腿干柴一样,大腿根烂了一片,红的白的,往外渗水。

刘氏把头歪向墙,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

陈三婆倒了一碗烧酒,兑了温水,拿布蘸着,一点一点给她擦。

“疼不?”

刘氏摇头。

擦到烂处,刘氏身子绷紧,咬着嘴唇,不出声。

陈三婆手下不停,嘴里说:“老吴走了,你哭没哭?”

刘氏点点头。

“哭几声就行了,别哭多了。他这辈子对得起你,你也对得起他,两清了。”

刘氏没应声。

陈三婆把脏布扔进盆里,换了一块干净的,又倒一碗烧酒:“他走的时候干净不?”

“干……干净。”刘氏终于开口,嗓子像破锣,“他早起还给我喂了粥,说去街上买两块豆腐干,中午给我炒着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后晌人就没了。”

陈三婆擦身子的手顿了顿。

“心梗。”

刘氏不懂什么叫心梗,她只知道,男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让我送他。”刘氏突然抓住陈三婆的手腕,瘦得鸡爪一样的手指,力气却大得吓人,“三婆,我想送他。”

陈三婆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背上蚯蚓一样的青筋,看着指甲缝里洗不净的灰。

“行。”她把刘氏的手放回被子里,“我让你送。”

陈三婆给刘氏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拿麻绳在她腰里系了一道,防止裤子往下滑。

“能坐起来不?”

刘氏试了试,不行。躺了三年,腰上的肉早没了,坐起来就得往后倒。

陈三婆把两只枕头摞起来,垫在她背后,又让吴大有媳妇进来,一边一个架着。

“抬。”

刘氏被架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尖划着泥地,一点一点往外挪。

西屋门口到堂屋,不过三丈远。刘氏挪了一炷香的工夫。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薄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里头躺着吴老贵。他穿着生前最好的一件衣裳,那件衣裳是十年前刘氏给他做的,藏青色,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他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见脸。

刘氏被架到棺材边,扶着棺材沿,站住了。

“你们都出去。”她说。

吴大有看看他娘,又看看陈三婆。陈三婆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只剩刘氏和棺材里的吴老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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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扶着棺材,一点一点往下出溜,最后跪在地上。她伸出手,掀开吴老贵脸上的黄纸。

吴老贵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还留着那个笑。

刘氏看了很久,伸手摸摸他的脸,凉的,硬的。

“你走的时候,回头看那一眼,”刘氏说,“我就知道你是去给我买豆腐干。”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棺材沿上。

“你慢点走,别走太快,我腿脚不好,追不上你。”

棺材里没有回应。

刘氏跪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扶着棺材想站起来,腿用不上力,起不来。她试了两回,第三回,一双手伸过来,把她架住了。

陈三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送完了?”

刘氏点点头。

陈三婆把她架回西屋,放倒在床上。刘氏闭上眼,眼角淌下两行泪,淌进耳朵眼里。

陈三婆收拾完东西,拎起木头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氏睁开眼,看着她。

“三婆,”她说,“你是好人。”

陈三婆没吭声,推门走了。

出殡那天,陈三婆没去。

她在家收拾前两天收来的几件脏衣裳,正搓着,又有人敲门。

这回敲门声急,“砰砰砰”,跟擂鼓似的。

陈三婆拉开门,外头站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脸上抹着脂粉,穿戴比街上那些婆娘齐整些。陈三婆认得她,是东街开绸缎庄的赵掌柜的填房,姓周。

“三婆,您快去瞧瞧,”周氏喘着气,“我家老爷子,没了。”

陈三婆擦擦手:“没了就没了,请阴阳先生去,找我做甚?”

周氏脸上一红,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爷子走的不是时候,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还在里头。”

陈三婆明白了。

赵掌柜的爹,赵老爷子,今年七十三,正月里娶了个十九岁的小妾。这事儿满街都在传,说赵老爷子老当益壮,宝刀不老。陈三婆听了只当耳旁风,人老了想折腾,折腾得动就折腾,折腾不动自然就不折腾了。

没想到折腾出事了。

“什么时候没的?”

“今儿早起。”周氏左右看看,“伺候他的那个小贱人,早起端水进去,看见老爷子光着趴在床上,吓得尖声鬼叫。掌柜的进去一摸,人都凉了。”

陈三婆皱皱眉:“那个东西……是什么?”

周氏脸更红了,凑到陈三婆耳朵边,说了两个字。

陈三婆听完,拎起箱子就走。

赵家在东街口,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陈三婆跟着周氏进了后院,正房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她来,都让开道。

陈三婆推门进去,屋里点着几根白蜡烛,亮堂堂的。床上躺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精瘦,身上盖着一条绸被子。

赵掌柜站在床边,四十来岁,白胖,脸上看不出多少悲色。看见陈三婆,拱拱手:“三婆,麻烦您了。”

陈三婆没理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老头光着,侧躺着,身子蜷成一团。陈三婆把他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看背面。

“怎么死的?”

赵掌柜吭哧半天:“大夫说是马上风。”

陈三婆点点头。马上风,她见过,男人死在女人身上的,一死就是两条命——男的当场断气,女的活不成。县太爷不管你怎么死的,只要发现男的死在女的身上,女的就得按谋杀亲夫论处,先打八十大板,再判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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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妾呢?”

“关在柴房里。”赵掌柜搓搓手,“三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赵家的脸……”

陈三婆没接话,把被子给老头盖上,转身往外走。

“三婆!”赵掌柜追上来,“您开个价。”

陈三婆站住,回头看他:“你想让我怎么做?”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老爷子是病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赵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锭,二两重,塞到陈三婆手里,“劳烦三婆给收拾收拾,穿上一身干净衣裳,就说……就说老爷子是痰症没的。”

陈三婆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赵掌柜。

“那个小妾呢?”

“送到乡下去,养着。”赵掌柜叹口气,“好歹也是伺候过老爷子的人。”

陈三婆把银子揣进袖子里。

“行。”

陈三婆给赵老爷子穿好衣裳,又用棉布蘸着烧酒,把他身上擦了一遍。擦到腰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东西。

软的,垂着,缩成一团。

陈三婆看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那口子。

她男人死了二十年了,也是死在床上。不过不是马上风,是痨病,咳了三年,把肺咳烂了,最后一口痰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憋死的。

死的那天晚上,陈三婆守了他一宿。天快亮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陈三婆把耳朵凑上去,听见他吐出三个字:

“对不住。”

然后就没气了。

陈三婆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对不住她什么。一辈子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临死还说对不住,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把棉布扔进盆里,盖上被子,拎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周氏追上来,又塞给她一串铜钱。

“三婆,辛苦您了。”

陈三婆接过钱,掂了掂,揣进怀里。

“那个小妾,”她说,“真送走?”

周氏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送什么送,等过两天,找个由头,发卖了。”

陈三婆看着她。

周氏被看得不自在,干笑一声:“三婆,这事儿您就别管了。”

陈三婆点点头,走了。

三天后,陈三婆又去了吴家豆腐坊。

吴老贵已经入土,吴大有在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写着“谢孝”两个字。看见陈三婆,他赶紧迎上来。

“三婆,您怎么来了?”

“看看你娘。”

刘氏还是躺在床上,还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陈三婆,她笑了一下。

“三婆。”

陈三婆坐到床边,看看她的脸色:“吃了没?”

“吃了。”刘氏说,“大有媳妇喂的,一碗粥。”

陈三婆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枕头边。

刘氏看看那纸包:“这是什么?”

“药。”陈三婆站起来,“治你腿的。一天一副,熬着喝。喝完再来找我拿。”

刘氏愣住了。

“三婆,我这腿……大夫说瘫了,治不好。”

陈三婆没回头,拎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氏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三婆,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三婆站住了脚。

她没回头,手还搭在门框上。屋里静得很,能听见外头石磨转动的咕噜声,一圈一圈,磨着黄豆,也磨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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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陈三婆盯着门框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去年夏天就有了,一直没顾上修。“我是帮老吴。他那个人,卖了一辈子豆腐,没坑过谁,没欠过谁。街坊邻居谁家死了人,他都送两块豆腐过去,当祭品。我那口子走的时候,他也送了。”

她顿了顿。

“两块豆腐,还他一个人情。两清了。”

刘氏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纸包,没说话。

陈三婆抬脚迈过门槛,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那个人,”她背对着屋里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你。就冲这个,你这辈子值了。”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泥地上,越来越远。

刘氏攥着那个纸包,攥得手心出汗。她扭头看向窗外,窗户外头,吴大有正往磨眼里添黄豆,媳妇在旁边添水。石磨转着,白花花的豆浆流下来,流进木桶里。

日子还得过。

她低下头,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味药材,有当归,有川芎,有一味她不认得,黑乎乎的,像树皮。

她拈起一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的。

但她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