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刚】

陇东黄土厚重,崆峒山岚千年,平凉城外,散落着一串带着大明余温的名字——龙隐寺官庄、鸦儿沟银洞官庄、八里庙官庄、麻武河官庄、青龙山官庄,还有二府庄、七府庄、军张、民张。这些以“官庄”为名的村落,不是寻常乡野,是明代韩藩扎根平凉二百一十三年,刻在土地上的血脉印记,是朱氏皇族从金陵贵胄变为陇上农人,六百年烟火不绝的乡愁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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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庄之名,古已有之,天下皆有,可平凉的官庄,独携一段藩王旧事。中国千年农耕,田分官私,人有官民,朝廷分封藩王重臣的土地,便成官田,聚居耕作的村落,便为官庄。这般由来,在平凉大地,并非虚言,而是有史可依、有族可证、有地可寻的真实过往。

明洪武二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分封诸子,第二十子朱松封韩王,原居辽东开源,因边地苦寒、烽火不息,迟迟未就藩。永乐二十二年,韩王改封平凉,宣德五年,韩恭王朱冲秐携宗室眷属、亲族侍从,千里跋涉,西入陇原,踏破崆峒山下的黄沙,在平凉府城扎下根脉。与此同时,安王朱楹先封平凉,无嗣而终,藩国撤除,只留一座王子坟,静卧安国镇,成了这段藩史的前序。

韩藩一至,庄田随封。朝廷依制划地,将城郊沃野尽数划为王府官庄,派官驻守,招佃耕种,粮草赋税,尽供王府支用。于是,龙隐寺旁良田千亩,成了龙隐寺官庄;城南庙疙瘩沃土宽广,立起八里庙官庄;鸦儿沟山林丰饶,设为银洞官庄;麻武河、青龙山临水而居,皆成朱氏繁衍之地。二府、七府聚居郡王支脉,军张、民张佃耕王府田亩,一庄连一庄,一姓牵一乡,官庄之名,自此扎根平凉。

最先落居官庄的,是随藩西迁的大明朱姓宗亲。他们曾是金陵城里锦衣玉食的皇族子弟,一朝远徙,褪去华服,挽起衣袖,在陇东的黄土地上夯土筑墙,开荒拓田。龙隐寺的晨钟暮鼓,成了官庄晨昏的节律;寺旁清泉绕村,滋养着一方良田;春日播种,秋日收获,皇室的威严,渐渐融进炊烟袅袅的烟火人间。没有了朝堂的威仪,少了王府的尊贵,唯有土地与宗族,成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韩王十一世传承,二百一十三年岁月,朱氏族人在官庄生息繁衍,从皇族后裔,长成了地道的平凉乡民,乡音染了陇东味,血脉连着大明根。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烽火破平凉,韩王府朱门倾颓,末代韩王殒于乱世,煊赫数代的韩藩,就此落幕。曾经的天潢贵胄,一夜沦为乱世飘萍,四散奔逃的宗亲,唯有逃回世代居住的官庄。他们埋起王府信物,换下锦绣衣衫,以布衣农人自居,守着祖辈开垦的土地,藏起一段王朝旧事。鸦儿沟银洞官庄的朱氏,因战乱远徙,渐渐断了烟火,可龙隐寺、八里庙、麻武河、青龙山的官庄里,朱姓血脉从未断绝。王朝易主,官田归民,可官庄的名字没变,土地的根脉没变,族人心中的传承,更没变。

岁月流转,明清更迭,民国烽烟起,陇东大地屡经风雨,官庄却始终烟火如常。战乱年间,外乡人流离至此,官庄村民腾屋赠粮,包容如崆峒山厚重,温情似泾河水绵长。夏夜麦场,老人摇着蒲扇,将韩王就藩、分封官庄的往事,讲给围坐的孩童听。那些关于金陵、关于王府、关于皇族的故事,伴着龙隐寺的钟声,代代相传,刻进每一个朱姓后人的骨血。他们不说显赫,不张扬身世,只守着一方故土,默默耕作,将“坐不改姓”的坚守,融进岁岁年年的平凡日子。

新中国成立,旧貌换新颜。官庄的土路变成柏油大道,土屋换成砖瓦房舍,昔日藩王庄田,成了村民致富的沃土。苹果园漫山遍野,春日花开似雪,秋日果香四溢,广成大道穿村而过,连接起古城与新时代。龙隐寺香火依旧,大明宝塔矗立如故,韩王府的遗迹虽已湮没,可官庄的地名,朱姓的族人,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村小学的课堂上,老师讲起明代韩藩,讲起官庄由来,孩子们低头望着脚下的土地,恍然懂得,祖辈口中的传说,不是虚妄的故事,是刻在泥土里的历史。

天下官庄无数,可平凉官庄,独藏一脉朱氏遗风,独载一段大明藩史。它没有王府的金碧辉煌,没有皇族的煊赫声势,却以六百年烟火,守着一段岁月,护着一脉血脉。龙隐寺的清泉依旧流淌,崆峒山的岚气依旧氤氲,朱姓族人依旧聚居,族谱纸页泛黄,却记着宗族来路,村落名字寻常,却藏着王朝余韵。

没有了藩王分封,没有了官府管辖,官庄依旧是官庄。它是明史遗落在陇东的一粒沙,是朱氏族人繁衍六百年的一首诗,是崆峒山下,泾水之畔,最朴素也最厚重的乡愁。一脉朱氏,半页明史,一方官庄,千年烟火,在岁月里静静伫立,将旧事酿成温柔,把传承写进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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