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二日深夜,洛阳城里静得吓人。
武则天
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迎仙宫集仙殿的病榻上,已经起不来身了。这位叱咤风云半个世纪的女皇帝,此时气息奄奄,身边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俩守着。外头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帝国的明天会怎样,更没人敢猜。
可就在子夜时分,殿外突然杀声震天。玄武门被人砍开,五百羽林军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冲进皇宫。当宰相张柬之提剑闯进寝殿,太子李显浑身发抖地跪在床前时,武则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废了又立、流放了十四年的亲儿子,冷冷地甩出一句话:“那两个小子杀了就杀了,现在你可以回东宫待着了吧?”但这次,她的话不管用了。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臣子,此刻寸步不让。躺在病榻上的武则天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编织了五十年的帝王梦,算是做到头了。
这就留下了一个让后人琢磨了上千年的问题:既然早晚要把江山还给李家,她当初何必费那么大劲改唐为周?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到底是主动退位,还是被逼下台?她临终前那句“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的遗诏里,又藏着多少不甘和算计?
武则天晚年为啥认输,得先回到圣历元年(698年)那会儿的洛阳。
那一年,武则天七十五了。离她登基称帝,已经过去八年。她虽然把唐朝的招牌拆了,自己当了大周皇帝,把洛阳当都城,可她始终绕不过一个死结。皇位传给谁?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里,这是个要命的问题。武则天混迹朝堂几十年,权术玩得贼溜,可她也改变不了那个时代的“潜规则”:这是个男人说了算的社会。她把皇位传给儿子李显或李旦,死后江山虽说姓了李,可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能进太庙受香火,后代逢年过节会记得烧纸。可要是传给侄子武承嗣或武三思呢?天下确实还姓“武”,可问题来了自古以来,哪有把姑姑供在太庙正殿的道理?侄子祭祀姑妈?想都别想。
更要命的是人心向背。武则天这些年又是打压豪门,又是提拔寒门,可在天下老百姓和朝臣心里,大唐开国快一百年了,正统观念早扎了根。696年契丹造反那会儿,朝廷征兵,武家子弟亲自出马招人,结果没人搭理;李显只是在北郊露个面,山头立刻站满了来参军的百姓。就连北边的突厥可汗听说要娶武家姑娘,直接翻脸:“我女儿要嫁的是李家的儿郎,姓武的算什么东西?”
宰相狄仁杰更是给她补了一刀。武则天在“立侄还是立子”这事上纠结得不行,狄仁杰一句话就点醒了她:“姑侄和母子,哪个更亲?陛下立儿子,千秋万岁后能在太庙里吃香火;立侄子,从古至今没听说过侄子当皇帝,会把姑姑请进太庙祭拜的。”
武则天听了,半天没吭声。她终于明白,不管自己活着多强势,死了都逃不过那张男权社会织好的“宗法大网”。武周是她亲手打下的江山,可要是不把皇位还给李家,等她的不是后世香火,而是孤魂野鬼的下场。
698年,她做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之一:悄悄把废黜多年的庐陵王李显接回来,重新立为太子。但别误会,这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算明白了,这道选择题,保命要紧。可是,立了太子不代表就能太平交接。
武则天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权力,就算病得快死了,也死死攥着朝政不放。为了压住蠢蠢欲动的李家、武家两派人马,她打出了最后一张牌,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这俩小白脸仗着女皇宠幸,在朝堂上横着走,不光插手奏章,连羽林军都能调动。他们是武则天的解闷玩具,也是她晚年用来敲打大臣、平衡局势的棋子。
李显
但这盘棋,她终究没下赢。
神龙元年,武则天病重,搬到长生殿养病,身边只有二张伺候,宰相和太子连她的面都见不着。这时候,朝堂上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要是女皇突然咽气,遗诏落到二张手里,他俩会不会假传圣旨,干脆把李显废了?宰相张柬之坐不住了。他知道,再不拼一把,这些年谋划的事儿全得打水漂。他找到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就问了一句:“将军今天这富贵,是谁给的?”李多祚哭着说:“是大帝(高宗)。”张柬之当场拍板:“大帝的儿子现在小命悬着,将军还想保住自己和家人的荣华富贵不?”
705年2月20日,张柬之、崔玄暐等五个大臣带着禁军,在太子李显默许下发动政变。他们冲进玄武门,当场把张易之、张昌宗砍死在廊下,然后带兵包围了长生殿。武则天看着眼前这群人,目光扫过儿子李显,最后停在崔玄暐身上:“别人都是靠人推荐提拔的,只有你是朕亲手挑的,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崔玄暐不卑不亢:“我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的大恩,才这么做的。”
这句话,把武则天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砸得粉碎。她懂了,不管她怎么抬举武家,怎么打压李唐,这些大臣心里头认的,始终是大唐。三天后,太子李显登基,国号改回唐。一代女皇的政治生涯,就这么落幕了。
既然武则天是被政变撵下台的,还能说她是“主动”还政给李家吗?答案是能。因为早在政变发生的七年前,她立李显当太子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死了。神龙政变,只不过是把那个结局往前推了一把而已。
武则天退位后,搬到洛阳城西南的上阳宫住。那地方景色好,人称“人间仙境”。新上位的儿子李显对她客客气气,十天半个月就去请安,还给她上了尊号“则天大圣皇帝”。
但这表面的风光,遮不住女皇心里的崩塌。
史书上说,退位后的武则天像换了个人,精神垮了,不梳头不化妆,整个人瘦得脱相。有次李显去看她,吓了一大跳。武则天哭着对他说:“我从房陵把你接回来,本来就是想把天下交给你的。”这话里,有无奈,有解释,也有一丝讨好的意思。
因为她清楚,李显虽然给了她太上皇的名头,但她临死前必须再做一件事,才能保证死后不被翻旧账,那就是自己放弃帝号,回到“皇后”的身份。
神龙元年十一月,武则天在上阳宫咽气。临终遗诏里,她特意交代:“去掉帝号,就叫则天大圣皇后。”还赦免了当年被她整死的王皇后、萧淑妃的族人。
这道遗诏,是她留给李家最后的诚意。意思很明白:我活着的时候是大周皇帝,但死了,我还是高宗的皇后,还是你们李家的媳妇。把我葬回乾陵,让我跟高宗团聚。这份政治上的清醒,保住了她死后最后的体面。李显没为难她,真把她跟高宗合葬在一起,还立了块无字碑,功过是非,随便后人说。
武则天还政李家的整个过程,能理出两条清楚的道道:
第一,这是宗法制度的胜利。在那个讲父系血缘的社会里,一个女人再厉害,也砸不烂“子承父业”的铁规矩。武则天能改国号、迁都城、杀宗室,但她改不了死后进谁家祖坟的事实。狄仁杰那句“没听说过侄子当皇帝把姑姑供太庙的”,扎中的正是武则天心里最怕的事儿。传给侄子,武周表面是保住了,可自己会成孤魂野鬼;传给儿子,武周虽然没了,但自己的香火能在李唐太庙里接着烧。这笔账,她算得门儿清。
第二,这是权力博弈的结果。武则天晚年一直在李家和武家之间找平衡。她让两家联姻,把利益绑在一块儿;她重用二张,制衡朝堂。可她低估了那帮士大夫对李唐正统的执念。张柬之他们发动神龙政变,逼她退位,说白了是怕二张乱来,要确保政权稳稳当当交到李显手里。武则天没做最后的反抗,不是她不想,是她明白,大势已去,折腾也没用。
无字碑
一千多年后再看这段历史,还是忍不住替武则天唏嘘。
她这辈子,一直在捅天花板。她捅破了“女人不能当皇帝”那层窗户纸,在男人垒起的高墙上硬撕开一道口子。可到头来,她还是没能捅破那堵由宗法、传统和人心砌起来的高墙。她临死前那道遗诏,看着像认输,其实是最高明的自保。她用一次漂亮的转身,从“皇帝”变成了“皇后”,保住了死后的安宁,也保住了跟高宗合葬的资格。
这倒让我想起现在常说的那句话: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利弊。武则天用她一辈子告诉我们,在大势面前,顶级的智慧不是死磕到底,而是顺势而为,在妥协里给自己捞最大的好处。她活着是独一无二的女皇,死了是李唐的贤后。她用自己的法子,在那个男人说话算数的世界里,硬是留下了一道谁也抹不掉的印记。乾陵的司马道边上,无字碑还戳在那儿。千年的风吹雨打,磨不掉碑身,也磨不掉后人的念想。或许正合她心意,功过是非,都交给历史去叨叨。而她把江山还给李家这事儿,或许就像她临死前那句淡淡的遗诏,那不是认输,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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