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的紫禁城,红墙高耸,琉璃瓦映着日光,却照不透宫墙内的层层心事。御厨梁忠执掌御膳房药膳局已有十余年,一手药膳功夫出神入化,宫中上下,无人不晓他的名字。但于梁忠而言,每日最悬心的,从不是两宫太后的膳食,而是和硕公主的身子骨——那是慈安东太后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他十余年来,耗尽心血调理的对象。

和硕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生母早逝,恰逢慈安东太后无子嗣,便将这孤女接在身边,视若掌上明珠,锦衣玉食,万般娇宠。可外人不知,这金尊玉贵的公主,自小就体弱多病,更染上了难以启齿的幽闭症,稍稍闷在宫中久了,或是心绪不宁,便会突然晕倒,人事不省。久而久之,调理和硕公主的药膳,便成了梁忠每日的首要差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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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梁忠试过无数方子,最终定下了一味茯苓灵芝炖鹌鹑——茯苓健脾安神,灵芝补气养血,再配上党参、黄芪、沙参益气养阴,几颗红枣调和滋味,慢火炖上两个时辰,汤色清亮,肉质细嫩,不油不腻,既能滋养身子,又能舒缓公主的幽闭之扰。公主也爱吃这口,每每端上去,总能吃上小半只,气色也会好看几分。梁忠看着,心中也稍稍安定,只当这方子能陪着公主慢慢好起来。

可那日,御膳房的气氛却冷得像冰。传膳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对着梁忠结结巴巴道:“梁、梁师傅,坏了!东太后娘娘发脾气了,说给公主的药膳不好,还、还让您赶紧过去请罪!”

梁忠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药铲“当啷”落在灶台上。他从业多年,虽也见过太后问责,却从未这般慌乱——那茯苓灵芝炖鹌鹑,公主吃了数年,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突然惹得东太后动怒?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换上干净的素色长衫,又拉上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匆匆朝着东太后的钟粹宫赶去,一路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钟粹宫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慈安东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眉头紧蹙,满脸怒容,手边的药膳碗被摔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那只炖得软烂的鹌鹑,也滚落在青砖缝里。和硕公主斜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显然是又晕倒过,刚被宫人唤醒,神色依旧萎靡。

“梁忠,你可知罪?”东太后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目光扫过梁忠师徒,如同利刃一般。

梁忠连忙拉着徒弟双膝跪地,脑袋磕得重重的,声音恭敬而谦卑:“奴才知罪,奴才不知何处做得不妥,惹得太后动怒,还请太后明示。”

“明示?”东太后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狼藉,“你每日给公主炖这劳什子鹌鹑,说是药膳,今日哀家尝了一口,油腻难咽,毫无滋味!公主就是吃了你这药膳,才又晕倒在地,你说,你该当何罪?”

梁忠心中一急,连忙叩首:“太后饶命!奴才每日炖制这药膳,都严格把控火候,去尽油脂,从未有过油腻之感,今日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东太后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严厉,“你就是仗着有几分手艺,固守着老经验,日复一日地重复那几样菜式,从未想过创新!公主身子本就弱,这般单调油腻的药膳,吃久了怎能不伤身?今日公主若有半点闪失,哀家定斩你的头,抄你满门!”

一旁的太监总管连忙打圆场:“太后息怒,梁师傅也是忠心耿耿,只是一时疏忽罢了,求太后再给梁师傅一次机会,让他重新琢磨方子,好好调理公主。”

东太后余怒未消,瞪着梁忠:“罢了,看在你多年伺候的份上,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三日之内,若再做不出让公主满意、既能滋养又不油腻的药膳,你就提头来见!”

“奴才谢太后恩典,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梁忠连连叩首,直到额头磕得红肿,才带着徒弟,如蒙大赦般退出了钟粹宫。

回到御膳房,梁忠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关在药膳坊里,闭门思过。灶台上,还摆着今日炖药膳剩下的茯苓、灵芝,他拿起一块茯苓,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质地,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老方子确实稳妥,可东太后说得没错,日复一日地重复,即便再好的药膳,也会让人腻味,更何况公主本就心绪敏感。可究竟该加入什么食材,才能既保留滋养的功效,又去除油腻,还能让公主喜欢?他翻遍了手中的药膳古籍,试想着各种食材的搭配,党参配百合?黄芪配银耳?可要么过于清淡,滋养不足;要么滋味寡淡,恐难合公主口味。琢磨了大半日,依旧毫无头绪,梁忠只觉得心头沉重,连喝了两杯凉茶,也难以平复。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御膳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太监四喜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食盒,显然是来寻吃的。这四喜年纪不大,性子活络,在宫中颇得人缘,最难得的是,他是唯一能陪着和硕公主玩耍的人——公主性子孤僻,因幽闭症不愿与人亲近,却唯独对四喜放下戒心,平日里有什么心事,也愿意和他说,四喜就像公主肚子里的蛔虫,公主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无一不知。

梁忠眼睛一亮,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四喜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四喜小公公,你可算来了,奴才正有一事求你。”

四喜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连忙摆手:“梁师傅,您这是干什么?折煞奴才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梁忠拉着他走到角落,压低声音:“小公公,你也知道,今日我因公主的药膳,被东太后问责,险些丢了性命。这些年,我给公主调理身子,方子从未出过差错,可今日不知为何,公主竟又晕倒了,东太后还说药膳油腻。奴才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唯有求你,告知奴才实情——公主近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是身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四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连忙摇头:“梁师傅,奴才不知,公主就是身子弱,没什么心事。”

“四喜小公公,”梁忠看着他,语气沉重,“奴才知道你忠心于公主,不愿泄露她的心事。可你想想,若我今日琢磨不出合适的方子,三日之后,奴才必被问斩,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好好调理公主的身子了。公主的性子,你最清楚,她若再这般下去,身子只会越来越弱,这难道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梁忠的话,戳中了四喜的心事。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红了,终于,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了实情:“梁师傅,实不相瞒,公主近日晕倒,根本不是因为你的药膳,是她自己装的。”

梁忠心头一震,满脸诧异:“装的?公主为何要装病?”

“因为西太后娘娘,要把公主嫁给两广总督的儿子。”四喜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那总督的儿子,粗俗不堪,好吃懒做,公主怎么可能愿意?可西太后娘娘心意已决,公主不敢反抗,又不愿嫁给那样的人,便只能装病,希望能让西太后收回成命。她近日心绪郁结,即便你的药膳再好,也没什么胃口,偶尔吃几口,也故意装作不适,久而久之,身子倒是真的弱了几分,晕倒也有一半是真的了。”

原来是这样。梁忠恍然大悟,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一半,可随即又涌上新的愁绪——公主的心事,才是她身子难愈的根源,药膳只能滋养身子,却解不了她心中的郁结。东太后只知问责他的药膳,却不知公主心中的苦楚,而西太后专断独行,不顾公主意愿,这两宫之间的隔阂,竟都压在了一个柔弱的公主身上。

想通了症结,梁忠心中便有了主意。他知道,公主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厚重的滋养,而是清淡爽口、能舒缓心绪的膳食,既能解腻,又能慰藉心境。他连忙吩咐徒弟,取来上好的茯苓、莲子、血糯,又备了些新鲜的草莓、樱桃,还有自家腌制的酱瓜八宝咸菜——那咸菜清爽可口,不咸不淡,最能开胃,而茯苓糕莲子粥,软糯甘甜,健脾安神,正好契合公主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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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几样膳食便准备好了:一盘雪白软糯的茯苓糕,一碗温热浓稠的莲子粥,一小碟清爽解腻的酱瓜八宝咸菜,还有一盘摆得精致的时令水果,草莓鲜红,樱桃剔透,看着就让人有了胃口。梁忠将膳食装进食盒,递给四喜,轻声道:“小公公,劳烦你把这几样膳食端给公主,告诉公主,这是奴才特意为她做的,清淡爽口,不会油腻。切记,莫要说是奴才知道了她的心事。”

四喜点了点头,接过食盒,快步朝着公主的寝宫走去。梁忠站在御膳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几样膳食,能否合公主的心意,能否解她几分郁结。

约莫一个时辰后,四喜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笑意:“梁师傅,成了!成了!公主吃了小半碗莲子粥,两块茯苓糕,还吃了几颗草莓,气色好了不少!更巧的是,东太后娘娘正好在公主寝宫,也尝了几口,连连称赞,说这膳食清爽可口,不油不腻,还夸你手艺精湛,再也不提问责你的事了!”

梁忠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接下来的几日,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公主做清淡甘甜的药膳:茯苓百合粥、银耳莲子羹、山药蒸糕,配上不同的时令水果和清爽咸菜,每一样都精心烹制,既保证滋养,又兼顾口感。四喜每日都会来御膳房传信,说公主的胃口越来越好,偶尔也会主动和他说话,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再也没有刻意装病晕倒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梁忠的精心调理下,和硕公主的气色日渐红润,幽闭症也好了许多,不再动辄闷在房里,偶尔也会在四喜的陪伴下,到御花园里走走,晒晒太阳。梁忠看着,心中欣慰不已,可他也清楚,公主的婚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西太后的旨意,容不得半点违抗,他能做的,唯有尽自己所能,让公主在出嫁前,能过得舒心一些,身子能强壮一些。

公主出嫁那日,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就热闹了起来,红绸漫天,鼓乐齐鸣,可这份热闹,却衬得公主的寝宫,愈发冷清。梁忠一大早就起身,亲自下厨,为公主做了最后一顿宫中膳食——一碗灵芝茯苓汤汁,配上几颗圆润饱满的血糯汤圆,汤汁清亮甘甜,汤圆软糯可口,既有茯苓灵芝的滋养,又有血糯的温补,更是他这些年,对公主的一份心意。

四喜端着膳食,走进公主的寝宫,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不舍。她接过膳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碗里,晕开一圈圈涟漪。她吃了满满一碗汤圆,喝了小半碗汤汁,轻声对四喜说:“告诉梁师傅,这碗汤圆,是我在宫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婚礼仪式结束后,公主坐着花轿,缓缓驶出了紫禁城,那大红的花轿,渐渐消失在远方,再也没有回头。东太后看着花轿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随即吩咐太监,赏赐御膳房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特意叮嘱,要重赏梁忠。

梁忠接过赏赐,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一阵酸涩。他回到御膳房,正准备吩咐徒弟收拾东西,却瞥见御膳房的角落里,四喜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得死去活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让人听了心头一紧。

梁忠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慰:“四喜,别哭了。公主长大了,终究是要出嫁的,西太后的旨意,她不敢违抗,这都是命。”

四喜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哽咽着说:“梁师傅,我不怕公主出嫁,我就怕……就怕公主嫁过去,过得不幸福。那个总督的儿子,根本配不上公主,他不会好好对公主的……”

“住口!”梁忠猛地大喝一声,语气严厉,眼神凝重,“你个死太监,竟敢在这里诅咒公主!公主金尊玉贵,嫁过去便是总督夫人,必定会幸福安康。你这话若是被两宫太后听到,轻则杖责,重则杀头,你不要命了吗?”

四喜被他喝得浑身一震,哭声瞬间止住,怔怔地看着梁忠,眼中满是恐惧和委屈,泪水却依旧不停地滑落。他知道,梁忠是为他好,宫中规矩森严,一句无心之语,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用力点了点头:“奴才知道了,奴才再也不敢说了,再也不敢了……”

梁忠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块手帕:“好了,别哭了,好好当差,日后若是有机会,或许还能见到公主。”

四喜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御膳房,背影落寞而孤寂。梁忠站在原地,望着窗外,心中满是感慨——宫中之人,无论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还是卑微渺小的太监,亦或是他这般的御厨,都身不由己,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

公主出嫁后,紫禁城稍稍平静了几日,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各地便传来了洋教案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宫中的安宁,也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先是山东,洋教士强占百姓田地,逼迫百姓入教,不从者便被诬陷为“异端”,轻则殴打,重则处死,有一户百姓不堪其辱,奋起反抗,杀了当地的洋教士,烧毁了教堂。此事一出,各国公使震怒,纷纷向清廷施压,要求严惩凶手,赔偿巨款。可没过多久,直隶、河南等地,也接连爆发了洋教案,百姓与洋教士的矛盾愈演愈烈,要么是洋教士欺压百姓,要么是百姓奋起反抗,烧毁教堂、斩杀洋教士,局势一度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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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紫禁城,两宫太后彻底慌了神。西太后慈禧,本就对洋人又怕又恨,一边是各国公使的强硬施压,一边是百姓的奋起反抗,还有朝中大臣的争论不休,让她焦头烂额,连日来不吃不喝,整日闭门不出,脾气也愈发暴躁,动辄打骂宫人。东太后慈安,本就性子柔弱,面对这般乱世,更是束手无策,只能整日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两宫太后茶饭不思,可急坏了梁忠。作为御厨,他的职责就是伺候好两宫太后的膳食,可太后连日不进食,身子怎能吃得消?他试过做各种各样的膳食,山珍海味、清淡小菜、滋补药膳,可每一样端上去,都被太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要么是西太后嫌烦,要么是东太后没胃口。

梁忠看着御膳房里堆积如山的食材,心中愁绪万千。他知道,两宫太后此刻,不仅是身子疲惫,更是心神不宁,乱世之下,连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太后,也难以安身。寻常的膳食,根本无法慰藉她们心中的焦虑,唯有一碗温润滋补、口感清甜的膳食,才能稍稍舒缓她们的心神,让她们能吃下几口东西,维持身子。

思索良久,梁忠终于有了主意。他取来大米、小米、糯米、红豆、绿豆、莲子、百合、红枣八种食材,洗净后,一同放入砂锅中,加入足量的清水,慢火熬煮。他守在灶台边,不时搅拌一下砂锅,生怕熬糊了,整整熬了三个时辰,砂锅中的八宝粥,变得浓稠软糯,香气四溢,八种食材的滋味,相互融合,清甜可口,既滋养身子,又能舒缓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将八宝粥盛进描金碗中,端着碗,亲自朝着两宫太后的寝宫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让太监传膳,而是亲自求见,语气恭敬:“太后,奴才今日做了一碗八宝粥,温润滋补,口感清甜,求太后赏脸,吃几口垫垫身子。如今乱世当前,太后乃是天下之主,唯有保重身子,才能稳住大局啊。”

西太后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抵不住八宝粥的香气,也想起了梁忠的忠心,缓缓点了点头。东太后也附和着,接过了碗。两人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温润软糯的八宝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全身,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一碗八宝粥吃完,两宫太后的神色,渐渐缓和了许多,西太后看着梁忠,语气缓和了些许:“梁忠,难为你有心了。”

就这样,梁忠每日都会熬制一碗八宝粥,端给两宫太后,偶尔也会搭配一些清淡的小菜和滋补的汤品。两宫太后渐渐恢复了进食,虽然依旧忧心洋教案的局势,但身子总算没有垮掉,宫中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一些。梁忠看着,心中稍稍安定,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洋教案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而这乱世,也才刚刚开始。

朝中的争论,依旧没有停止。大臣们分成了三派,一派以李鸿章为首,主张妥协退让,赔钱讨好洋人,避免开战,保住清廷的统治;一派以端王载漪为首,主张强硬对抗,与洋人开战,驱逐洋教士,维护清廷的尊严;还有一派,主张借助义和团的力量,让义和团杀光洋教士,抵御洋人的入侵。三派争论不休,各不相让,两宫太后犹豫不决,迟迟拿不定主意,而洋教案的局势,也越来越严峻,各国公使纷纷调集兵力,驻扎在天津、北京边境,虎视眈眈,清廷的统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梁忠虽只是一个御厨,常年待在御膳房,不参与朝中政事,但他也能从宫人的议论、太后的神色中,感受到乱世的凶险。他看着紫禁城的红墙,心中满是悲凉——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曾经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繁华,可如今,却在洋人的威逼之下,摇摇欲坠;这天下的百姓,曾经是何等的温顺,何等的淳朴,可如今,却在洋教士的欺压之下,奋起反抗,流离失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御厨,没有能力改变这乱世,没有能力拯救这天下,他能做的,唯有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伺候好两宫太后,调理好她们的身子,守住这御膳房的一方小小天地,守住自己的一份初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洋教案的风波愈演愈烈,义和团进入北京,与洋人的矛盾彻底爆发,八国联军侵华的战火,即将点燃。就在这乱世之中,三年过去了。

这一日,紫禁城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马车之上,坐着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面容憔悴,神色落寞,正是出嫁三年的和硕公主。梁忠得知消息,心中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朝着公主的寝宫跑去。

走进寝宫,梁忠看到,和硕公主斜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早已没了当年的娇俏和灵动。一旁的四喜,守在公主身边,满脸心疼,不停地擦拭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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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四喜诉说,梁忠才得知,公主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幸福。她的丈夫,那个两广总督的儿子,果然如四喜所说,粗俗不堪,好吃懒做,不仅不懂得体贴公主,还整日酗酒打人,更是沉迷于声色犬马,对公主不管不顾。后来,洋人与清廷开战,那总督的儿子,被征召入伍,却在战场上贪生怕死,最终战死沙场。

丈夫战死,公主成了寡妇,又被总督府的人排挤、欺凌,受尽了委屈,心绪郁结,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下来,幽闭症也复发了,比以往更加严重,动辄晕倒,人事不省,连御医也束手无策。总督府不愿再收留她,便派人将她送回了宫中,交给两宫太后处置。

梁忠看着公主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悲痛和自责。他想起,当年公主出嫁前,他还精心调理她的身子,希望她能嫁过去,过得幸福安康,可如今,公主却落得这般下场。他连忙走上前,轻声对公主说:“公主,奴才在,奴才这就给您调理身子,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那以后,梁忠又重新开始,每日精心为和硕公主调理药膳。这一次,他选用了最滋补的食材——乳鸽、人参、鹿茸、当归,搭配茯苓、灵芝、百合等安神的食材,慢火炖制,既有温补气血、滋养身子的功效,又能舒缓公主的幽闭之扰和心中的郁结。他每天都会亲自端着药膳,送到公主面前,耐心地劝她吃几口,偶尔也会陪她说几句话,安慰她,开导她。

四喜也整日守在公主身边,陪着她说话,给她解闷,讲宫中的趣事,逗她开心。在梁忠的精心调理和四喜的陪伴下,和硕公主的身子,渐渐有了好转,气色也红润了一些,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容,幽闭症也好了许多,不再动辄晕倒,甚至能主动和梁忠、四喜说说话,诉说自己心中的委屈和苦楚。

四喜看着公主渐渐好转,心中欣喜不已,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整日里忙前忙后,只为能让公主过得舒心一些。梁忠看着,心中也稍稍欣慰,他以为,公主总能慢慢好起来,总能走出心中的阴影,即便身处乱世,即便命运多舛,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他终究是太天真了。乱世之中,连一丝微弱的希望,都显得那么奢侈。

这一日,梁忠像往常一样,精心炖制了乳鸽人参汤,端着汤,走进公主的寝宫。可这一次,他却看到,公主斜靠在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无论四喜怎么呼唤,都没有一丝回应。四喜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绝望:“公主!公主你醒醒啊!你别吓奴才!”

梁忠心中一惊,连忙放下汤碗,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公主的脉搏,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连忙让人去请御医,自己则守在公主身边,不停地呼唤着她,心中满是恐慌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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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很快就来了,仔细为公主诊脉、查看,最终,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梁忠和四喜说:“抱歉,梁师傅,四喜小公公,公主娘娘心绪郁结太久,身子早已油尽灯枯,脉象已绝,老夫……老夫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四喜猛地抓住御医的胳膊,嘶吼着,“不可能!你是御医,你一定有办法救公主的!求你,救救公主,求你了!”

御医摇了摇头,挣脱了四喜的手,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绝望和悲凉。

梁忠站在原地,看着软榻上毫无生气的公主,浑身冰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精心调理了公主这么久,用尽了所有的心思,试过了所有的方子,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的性命。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药膳,能滋养身子,能缓解病痛,能给人希望,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药膳终究不是万能的灵药,它能调理身子,却解不了心中的死结,救不了注定逝去的生命,更改变不了这乱世之中,个人的悲惨命运。

四喜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绝望而无助。梁忠缓缓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中满是悲痛和深深的自责。他自责自己,当年没有再多劝劝公主,没有再多为她想想办法;他自责自己,太过自负,以为凭着一手药膳功夫,就能留住所有人的性命;他更自责自己,身处这乱世之中,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调理、视作亲人的公主,一步步走向死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天下,一步步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在为公主的逝去而哀悼,也仿佛在为这乱世之中,无数流离失所、身不由己的人而悲叹。梁忠缓缓睁开双眼,望着软榻上的公主,心中一片悲凉——他的药膳,能治百病,却治不了乱世的殇;他的手艺,能滋养万人,却救不了这破碎的天下。

和硕公主的死,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在这乱世之中,死亡,早已是家常便饭。可对于梁忠而言,公主的逝去,却是他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那份自责和悲痛,将伴随他一生。

而此时的紫禁城,依旧被洋教案的风波笼罩着,八国联军的战火,即将烧进北京,两宫太后依旧在焦虑和恐慌中挣扎,朝中大臣依旧在争论不休,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中流离失所。梁忠站在御膳房的灶台边,看着那冰冷的锅碗瓢盆,心中满是迷茫——他不知道,这乱世,还要持续多久;他不知道,这紫禁城,还能坚守多久;他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还有多少路可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御厨,守着一手药膳功夫,守着御膳房的一方小小天地,在这乱世之中,艰难地挣扎着,坚守着。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这天下多么破碎,他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因为他明白,在这乱世之中,能守住自己的初心,能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而那些藏在药膳里的牵挂、自责和悲凉,那些乱世之中的悲欢离合、家国殇痛,都将被他,一点点,藏进岁月的尘埃里,伴随着紫禁城的红墙绿瓦,见证着这个时代的沉沦与挣扎。(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