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镇上出了两桩事,都和寡妇有关。

头一桩,是老王家的小子王大强战死在外头了。传回来的信物是他娘认得的一枚铜扣子,上头沾着黑褐色的血,皱巴巴的,像一片腌坏了的菜叶。

他媳妇春杏捧着那扣子,站院子里愣了一炷香的工夫,愣是没掉一滴泪。

第二桩,是河对岸的裁缝寡妇沈三娘,又让镇上的人嚼上了舌头。

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底下人就开始咬耳朵:“那沈三娘啊,俏是真俏,浪也是真浪。昨儿擦黑,又一个男人打她后门进去了。”

“做衣裳?”

“做啥衣裳?天都黑透了,量尺寸还得掌灯?”

一阵哄笑,茶沫子溅了一桌。

春杏蹲在人群外头,手里攥着那双没纳完的鞋底。这鞋底是给她男人做的,如今男人用不着了。

她听见那些笑声,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她娘打小就教她:嫁了人,就得把自个儿当婆家的一把扫帚,该扫地扫地,该掸灰掸灰,眼里要有活,心里要有规矩。

过门头三年,春杏把这把扫帚当得十足十——婆婆一咳嗽,她的茶就递到跟前;小姑子一撇嘴,她连夜把绣花绷子让出去;王大强夜里翻身,她醒着给掖被角。

婆婆逢人就夸:“我这媳妇,打着灯笼没处找。”

如今灯笼灭了。婆婆天天对着那枚铜扣子淌眼泪,春杏反而像个外人,端茶也不是,不端也不是。

倒是那些来劝她“守节”的婶子大娘,一茬接一茬地来。

“春杏啊,你可不能想不开。你男人是为国战死的,是有功的人,好歹官府还给发银子养活,在镇上也有脸面。再嫁?再嫁能嫁个啥?老鳏夫,拖油瓶,哪有守着清静?”

“可不是嘛。咱们女人,名声比命要紧。你好好守着,将来族里给你立牌坊。”

春杏听着,点头,应着,送人走。

夜里躺床上,那枚铜扣子搁在枕头底下,硌得她后脑勺生疼。她翻身把它挪远些,又觉得不对,再挪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是守王大强的魂?可他走那天下着雨,连个囫囵话都没留下,其实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少感情。

是守那块还没影儿的牌坊?牌坊是石头打的,人睡上去凉不凉?

没人告诉她。她娘没教过。

头一回撞见沈三娘,是在河边洗衣裳的青石板上。

那天日头好,春杏蹲着搓衣裳,搓着搓着走了神,棒槌脱手,顺着水漂出去老远。她愣愣看着那棒槌打转,也没去捞。

“再漂一会儿,就得过河了。”

身后有人说话。春杏回头,见一个女人挽着裤脚站在浅水里,正弯腰替她捞棒槌。

那女人生得白净,眉眼像刚剥的嫩葱芯子,水珠子挂在腮边,日头一照,亮莹莹的。春杏认得她——沈三娘,镇上人的舌头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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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三娘。”

沈三娘把棒槌递过来,没松手,反倒挨着她蹲下了。

“我认得你,”沈三娘说,“王大强家的。你那衣裳,领口缝的是盘扣,镇上就你家婆婆好这个。”

春杏不知接什么话,低头搓衣。

沈三娘也不急,把自己的盆拉过来,一下一下捶打着。棒槌声在青石板上起落,咚、咚、咚,像谁在敲门。

半晌,沈三娘开口了,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男人没了。往后,你打算怎么过?”

春杏手一顿。

“都劝我……守着。”

“守什么?”

春杏答不上来。

沈三娘把棒槌搁下,扭脸看她。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秋后塘里的水。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沈三娘把这几个字含嘴里嚼了嚼,“我二十四那年,我家那个走三年了。他是病死的,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你年轻,别守。”

春杏抬起头。

“他走了,我娘家来人接,婆家不放。婆家说,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说行,我不走,我租间屋,自己养活自己。”沈三娘顿了顿,“那会儿镇上人说我是下堂妇,没人敢来找我做衣裳。”

“后来呢?”

“后来我把针线篮子挎上,挨家挨户敲门。十家有九家不开,有一家开门,骂我半炷香。我站门口听着,听完说,大嫂你骂完了,看看我绣的花样?”

春杏不知怎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些男人……”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半截。

沈三娘却笑了。那笑容不像镇上人说的浪,倒有几分像晒透的棉花,蓬松又软和。

“那些男人啊,有来做衣裳的,有来量尺寸的,也有来瞧热闹的。”她声音不高,平平的,像说今早吃什么,“我只管接活。活做完了,茶不留,话不多说一句。门开着,灯亮着。他们爱嚼,嚼去。”

她把洗好的衣裳拧干,起身。

走了两步,回头。

“春杏,你才二十四。你娘教你伺候人,没教你伺候自己。”

那声音轻得像风刮过水面,涟漪都没留下一个。

春杏蹲到日头偏西,棒槌再没脱手。

那年冬天,王大强生前的旧友陈三福,隔三差五来给老太太送东西。

说是旧友,其实也不过是小时候一块儿掏过鸟窝、大了合伙扛过粮袋的交情。陈三福家就在隔壁两条街,爹娘都没了,一个人守着两间屋,打零工糊口。

头回来,是送一包红糖。老太太咳嗽,他记着王大强说过。

二回来,是修门槛。春杏差点绊一跤,他第二天带着刨子上了门。

三回四回,街坊们的眼神就变了。

春杏不是木头人。她察觉陈三福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寡妇的眼神,里头没那些掂量、算计,倒像小时候她爹看娘,端着一碗热粥,怕洒,又怕凉。

可她不敢接。

夜里躺着,那枚铜扣子还在枕头底下。她伸手摸,凉丝丝的,像摸到一捧远年的雪。

有一回陈三福帮着劈完柴,坐在廊下歇脚。春杏端茶给他,他接过去,没喝,捧着。

“春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嗓子发紧,“你往后……真就这么过?”

春杏没答。

她把目光挪开,落在院角那棵石榴树上。这树是过门那年王大强栽的,说等结了果,给儿子吃。如今树都齐檐高了,一个果没结过。

“三福哥,”她慢慢开口,“你说,打仗的人,要是死在外头,魂认得回家的路么?”

陈三福愣住。

半晌,他把茶一口饮尽,搁下碗,起身。

“认得。”他说,“可回了家,见你守着个空院子过活,他心里能好受?”

他没回头,走了。

春杏站在廊下,石榴树的影子盖了她一身。

镇上人说闲话,从来不肯小声说。

“瞧瞧,这才多久,就勾搭上了。”

“要不说呢,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个河那边,一个河这边,俩寡妇倒是一对儿姐妹花。”

春杏去河边洗衣裳,背后戳戳点点;去集市买菜,前头嘀嘀咕咕。她低着头,走得快,像躲雨。

有一回让沈三娘撞见了。

沈三娘正给人送货,手里捧着个包袱,立在路当中。那群嚼舌根的大娘没防备,差点撞上。

“大娘,”沈三娘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圈人听见,“您方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是夸我呢。”

大娘一愣。

“夸您?”舌头打了结。

“是啊,”沈三娘把包袱抱稳当,微微侧头,“寡妇门前是非多,是非多,说明来的人多。来的人多,说明我这手艺好,名声旺。大娘您这门清,想必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一圈人憋着笑,脸都紫了。大娘噎得直翻白眼,愣是没接上话。

春杏站在人堆后头,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下晌,春杏去了河对岸。

沈三娘正在铺子里裁布,听见门响,抬头,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自己绣的帕子。

“三娘,”春杏说,“我想跟你学裁衣裳。”

沈三娘放下剪子,把帕子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细密密,像极了春杏这个人——看着软,其实韧。

“这绣活,不用学。”沈三娘说,“你缺的不是手艺。”

春杏抬起眼。

“你缺的是,”沈三娘顿了顿,“敢给自己裁一件新衣裳。”

后来那些事,镇上传得活灵活现。

说陈三福怎么隔三差五往河那边跑,说春杏怎么托沈三娘捎鞋底给他,又说有一回陈三福喝多了酒,在河边对着月亮唱曲儿,唱的是“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春杏不理会。她白天伺候婆婆,夜里去沈三娘那儿学裁衣裳,回晚了陈三福在渡口等着,送她回家,隔着三五步远,不言不语。

有一回春杏问他:“你不怕人说?”

陈三福踢开脚边一粒石子,闷声道:“怕。可更怕后悔。”

春杏没再接话。

风吹过河面,把他们的影子吹皱了,又吹平。

第五年头上,王大强突然回来了。

那天镇上像炸了锅。老槐树底下的人撂下茶碗就往王家跑,腿脚慢的在后头追着问:“真是王大强?不是死透了吗?”

“活得好好的!还升了百户,带回来一匹骡子!”

“那他媳妇……”

话没说完,心照不宣。一群人挤在王家小院里,眼珠子滴溜溜转,等着一场好戏。

王大强站在堂屋当中,瘦了,黑了,左脸颊多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他娘抱着他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拍着娘的背,眼神却在人群里找。

春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芋头。

四目相对。

王大强松开他娘,朝妻子走了两步。

走这两步的工夫,他把院里的、街坊的、等着看热闹的那些眼睛都看了一遍。

他看见了那些眼里的兴奋、戏谑,也看见了躲在人后的陈三福——那人脸色发白,攥着拳头,像在等一个落下的铡刀。

王大强站住了。

他没问“你和陈三福是不是有事”,也没问“这几年你怎么过的”,他说的是:

“春杏,你瘦了。”

满院寂静。

春杏那攥了五年的心,忽然松开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跪。她把芋头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来。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不抖,“先洗把脸。”

那天夜里,王大强睡在东屋,春杏睡在西屋。

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婆婆睡不安稳,隔一会儿就咳两声,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问什么。

第二天一早,春杏出了门。

她去河对岸,站在沈三娘铺子门口,半晌没动。

沈三娘正在做活,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针别在衣襟上,起身给她倒了碗茶。

“人回来了?”

“回来了。”

“打算怎么办?”

春杏捧着茶碗,指节泛白。

“三娘,”她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沈三娘等着。

“我从前以为,人这一辈子,要么跟这个男人过,要么跟那个男人过。不是你,就是他。”春杏顿了顿,“可今早起来,我想的不是这个。”

“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往后这院子里的柴,是我劈,还是他劈。”春杏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想的是,天冷了,我想给自己裁一件新袄,不用先问婆婆同不同意。”

沈三娘没说话。她看着春杏,像看一件自己亲手裁了五年的衣裳,如今终于裁成了。

“那你去说。”沈三娘说。

春杏回了家。

王大强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搁着那枚铜扣子。他把扣子攥在手心,又松开,松开了,再攥上。

春杏挨着他坐下。

“这扣子,”她开口,“当初传回来,上头有血。我对着它哭了三夜。”

王大强不吭声。

“后来我不哭了。”她说,“不是忘了你,是我得活着。”

王大强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日头从门槛一寸一寸爬进来,爬过他们并排的脚尖。

“我在战场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生柿子,“有一回被围在山坳里,三天三夜,水米没进。我想,要是能活着回去,往后啥也不争了。”

他转过头来。

“春杏,你恨我不恨?”

春杏看着他那道疤,看着那双比五年前老了许多的眼睛。

“不恨,”她说,“你也不是自己想去打仗的。”

“那往后……你打算怎么过?”

这话五年前也有人问过她。

五年前她答不上来。

如今她答得上来。

“院里的柴,”她说,“往后咱俩一块儿劈。劈完了码东墙根,你码得齐整,我码得散,往后别为这个争。灶上的饭,你做一顿,我做一顿,你做咸了我就少搁盐,我做淡了你自己搁酱油。婆婆的药,单日是熬,双日也是熬,往后咱轮着来。”

王大强怔怔看着她。

成亲那些年,他从没听春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以前她都是应声,端茶,低头,走路没声儿。他还当她是天生话少。

“天冷了,”春杏顿了顿,“我想先给自己裁件新袄。你那条棉裤膝盖都磨透了,我记着呢,裁完袄就给你续棉花。可今年得先紧着我——我五年没添过新衣裳了。”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不怨不恼,平平的,像在说今早锅里煮了粥。

王大强喉头滚了几滚,没言语。

他想起从前那些冬天。春杏把炭盆搁他脚边,自己缩在床尾纳鞋底,手背皴得裂口子,他说去买盒蛤蜊油,她说不用,不冷。他就真当她是不冷。

“你要是还想吃我缝的盘扣,”春杏说,“我给你缝。葫芦扣、蝴蝶扣、梅花扣,我都会。可缝什么样,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

“我的日子怎么过,也是我说了算。”

王大强攥着那枚扣子,攥得掌心发烫。

“春杏,”他喊她一声,噎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从前……咋不说?”

春杏轻轻说:“从前你也没问过。”

王大强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记起来了。新婚那夜,他揭了盖头,春杏红着脸垂着眼,睫毛颤得像蝴蝶翅子。他问,饿不饿?她说,不饿。他问,渴不渴?她说,不渴。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五年,他也再没问过。

“听人说那年你在河边……给陈三福送鞋底……”

王大强听见自己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他其实不想提这名字,可它梗在喉咙里,不问咽不下去。

春杏没躲。

“送了。”

王大强把扣子攥得更紧。

“三福哥是个好人。那几年,你娘病了,我背着她去医馆,半道上崴了脚,是三福哥路过,帮我把人背到医馆门口,没进去。婆婆的药引子缺一味石斛,镇上药铺卖完了,他跑二十里地去邻镇买,搁在门口石墩上,敲两下门就走了。我那会儿给你纳鞋底,纳到后半夜,灯油熬干了,第二天门槛上搁着一截新蜡,用草纸包着,没留名。”

王大强攥着扣子的指节发白。

“你……”

“我没跟他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春杏转过头来,看着他,“可我不欠你这个清白。我不后悔认识他。他那几年……让我知道,我这把扫帚,不光是扫院子的。你没在的那五年,我没对不起你,也没对不起自己。”

“我也是个人。”

她的眼睛很静,像五年没起过风的井。

“三福哥那边,”她接着说,“我会去说清楚。他等我等到二十八,屋里连盆像样的花都没摆过。他该娶个好女人,生几个娃,热热闹闹过日子。”

半晌。

“那你去说。”他声音低下去,“说完了……回来吃饭,我在家等你。”

后来呢?

后来镇上的人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场热闹。

王大强没休妻,没吵闹,甚至没去河那边找陈三福。

当年秋天,陈三福娶了邻镇一个姓梁的寡妇。那寡妇带个五岁的女娃,瘦伶伶的,怯生生躲在娘身后。陈三福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女娃手心。

春杏托人送去一对枕巾,大红底子,绣着鸳鸯。陈三福收下,没回礼。

沈三娘的铺子还在河对岸。男人还是常来,闲话还是照旧。她头发白了第一根,对着镜子剪掉,又低头裁衣。

有一回春杏去看她,问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三娘没抬头,针线在指间穿梭。

“打算?”她说,“我打小就一个打算——把手里这件衣裳裁好。”

她顿了顿,抬起脸,弯了弯眼睛。

“裁好了,穿的人舒服。裁不好,改就是。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边裁、一边改么?”

老槐树底下的说书先生,今年不讲潘金莲了。

有年轻人起哄:“讲讲镇上那俩寡妇的事!”

先生把惊堂木一拍,半晌没落下。

“不讲。”他说。

“为啥?”

先生把茶碗端起来,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那故事没打完。”

年轻人不懂。

先生说:“你看那王大强,是不是个男人?那春杏,是不是个女人?可这里头的事儿,不是男人女人的事儿。”

“那是什么事儿?”

先生放下茶碗,望向河那边。

河对岸,炊烟正起。沈三娘的铺子亮起第一盏灯,暖黄黄一小团,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就是不散。

“是人味儿。”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