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节是团圆日,五湖四海的游子终要回到父母身边,在合家团聚的氛围中倾诉一年的见闻与收获,关切彼此的生活和情感,一家老小共享天伦之乐。

然而今年春节于我们家而言,祥和的气氛突遭变故,仅余巨大的难言和痛楚。

大年初一凌晨五点多,大嫂匆匆将我唤醒,让我快去看看,说爸好像是去世了。

我猛然惊醒,一个激灵翻身下床,顾不得披上外套就踉跄着扑向父亲床边。昏暗的灯光下,依稀听见大嫂在身后焦急地喊着让我添件衣裳。

跪倒在父亲床前时,大哥正俯身探着他的鼻息,声音发颤地说:「好像...没呼吸了。」我的大脑瞬间嗡地一声,下意识去摸父亲脉搏——似乎还能触到一丝微弱的跳动,手心传来的体温让我心头一紧。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医学博士侄女,只见她红着眼眶,对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迅速叫醒睡在隔壁房间的二哥,又电话喊来附近的三个堂弟。当所有人都围在床前时,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直到堂弟们哽咽着点头确认,我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父亲真的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呆立在床前,喉头哽得生疼。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父亲安详的面容上。他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就像往常午睡时那般平和。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而我的世界却在这一刻永远地安静了下来。

情感上我觉得他应该还与子女们同在,理智上却说服自己,父子间已阴阳两隔。

父亲这就走了,无声无息,没有在最后时刻惊动子女,一个人在寂静的深夜默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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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就没有爹了?我成了没爹的孩子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直到大家让我去叫母亲过来。然而当我走到母亲炕边试图说话时,发现自己只是张开了嘴,却一个字吐不出来,张了几下口之后,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我不知道母亲如何承受这巨大的打击,无奈和伤痛没有边际地漫延在身体内外。

02

我已年近半百,但每每回到父母身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加上哥哥姐姐们都比我大许多,大哥年长我15岁,和我挨的最近的二哥也大我8岁,小时候虽然家里穷,作为幼子的我也不乏溺爱,从小无论面对何事,总觉得有父兄挡着,性格中也有任性顽皮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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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父亲去世这一刻,才感觉笼罩着我的那棵大树没有了,父亲的慈爱和抚育之情从内心深处泛起,像一阵涟漪荡漾在心头。

我写过无数文章,老家的历史、风俗人情、美食美景等,都快写遍了。

也常常有人建议我写写父亲,但我总觉得父亲是那样伟岸,他在我心中是不能轻易触碰的象征,我怕写不出十之一二,不敢轻易下笔。

父亲去世后这两天,我总是彻夜难眠,往事如电影般,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03

父亲大名刘玉福,生于抗日战争时期,彼时的中国神州板荡、风雨飘摇,社会离乱,安居乐业已是奢望,困苦中的爷爷曾经当过沿门乞讨的乞丐,父亲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出生,其成长的艰辛可想而知。

因此用二叔的话说,我们整个家族能有今天,都是靠父亲筚路蓝缕中艰苦奋斗得来的。这绝非虚言。

解放后,社会变化带来了机遇,加之很多人的接济和他的老师的反复劝说,父亲才勉强读完了六年高小(高级小学,那个年代在农村算是高学历了),然后做了民办教师,在短暂的教师生涯中培养出不少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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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由于他的勤苦好学,略通文书,被安排工作,先后当过粮站站长、中阳县水泥厂车间主任、中阳县农机厂车间主任、中阳县委党校司务长、中阳县刘家坪人民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等职,并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调回柳林县担任苇元沟乡政府副乡长兼办公室主任。

父亲工作的最后一站是在柳林县老干局,任正科级调研员,退休时享受副县级待遇。

他的一生看似平凡,但实则蕴含着一个乡村出生的贫苦子弟坚忍不拔、奋发图强的精神,以及这种精神外化于人生中的轨迹。

小时候的我,其实对父亲印象模糊,因为他在隔壁县(中阳县)工作,交通也不便,很少回家。这也是父亲一辈子极少数几个被母亲诟病的地方之一——太热爱工作了,顾家自然就少了。

直到我10岁时,我和母亲搬去和父亲一起居住生活,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才鲜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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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父亲并非不顾家,就在我刚出生不久时,父亲就想调回我们柳林县。但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跨县调动特别难,单调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对调。

什么是对调呢?得有个人从柳林调到中阳,才能相应从中阳县调一人到柳林。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打问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对调成功。

许多年后的2025年夏天,我陪着父亲去中阳县他工作过的几个地方走了走,看了看。

他对着那些熟悉的环境对我们讲述他过往的经历,脸上挂着幸福满足的表情。这让我深感安慰。

人生就是如此,是那些过去的经历堆积成现在的自己,年纪大了,我也常常回顾过去。

然而那是他离开中阳后第一次回去,没想到竟也是最后一次。

04

父亲一生的黄金岁月,我以为当属在苇元沟乡工作的那13年间。他给我记忆最深刻的、生活中点点滴滴可供记忆的往事,也是我们一起在苇元沟乡生活的那5年。

我的初中同学,几乎都是苇元沟的,往后的这么多年,但凡有同学来家里,说起父辈们,父亲几乎都认识,聊起他们村里的人和事,父亲大多也都知道。

这就是父亲的优点,他经常下到各个村里,整个乡里十几个村子,村村的农民,几乎都认识。

他工作能力强,随和乐观,又有好人缘,村民也乐于跟父亲打交道。离开苇元沟很多年以后,那里的许多红白喜事,也还是会告知父亲一声,父亲有时间就一定会去。

我还陪着父亲去参加过几次,马上能感受到他所受到的尊重和那种融洽和美的乡邻之谊。

05

父亲「好人」的名声,不光在工作过的地方广为播扬,在我们村里(坪上村)更是。

父亲热爱家乡,退休后一直住在村里,哪儿也不愿意去住。几个儿女在城里的房子宽敞明亮,设施齐全便捷,屡次邀请他进城养老,但父亲总是说,住在村里他最舒服,说坪上村是他的根,没有村里人对他的帮助,他就不可能读书,更不会有今天的好生活,他想和乡亲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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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贴对联时,我还发了个朋友圈回忆说:小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春联都是我父亲写的。每年腊月二十三一过,屋里便全是红纸与墨香。父亲在炕头提笔落字,我在一旁递纸、磨墨……这也是春节美好记忆的一环。

给村里人写对联,不光贴功夫,还贴红纸,写好还要嘱咐我跑腿挨家挨户送去。

一开始我是不理解的,这时候父亲就会说,村里很多人曾经帮过咱家,于是就屁颠屁颠跑去了。

这次办父亲的丧事,我们兄弟几个一致决定:不设礼房,不收花圈。

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村里人、亲戚朋友我们都好烟好酒好菜招待,这也算是继承父亲一生的作风吧。不求流芳百世,但求福泽乡里。

06

父亲不仅在工作中勤勉敬业,在为人上洁身自好,更重要的是在子女教育上做到了「可为师法的模范」,对四个子女谆谆教导,竟然将自己的孩子全部培养成了大学生,这在我们当地(想必在当时的多数乡村家庭)是极为罕见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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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设想,倘若在相同的条件下,我有四个子女,是绝达不到他的境界的。

大哥刘照兴是十里八乡最早的本科大学生,曾任吕梁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现任吕梁市慈善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大哥开了个好头,后面就都一溜烟跟上了。

姐姐刘香芝是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省级学科带头人,我的朋友圈转发姐姐的文章是最多的,她的文章文笔细腻,感情真挚,我总是看上几遍。

二哥刘继兴是著名作家,文化实业家。我出版了二三十本著作,按说不少了吧,却只有我二哥的一半。只要他在前面引路,我就觉得自己的路还很长,还需要戒骄戒躁继续学习和努力。

当地中学有位老师曾经编过一个段子,说我大哥是一学就会,我二哥是一看就会,到了我这儿,成不学就会了。

段子终归是段子,但实际上没有父母的教诲和引导,这是不可能的,尤其要归功于父亲教育有方。父亲的教育方法,我总结有三点:

一是以身作则,言传身教。自己做不到的事,从不强求孩子去做到。先做人,再做事。

二是兴趣引导。古人说因材施教,父亲是因兴趣施教。比方二哥喜欢历史,他就经常给二哥讲历史故事;我喜欢的很杂,喜欢猎奇,父亲就挑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给我讲,什么算命呀,看手相呀,也都通通教我。

三是逆向教育。小孩都有逆反心理,比如越不让看书,我就越想看。

07

父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却自有分量。他以勤勉立身,以清正立德,以宽厚待人,以责任为重。

岁月无声,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庭,温润乡里,撑起我们的人生根基。这样的品格与风骨,不因生命的终止而消散。

父亲远行,身影已去;家风尚在,精神长存。我们会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谨记他的教诲,守住为人之本,担起为子之责,把那份坚韧与厚道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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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寄托哀思。愿父亲安息,山河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