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五十三岁那年“趴下”的。这个词是他自己说的,用他那口带着潮汕尾音的普通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锈钉子,楔进我们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在这之前,他是家里那座不会倾斜的山。九十年代末,他攥着在服装厂打了十几年板攒下的钱,加上借遍亲友的债,在东莞开了自己的小制衣厂。头几年,是真的顺。机器从五台加到二十台,晚饭的餐桌上开始出现他带回来的、用油纸包着的烧鹅。他说那是“时运到了”,眼神亮得像擦过的钨丝灯。母亲劝他见好就收,把债还清,他摆摆手:“你懂什么?势头正好,要乘胜追击。”他把赚来的钱,连同我们预备买学区房的首付,全部投了进去,扩厂房,添新机型,接更大的订单。那是他人生的高光,也是自恋的开始。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变成了:“我做这一行,闭着眼睛都摸得出门道。”
命运的坑,挖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零八年金融危机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寒潮,海外订单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仓库里堆满了他认定会畅销的新款式布料,机器沉默着,每日的损耗却在轰隆作响。他起初不信邪,认为是暂时的低谷,甚至又借了一笔钱,准备改做内销,设计那些他自以为能引领风潮的服装。结果,潮流没跟上,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他睡不着,整夜在阳台上抽烟,火星明明灭灭,像他正在急速黯淡下去的生机。最终,厂房抵给了银行,机器被债主抬走。我们搬出了宽敞的厂区宿舍,挤进城中村一个不见阳光的出租屋。搬家的那天,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一把裁缝剪刀,最后轻轻把它收进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那声几不可闻的“我趴下了”,就是在那时说的。
趴下,不是躺下。躺下或许还能歇歇,趴下却是脸贴着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尘土扑进口鼻。他有近两年的时间,早晨起床后,就坐在那张吱呀响的塑料凳上,对着墙壁发呆。母亲出去做保洁,我放学回来,常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背影。他曾是那么风风火火、相信人定胜天的人,如今却被抽掉了所有心气。母亲骂过,哭过,最后只剩叹息。她有一次低声对我说:“你爸不是不努力,是那时候,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也看不清老天爷的脸。”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像墙缝里挣出的一丝绿意。原来厂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版师,姓陈,自己开了个小裁缝铺,专做旗袍和唐装定制,生意竟慢慢有了口碑。他来找父亲,不是叙旧,是直接抱来一卷料子和一张复杂的版式图。“林师傅,这个版,我琢磨了半个月,这里总是处理不好。这城里,论手上功夫和懂面料,我只服你。”他把“师傅”两个字咬得很重。
父亲的眼神,那一刻才有了聚焦。他没说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接过料子,用手指细细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许久。傍晚我回来时,他已经伏在饭桌上,用我画几何的铅笔和尺子,在旧报纸上画线了。灯光昏黄,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新长出的、粗硬的胡茬,他的侧影安静而专注,仿佛过去几年的震荡从未发生。那晚,他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他不再提“厂”,也不提“老板”。他开始去陈叔的小铺子,不是打工,是“帮忙”。他重新拿起剪刀和软尺,手一点没生。有挑剔的客人拿来昂贵的香云纱,嫌别处做得不够挺括,父亲不言语,只是将布料喷上特调的浆水,在阴凉处晾上整整一天一夜,再用温度恰好的烙铁慢慢熨烫。成品出来时,那份柔韧与骨感,让客人啧啧称奇。他没说什么,但脊梁,在我眼里,是一寸寸重新直起来的。
他变得很沉默,但眼神清亮了许多。有一次饭后,他忽然对我说:“人这一辈子,老天爷给饭吃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第一次给你,是看你勤快;收回去,是看你狂不狂;再给你,就得看你醒不醒了。”他顿了顿,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却稳定的手,“我现在就只想把手里这件旗袍的领子,做得服服帖帖。这就够了。”
今年春节,我们还在出租屋里过。父亲特意给母亲做了一件深紫色的改良旗袍。母亲嘴上嫌颜色太亮,试穿时却在镜子前转了好久。窗外的烟花炸开,瞬间的光亮映在玻璃上,也映在父亲平静的脸上。他没有再看窗外那短暂而易逝的绚烂,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抹平了旗袍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没有“东山再起”,他不会再回到那个热衷谈论“风口”和“扩张”的过去了。他只是在人生的废墟里,找回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尺子。他量过了得失的深度,也量清了自己双脚能站稳的地方。所谓清醒,大概就是在趴下之后,终于学会了如何不靠飘忽的野心,而是靠掌心真实的触感,重新丈量生活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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