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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榆青口的早晨,是从一碗薄(bó)粉开始的。

薄粉说不上多好看,盛在磕了边的白瓷碗里,绿中泛黄,稠稠的,润润的,像老玉,又像开春河里刚化开的那段水。别的早点铺天不亮就油烟直冒,薄粉摊子不这样。保温桶盖一掀,热气先扑出来,软软地把人拢住,然后才是香——不是冲鼻子的香,是淡淡的,贴着桶口飘,你不凑近都闻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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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薄粉得慢。绿豆是头天夜里泡上的,一粒粒胀得皮儿都绷出细纹。磨是石磨,转起来咕噜噜响,浆水一线一线地淌,白里泛青。下锅更不能急,木勺贴着锅底走,一圈一圈,不能停,也不能快。眼见着浆水从稀变稠,从乳白熬成豆绿,那绿是一点点透出来的,像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开。熬好了,舀进保温桶,盖严,等天亮。

等有人来了,才开盖,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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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盛出来的薄粉,看着寡淡。灰扑扑的绿中泛黄,平平整整卧在碗里,像没睡醒。料汁浇下去才不一样——韭菜花是咸的,绿里带黄,辣椒是红的,油汪汪亮着。一勺下去,红油先在绿浆上晕开一小圈,慢慢地淌,慢慢地渗,辣椒籽星星点点浮在上面,红的黄的都有。拿筷子轻轻一搅,红和绿绞成一片,像风拂过麦田,一浪一浪地动。

这时候香才出来。韭菜花的冲,辣油的醇,还有薄粉自己的豆香,缠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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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先是滑。嘴唇刚挨着碗边,薄粉自己就溜进来了,像凉粉,比凉粉还软,像豆腐脑,比豆腐脑还糯。舌尖顶住上颚一抿,化了,留下一层淡淡的咸,不抢,却有底子。然后韭菜花的鲜追上来,辣是后到的,不凶,是一点一点从舌根往喉咙走,走了还不肯散。

油条得是刚出锅的,一掐咔哧响,金黄的渣子往下掉。揪成段,往碗里一按,心里数三下——太早还脆,太晚塌了。三秒正好,外头吸饱了绿浆,里头还留着三分酥。一口咬下去,软的裹着脆的,咸的衬着辣的,满嘴都是。

煎饼是早备好的,叠成方块,卷一根油条捏着。咬一口煎饼,干香干香的,嚼得腮帮子发酸,赶紧扒一勺薄粉送进去,稠稠的浆糊把煎饼润软了,辣油又给麦香添了魂。一勺薄粉,一口煎饼卷油条,谁也不抢谁的,就那么搭着,配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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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在外,常思念家乡的薄粉,因为老家的人把最寻常的豆子,熬成最不寻常的浆糊——不登大雅之堂,却稳稳地托住了几代人的清早。

这一碗薄粉里,有土地的敦厚,有日子的耐性,有摊主搅动勺子时手腕间掂量的分寸,更有赣榆人面对漫长冬日时,那一份将平淡熬出香气的、朴素的活法。它不是什么珍馐,却是这方水土上,千家万户灶头最踏实的底色。

一口下去,仿佛咽下了来青口雾蒙蒙的、温吞吞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