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姥姥来我家住了三个月,那天中午姥姥突然不辞而别,悄悄地走了。
我们非常纳闷,姥姥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呢?这时母亲突然想起什么,她掀开东屋的面缸一看,当场就哭了。
不久我们收到大舅写来的一封信,母亲再一次泪流满面……
我叫赵春华,出生在60年代末,那时候我们这里的农村非常艰苦,我们这里是山区,主要是种地瓜和高粱,还有黍子。
那时候在生产队里,每家每户分十几斤小麦。
我们村里有一个机器房,里面有一台磨面机,是个万年闲,很少有去磨面的。
家里就那十几斤小麦,还不够沾机器的,根本不值当的去磨面。
我记得每到年底,母亲就领着我们去推碾,把小麦一遍一遍地压碎,再用一个大箩一遍一遍地把麦麸筛出来,把面粉小心地装进一口小红缸里。
盛面粉的小红缸藏在我们家东屋的角落里,母亲不让我们小孩子过去,就怕我们把缸打了,把面粉糟蹋了。
我们这里腊月二十九逢年集,父亲去集上买一小块猪肉。
到过年的早晨,母亲拿出一小瓢面粉,再倒上地瓜面和高粱面,掺在一起,蒸那种半黑半白的窝窝头。
父亲切上了几片猪肉,炖上一大锅海带和白菜,这就是我们一年当中最好吃的饭菜了,我们每个人都能吃上一大碗海带。
那个年代里,孩子就盼着来亲戚,即使再穷,大家走亲戚总会蒸上几个馒头,或者在集市上买上几根油条带过来。
姥姥家的村子离我们村只有几里路,在我母亲很小的时候,姥爷得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我有两个舅,一个姨,姥姥一辈子不容易,她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
姥姥迈着小脚跟着生产队里干活,挣的工分根本不够四个孩子吃的。
邻居们善良,他们可怜姥姥家孤儿寡母的,这家给几个地瓜,那家给几个山芋,再给几个青玉米,孩子们虽然每天半饥不饱的,可是也没耽误长个子。
我有一个姨姥姥在东北,听说他们家在一个农场里,那里有不少土地,吃穿不愁。
那时候因为生活困难,我大舅和二舅跟着村里闯关东的大军去了东北,投奔了姨姥姥。
姥姥一个小脚老太太根本没有能力给大舅和二舅在村里盖房子娶媳妇,大舅和二舅在东北成家立业了。
大姨嫁到了一个离我们这里50多里远的村子里,回来一趟很不方便。
姥姥说,大舅和二舅远走高飞了,大姨的婆家也离得远,母亲必须嫁的近一些,这样以后可以照顾姥姥。
母亲很听话,由一个亲戚介绍,就找了离得近的婆家。
姥姥曾经眼含热泪对母亲说:“闺女啊,你大哥二哥都在东北,你姐也离得远,以后娘可就指望你了呀。”
母亲马上说:“娘,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你饿着,以后我会好好孝敬你的,你一点也不用发愁。”
我记得母亲经常用一个提篮挎着好吃的去给姥姥送。
提篮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印花包袱,包袱下面有时是半碗水饺,有时是两个带着红点的白面馒头。
在那个年代里,水饺和白面馒头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稀罕的东西,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顿白面饺子呢。
有一次我跟着母亲去给姥姥家送东西,提篮里是四个大包子,当时家里的白面很少了,母亲用白面和地瓜面掺在一起蒸的。
姥姥只吃了一个,她就说吃饱了, 硬塞给了我一个吃。
我们临走的时候,姥姥又把另外两个大包子给母亲放在提篮里,让母亲拿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姥姥说:“闺女啊,我知道你家里粮食不宽裕。我尝尝大包子是什么馅的就行了,把这些赶紧拿回家给孩子吃吧。”
我和母亲跨着提篮回来的时候,弟弟和妹妹早就站在村口眼巴巴地等着了,别看他俩年龄小,但是心眼不少,他们知道姥姥肯定不会把大包子都留下的。
母亲拿出一个大包子掰开了,给弟弟和妹妹一人一半,另一个给父亲留着,母亲一口都没舍得尝尝。
在我的记忆中,姥姥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上身是一个大襟褂子,下身是一条肥大的裤子,裤腿用一根黑带子扎着。
1976年春天,刚刚过完年,姥姥身体突然不好。
父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那天吃饭的时候,他对母亲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让咱娘来咱们家里住吧,大哥二哥不在家,他们好几年才能回来一趟,咱姐也离得远,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咱娘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里,咱不放心呢。”
母亲为难地说:“唉,我更想把咱娘接来,可是咱家的日子过的这样紧巴,咱娘要是来了,我怕照顾不好她呀。”
父亲说:“你别愁,我有力气,我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咱娘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的很可怜,在咱家里没有好东西吃,但是顿顿热汤热饭,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就这样,姥姥来到了我们家里。其实从本心意里来说,姥姥不愿来我们家,毕竟在那个年代里,大家思想比较传统,觉得养老要靠儿子,去女儿家住多少有些难为情。
每当父亲和母亲下地干活,姥姥就帮着带弟弟妹妹。
母亲悄悄嘱咐我们,家里的好菜先让姥姥吃,姥姥吃完让父亲吃,要是剩下了再给我们吃。
饭菜做好了以后端上了桌,谁都不能吃,得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坐下了,姥姥动了筷子,我们才能吃。
姥姥来了以后,父亲去集上割了半斤肉,炒菜放了两片肉,但是姥姥不吃,把肉扒拉到一边,吃底下的青菜。
我们要吃肉,父亲一瞪眼,我们吓得把这两片肉赶紧再放到菜上面,母亲说这个样子好看,场面一些,让姥姥知道我家日子过得宽裕。
邻居二婶来串门,看到我家菜里有肉,羡慕地对母亲说:“嫂子,你家的日子真好啊,顿顿有肉吃。”
母亲苦笑说:“俺娘在我家,要是让老人知道家里日子过的紧张,她就待不住了,让俺娘知道家里吃得起肉,她心里会好受些,可是她根本不舍得吃肉。”
母亲用白面给姥姥烙了几个火烧,中间放了一点点糖。
母亲把这几个糖火烧放在提篮里,高高地挂在了梁头上,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吃,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我肯定不会去和姥姥争嘴。
但是弟弟妹妹正是淘气、无知的年龄,那天趁着父亲和母亲下地干活了,姥姥去外面捡柴火了,弟弟搬了一个大凳子,扶着妹妹,让她从梁头上的提篮里偷着拿火烧吃。
可是没想到弟弟没有扶好凳子,妹妹扑通一声摔下来,当场就把额头摔破了,鲜血直流。
弟弟吓哭了,赶紧把姥姥喊过来,姥姥一看就明白了一切。
姥姥给妹妹包扎了额头,姥姥心疼地哭了。
母亲下地回来以后,看到妹妹额头的伤,母亲指责了几句妹妹,嫌她馋,不听话。
姥姥气的一把拉过母亲说:“闺女啊,你再这样单独给我做饭,我就不在这里住下去了。我来到这里,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别像待客一样待我,你们天天把我另眼相看,让我吃好的喝好的,我可就待不下去了。”
当时是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家的面缸渐渐的要见底了。
母亲领着我们去挖野菜,那时候田野里的野菜也很稀罕,因为大家都出来挖菜。
荠菜最好吃,但是基本上被人拔净了。
荠菜拔完了以后,我们就去拔麦蒿,我们把麦蒿拔回来以后,烫一烫,掺进玉米面和地瓜面里,蒸窝窝头吃。
母亲小声嘱咐我说:“春华,千万别让你姥姥去咱家的小东屋里啊。”
我一愣,我说:“娘,小东屋里还有什么金银财宝啊,为啥不让姥姥过去?”
母亲说:“唉,孩子呀,咱家的面缸不是在东屋里吗?我上面用一堆破衣裳盖着,就是为了不让你姥姥发现,她要是看见咱家的面缸要见底了,就得回家。”
有时姥姥要去东屋里找东西用,我就找个借口,不让她过去。
那些日子我们这里开始种春玉米,父亲和母亲天天去生产队里干活。
那时候周六是要上半天课的,中午我和弟弟妹妹放了学以后回到家里,却发现大门紧锁着,姥姥去哪里了呢?
我知道我们家的钥匙一直放在大门上边的那一个小洞里,我伸手一摸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直到父亲和母亲收工回来,也没见到姥姥,我们慌了,赶紧到处去找,也没有找到姥姥。
母亲突然恍然大悟,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几步走到我家的东屋里,看到盖在面缸上的衣服明显被挪过,母亲掀开盖顶子一看,面粉上还有手印,应该是姥姥摩挲过。
母亲当时就哭了。
她说:“唉,家里快没有粮食了,我一直瞒着咱娘,可是还是被咱娘知道了,她肯定是看到了家里的面缸要见底了,不忍心给咱们增加负担。”
那天中午母亲没有吃饭,她一直长吁短叹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那样就有能力好好孝敬姥姥了。
到了下午,母亲刚要去看看姥姥,姥姥村里一个人给我们捎话,说姥姥回家了。
过了些日子,我们家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是东北的大舅寄来的。
大舅在信里说,感谢我们一家平时对姥姥的照顾,姥姥从我们家走了以后,马上就委托一个邻居给他写信,说我家的粮食都快吃光了。
姥姥请大舅和二舅帮忙,给我们寄点钱,姥姥对大舅说,有钱难买一母生,遇到困难了,兄弟姊妹不帮谁能帮啊?
大舅收到信以后,马上把二舅叫过去商量,两家给我们凑了40块钱寄了过来。
母亲不识字,这封信是我读给母亲听的,当母亲听到大舅这些话以后,当场嚎啕大哭。
父亲去邮局取出来那40块钱,在1976年,40块钱是一笔巨款。
我们一分一厘地算计着花,终于度过了难关。
姥姥多次对我们说:“人不怕穷,就怕没有志气,瞪起眼攥紧拳,再苦再难都能过去。”
实行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以后,我们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父亲开始在我们家的田地里大量种植蔬菜,父亲种菜园很有一手,我们家的豆角长得又长又直,西红柿一个个的就像小灯笼一样挂在架子上。
刚开始,父亲用独轮车推着青菜去集市上卖,后来我们家有了自行车,父亲就用自行车带着一大篓子青菜去县城里卖,挣钱比以前多了一些。
1988年的时候,我们家拿出所有的积蓄,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父亲用手扶拖拉机耕地,拉着青菜去卖,这样省时省力。
姥姥去世以前那几年,都是在我们家度过的,父亲和母亲床前侍奉,后来姥姥牙掉光了,母亲把饭菜打成糊糊,一口一口地喂姥姥吃饭。
父亲心灵手巧,还特意给姥姥打了一个木制的轮椅,装上了两个自行车的车轮。
天气好的时候,父亲就把姥姥抱到轮椅上,推着她去街上和那些老人聊天,解解闷
邻居们都说父亲有孝心,父亲却总是说:“你们别夸我,主要是娘对我们好。”
父亲曾经多次对我们说过,这辈子不能忘了姥姥,更不能忘了大舅和二舅。当年那40块钱,对我家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姥姥活到了92岁,那年春节,好几年没回来过年的大舅和二舅都回来了,大家在我们家里欢聚一堂。
正月初六的时候,大舅二舅要返程了,可是那天早晨姥姥却再没能醒过来。
姥姥寿终正寝,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姥姥去世了,大舅二舅都哭成了泪人。
二舅哭着说:“娘啊,你把我们养大,可是这些年我没能在床前给你端碗热水喝。”
大舅更是长跪不起,眼含热泪说:“娘啊,你你放心,以后等我们日子过好了,我们就回老家,我知道你的心愿就是让我们兄弟两个都回来。”
姥姥去世了,我们一家人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父母都非常勤俭节约,虽然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可是我父亲母亲一年到头不舍得买件衣服穿。
掉到地上的饼渣和馒头渣,母亲都得拾起来吃了。
1991年的时候,我们家里翻盖了房子,原来的三间土房子盖成了五间前出厦的大瓦房,搬进亮堂堂的房子,父亲和母亲脸上笑开了花。
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家的生活越来越好。
我们家附近建了一个蔬菜批发市场,我父亲毫不犹豫地租了一个摊位,和邻居合伙买了一辆货车,从我们这里贩运青菜,去城市里卖菜。
1996年的时候,大舅二舅回来了,他们决定要在村子里建一座二层楼,兄弟俩每人一层。
父亲跑前跑后地帮忙,父亲找来附近有名的建筑队。
大舅和二舅盖房子的时候,父亲拿出来6000块钱,在1996年6000块钱数目不小,在我们村里,只有我家和我一个远房大伯家是有名的万元户。
大舅和二舅非常感激,盖好房子喝结工酒的时候,大舅动情地对父亲说:“妹夫,多亏了你帮忙。咱爹咱娘都走了,我和二弟商量着,我们得落叶归根,回来主要就是奔着你们啊!”
“咱娘活着的时候,你们非常孝顺,现在我们盖房子又帮这么大的忙,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以后我们有钱了,我们就还给你。”
父亲笑笑说:“大哥,你说到哪里去了?当年我们家穷的揭不开锅,咱娘悄悄托人写信,让你们给我们家寄钱,那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呢,这辈子我们都忘不了。”
如今,我的父母已经白发苍苍,大舅和二舅也成了耄耋老人,我和弟弟妹妹经常去看望大舅二舅,给送吃的,临走留下些零花钱。
亲情是最宝贵的,不管你身在何处,亲人永远牵动着你的心。
回首往事,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有亲情相伴,生活会苦中带甜,亲人的帮助,就像一树灿烂的花,芬芳了四季。
姥姥不会说文绉绉的话,她那句:人在难处瞪起眼攥起拳,我一直铭记,日子再难我们都不能放弃希望,只要勤劳,只要踏实努力,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感谢祖国,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让我们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唯有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才能不负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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