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太平年》悟金陵帝都之战略宿命
观电视剧《太平年》,五代十国烽烟四起,中原板荡,群雄逐鹿,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般匆匆不息。在那段礼崩乐坏、兵戈不止的岁月里,南唐据江南广袤之地,倚金陵龙蟠虎踞之险,拥江淮财赋之富,一度成为十国中版图最阔、国力最强、文化最盛的政权,连吴越、闽、楚等割据势力皆望风臣服。然而,如此雄厚的基业,却在数十年间由盛转衰,从雄踞江南的霸主,沦为屈膝称臣的附庸,最终在北宋大军压境之下,国破家亡,宫阙成土,只留下李煜“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千古悲叹。剧中江南烟雨的温婉、秦淮灯火的璀璨、朝堂权谋的诡谲、战场厮杀的惨烈,交织成一曲荡气回肠的乱世悲歌,而这悲歌的核心,正是金陵这座千年古都,作为帝王之都,千百年来无法挣脱的地理局限、战略困境、格局之殇与宿命轮回。
金陵,即今江苏南京,五代十国时期称江宁,是南唐立国之根基、执政之核心。这座城市的定都史,始于楚威王埋金镇气的古老传说。春秋时期,楚威王灭越,登临金陵狮子山巅,见此地山川雄奇,钟山蜿蜒如卧龙,长江浩荡如玉带,山间云气蒸腾,隐隐有王者之象,唯恐后世有英雄据此称帝,与楚国争衡天下,遂密令工匠埋下金石,以镇压龙脉、锁住王气,金陵之名,由此而来。及至秦并六国,秦始皇东巡吴越故地,望气之士上奏,称金陵有天子之气,五百年后当有帝王崛起,与咸阳分庭抗礼。始皇大为忌惮,即刻征调民夫数十万,凿开金陵东南的方山,引淮水贯穿城池,将所谓的“天子气”随水流泄尽,又强行将金陵改名为“秣陵”,贬为饲马养草的卑贱之地,妄图以人力斩断这片土地的帝王气运。
可人力终究拗不过山河形胜,帝王的猜忌与方士的谶语,终究挡不住历史的脚步。钟山龙脉蜿蜒不绝,长江天堑横亘南北,石头城峭壁临江,易守难攻。三国时期,诸葛亮出使江东,途经此地,登高望远,见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不由发出千古一叹:“钟阜龙蟠,石头虎踞,此真帝王之宅也!”这一句赞语,成了金陵千年不变的标签,也成了它挥之不去的魔咒。自东吴孙权筑石头城、定都建业肇始,东晋衣冠南渡、宋齐梁陈相继而立,南唐据之称霸江南,明初定鼎应天,太平天国改名天京,民国建都南京,十朝都会的荣光,尽数镌刻在金陵的城砖之上,可十朝偏安、十朝短命的悲剧,也一次次在这片土地上重演。《太平年》所演绎的南唐兴衰,不过是金陵千年宿命里,最具代表性、最令人扼腕的一段。
金陵作为帝都,其地理位置与战略优势,在冷兵器时代堪称得天独厚,这也是杨吴、南唐两代君主,毅然放弃扬州,执意定都金陵的根本原因。城北临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浪涛汹涌,是抵御北方铁骑南下的天然屏障,北方军队纵然骁勇善战,面对滔滔江水,也往往望洋兴叹;城东有钟山盘踞,山势连绵,气势雄浑,城西有石头城依山而建,以峭壁为墙,以江水为壕,固若金汤,幕府山、牛首山、狮子山等群山环抱城郊,形成天然的城防体系,让金陵拥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御之利。向南,金陵连接太湖平原与浙北膏腴之地,江南鱼米之乡,物产丰饶,市井繁华,财赋充盈,足以支撑一国之开支、养数万之精兵;向西,金陵扼守长江中上游航道,掌控皖江、荆襄门户,南唐水师可借此纵横千里,控扼江面,进退自如;向北,金陵以淮河为第一道防线,以淮南十四州为战略缓冲与粮仓,进可挥师北伐、逐鹿中原,退可凭淮守江、固守江南。
在《太平年》的剧情脉络中,南唐的崛起与强盛,正是依托于金陵这一核心枢纽。金陵作为南唐的政治中枢,汇聚天下英才,号令江南诸州;作为经济心脏,掌控江南财赋,充盈国库军备;作为军事大本营,训练精锐水师,布防江淮防线。凭借金陵的形胜与富庶,南唐先后吞并闽、楚,疆域横跨江西、淮南、江南,成为南方唯一能与中原后周、北宋抗衡的政权,彼时的金陵,宫阙巍峨,市井繁华,文风鼎盛,尽显大一统王朝之前的帝都气象,无人敢小觑江南的实力。
然而,得天独厚的优势之下,藏着金陵作为帝都无法弥补的致命缺陷,这些缺陷,在《太平年》南唐的兴衰历程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也道尽了金陵“可做江南之都,难成天下之京”的战略死穴。
金陵的第一大战略死穴,是守江必守淮,无淮则无江,失淮南则金陵门户洞开,危如累卵。这是中国古代南北对峙战争中,颠扑不破的铁律,也是南唐由盛转衰的核心症结。长江虽是天险,却并非绝对的屏障,若仅以长江为防线,战线过长,防不胜防,唯有守住淮河,将防线北推数百里,以淮河为第一道屏障,以淮南为战略纵深,才能真正守住长江、护住金陵。淮南十四州,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既是南唐的粮食基地,也是抵御北方军队的前沿阵地,更是金陵的外围屏障。《太平年》中,后周世宗柴荣雄才大略,深知南唐命门所在,三次御驾亲征,挥师南下,血战淮南,历经数年征战,一举攻克南唐江北十四州,尽收淮南之地。此一战,是南唐国运的终极转折点,淮南尽失,长江瞬间从南唐的后方天堑,变成直面中原兵锋的国境线,金陵彻底失去了缓冲地带,直接暴露在敌军的兵锋之下。
自此,南唐被迫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向中原称臣纳贡,从雄踞一方的霸主,沦为仰人鼻息的附庸,再无北伐中原、抗衡天下的实力。金陵纵然龙蟠虎踞,城池坚固,也如同失去了外墙的堡垒,只剩下一道单薄的江水横在眼前,天险不再是天险,屏障不再是屏障,敌军随时可饮马长江,直逼城下。从东吴到南朝,从南塘到太平天国,凡是定都金陵的政权,一旦失去淮南,无不迅速走向灭亡,这是金陵地理格局中,最致命、最无法改变的短板。
金陵的第二大战略死穴,是地处长江下游,受制上游,顺流之下,金陵难抵高屋建瓴之兵。长江航道,既是守御之资,也是进攻之路,其战略态势,向来是由西制东、由上制下。金陵居于长江下游,地势低洼,仰攻乏力,一旦上游荆襄、鄂州、九江、安庆等要地失守,敌方便可打造战船,训练水师,顺江东下,以高屋建瓴之势,直捣金陵,沿途城池根本无法阻挡。《太平年》剧情尾声,赵匡胤代周建宋,胸怀一统天下之志,制定先南后北的战略,先后平定荆湖、攻灭后蜀、收复南汉,完成了对南唐的战略大包围。此时的北宋,掌控了长江中上游的广袤之地,曹彬、潘美统率大军,水陆并进,上游水师顺流而下,下游军队强渡长江,南唐水师纵然精锐,也难以两面抵御,最终长江防线崩溃,北宋大军直抵金陵城下。
纵观历史,晋灭吴、隋灭陈、宋灭南唐,乃至后来清军渡江、太平军攻克南京,无一不是占据长江上游,顺江东下,一举破城。金陵地处下游,先天缺乏上游战略纵深,无法掌控长江全线的主动权,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地理宿命,任凭城池再坚固、水师再强大,也难以扭转这一战略劣势。
金陵的第三大战略死穴,是偏居东南一隅,格局狭小,不足以控驭中原、威慑四方、成就大一统基业。中国天下大势,向来以北制南、以高制低、以中原驭四方。关中拥崤函之固,可西控戎狄、东制中原;河洛居天下之中,可四通八达、调和南北;幽燕扼长城之险,可北御胡马、南俯华夏。这些地方,皆是天下之脊,据之可辐射四海、掌控全局。而金陵偏在东南,距中原千里之遥,距北疆万里之隔,定都于此,朝廷对北方边患、中原动荡、西北疆域,皆有鞭长莫及之憾,政令难行,兵援难至,注定只能固守江南,做一方割据之主,难以成为号令天下、一统华夏的核心。
《太平年》中,南唐自李璟到李煜,君臣始终目光向内,沉迷江南的安逸与繁华,从未真正具备经略中原、廓清四海的视野与魄力,即便国力强盛之时,也鲜有主动北伐、一统天下的壮举。而赵匡胤以开封为都,居中原腹地,控天下枢纽,先北后南,由中及边,势如破竹般一统山河。一南一北,一偏一正,一守一进,格局之差,天壤之别,国运之分,早已注定。
比地理与战略缺陷更可怕的,是金陵作为帝都的第四大死穴:温柔富贵乡,最销英雄骨,富庶安逸足以消解斗志、腐化人心。江南鱼米之乡,秦淮风月之地,金陵的富庶、温婉、风雅,本是立国之资,却在历史的轮回中,一次次变成亡国之饵。《太平年》里,南唐坐拥江南财赋,仓廪充实,市井繁华,秦淮河畔画舫凌波,丝竹不绝,宫苑之内楼台雕梁,风雅无边。李璟懦弱苟安,贪图安逸,无心北伐;李煜才情绝世,工书善画,精于诗词,却疏于治国,怠于武备。君臣沉醉于风花雪月、诗词书画,忘却了乱世之中,兵戈才是立国之本,忘却了强敌环伺,忧患才是长存之道。他们不修城垒、不练精兵、不联盟友、不固边防,面对中原的步步紧逼,只知以金帛求和,以词章自慰,将金陵的温柔安逸,当作了逃避现实的港湾。
从东吴孙皓的暴虐奢淫,到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从南唐李煜的词章误国,到太平天国洪秀全的深宫享乐,金陵的繁华温柔,一次次消解了君王的进取之心,软化了朝野的刚健之气,让一个个政权在文恬武嬉、恃险忘战中,一步步走向灭亡。金陵能养出千古文采,养不出金戈铁马;能聚天下财货,聚不起铮铮血气;能出偏安守成之君,出不来一统天下之主。这是金陵最深刻、最沉痛的殇,也是定都于此的政权,最难以逃脱的人性陷阱。
观《太平年》南唐兴衰,看金陵千年沧桑,从东吴建业,到东晋建康;从南朝台城,到南唐江宁;从明初应天,到天国天京,再到民国南京,十朝建都,十朝兴废,金陵始终在同一个轮回里徘徊。它胜在山川形胜,败在格局狭小;富在江南财赋,弱在人心柔靡;险在长江天堑,困在恃险忘战;安在一隅偏安,亡在不思进取。楚威王埋金,镇不住王气,也镇不住兴亡;秦始皇凿河,断不了地脉,也断不了轮回;诸葛亮一叹,赞的是形胜,叹的是宿命。这座城市,天生适合做经济中心、文化中心、财赋中心,却天生不适合做大一统王朝的政治中心、军事中心。
《太平年》的故事落幕了,南唐的兴亡已成过往,可金陵留下的历史教训,却穿越千年,依旧振聋发聩。立国之道,从来不在风水,不在山川,不在天险,而在格局,在进取,在刚健,在民心。凭险者危,恃富者贫,偏安者亡,怀天下者方能久安。
钟山风雨苍苍,秦淮流水悠悠。石头城上的冷月,依旧照着千年古都;秦淮河畔的灯火,依旧映着古今兴亡。龙蟠虎踞千年梦,终究是偏安一梦;金陵残照说兴亡,说尽的是华夏历史最深刻的镜鉴。这座城,藏着十朝的传奇与悲歌,也藏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山河形胜,是资非恃;繁华富贵,是基非盾;唯有胸怀天下、居安思危、刚健不息,方能长治久安,方能永立不倒。
(文中个别素材及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请联系删除)
作者简介:李文杰,笔名文杰,闻杰。三农题材作者,曾发表多篇散文、诗歌或纪实文章、报告文学以及摄影作品等。
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协会员,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润墨斋书画院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高级院士。网络作家,当代优秀文学家。
作者写作方向:
重拾传统文化,挖掘历史遗留。
关注三农题材,野说风土人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