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蜷缩在长安掖庭的陋室角落，指尖冻得发紫。窗外飘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寒气透过破败的窗棂钻进单衣。他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案头半块冷硬的馍馍上——这是狱吏邴吉偷偷塞给他的口粮。十七年前，巫蛊之祸的血雨腥风中，尚在襁褓的他作为“反贼之后”被投进暗无天日的郡邸狱。若不是邴吉以命相护，他早成了武帝诏令下的一缕亡魂。
他就是废太子刘据的亲孙子，汉武帝的曾孙刘病已。
命运对刘病已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身为汉武帝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他本该锦衣玉食，却因祖父遭江充构陷谋反，全家罹难。襁褓中的他被扔进阴冷监狱，成了史上最年幼的死囚。
“郡邸狱中啼声弱，廷尉监邴吉俯身见婴孩面紫气绝，急呼医者以米粥饲之，偷存性命。”五岁逢大赦，他被送到祖母史家，又在武帝临终前被录入宗室名册，安置掖庭。掖庭令张贺原是太子旧部，看着少年眉目间酷似刘据的轮廓，老泪纵横：“此儿类太子，天不灭忠良之后！”
刘病已渐长，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但是，虽然录为皇家宗室，但却是罪人之孙，哪里有人来管他的婚丧嫁娶？因此，邴吉拜托张贺给刘病已寻个媳妇。张贺最初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刘病已，但这个想法被他的弟弟张安世强烈反对。张安世当时是朝廷重臣，与霍光一起辅佐汉昭帝，他认为刘病已是"罪人之后"，能有一介平民的衣食就很不错了，不应与他有太多牵连。
后来张贺听说手下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个女儿许平君，年约十四五岁，本来已经许配给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但未婚夫在婚礼前突然去世了。许平君的母亲曾带她去占卜，卜者说许平君有"大贵之兆"。张贺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设宴邀请许广汉，在酒席上说服许广汉将女儿嫁给刘病已。
许广汉早年为昌邑王（刘髆）郎，因罪接受腐刑，授宦者丞。始元七年（前80年），上官桀谋反时，搜捕罪犯不力，贬为暴室啬夫。他性情阴郁，唯独对女儿许平君展露笑颜。听了张贺的话，他本来压根不愿意，自己就是受刑之人，还要把女儿嫁给罪人之子，内心不情愿。张贺展开三寸不烂之舌，两个都受过宫刑的人聚在一起讨论一个小伙子的婚事，也是蛮滑稽的事。
张贺酒酣之际提出：“皇曾孙虽地位卑贱，然乃武帝血脉，将来至少可封关内侯，君女嫁他必不辱没！”许广汉回家告知妻子，却遭强烈反对。许母愤然道：“人皆言我女当大贵，今嫁罪人之后，一穷二白，何贵之有？” 为打消许家顾虑，张贺自掏腰包置办聘金、婚服及新房用品，以贵族规格操办婚礼，让许家“风风光光嫁女”。以掖庭令身份担任主婚人，最终许母勉强同意。元凤六年（前75年），16岁的刘病已与14岁的许平君在长安尚冠里完婚，张贺“一路送佛送到西”，亲自将新娘送入洞房。
这是历史上较为少见的皇帝继位前在民间完婚的。
婚后生活清贫却温馨。许平君不嫌丈夫落魄，亲手缝衣煮饭，冬天为刘病已冻伤的双脚捂热取暖。次年，许平君生下儿子刘奭（即汉元帝），小家庭更添喜气。张贺常来探望，见小两口“耳鬓厮磨，形影不离”，欣慰自己选对了人。这段姻缘不仅给了刘病已情感依托，更让他体会到民间温情，为其日后施政埋下仁爱种子。
刘奭也是少有的继位的皇帝生在民间的。
张贺的预言在一年后惊人应验：汉昭帝猝逝，刘贺被废，刘病已被霍光拥立为帝（汉宣帝）。公元前74年盛夏，长安城忽起波澜。被霍光拥立仅27天的昌邑王刘贺遭废黜，当霍光亲信张安世疾驰到杜县桐林时，刘病已正教儿子刘奭辨识草药。“殿下速更衣！大将军迎您继位！”
”登基大典上，刘询（登基后改名）龙袍加身，余光却瞥见霍光之女霍成君云鬓华服立于阶下，其母显夫人正与太皇太后低语。当夜，霍光率群臣请奏：“国不可无后，霍氏成君德容兼备...”很显然，霍光一家把刘询当成了软柿子，想捏就捏，硬塞给他自己的女儿，想让霍家永远发达显贵下去。
次日宣室殿落针可闻。霍光袖中拟好的立自己女儿为皇后的奏章尚未取出，却见年轻帝王忽推案起身。“朕昨夜梦回杜县旧居，”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梁尘簌簌，“见少时所佩铁剑悬于土墙。此剑无珠宝镶嵌，剑鞘皴裂，却是朕流落市井时防身之物。”他环视错愕的群臣，一字一顿：“众卿可知，何处能寻朕的故剑？”满朝哗变！老臣丙吉突然扑倒在地：“陛下念旧如此，臣等敢不效命？请立许婕妤为后！”霍光脸色铁青，却见满殿官员已黑压压跪倒一片。
许平君凤冠翟衣加身时，发间仍插着竹簪。刘询在椒房殿前种满梅花，雪落时节，他拂去她肩头花瓣：“待南园梅开，我带你回家看。”她执意亲自浆洗衣物，省下锦缎周济宫人。有侍女染疾，皇后竟守候三昼夜，惊得老臣上书“不合礼制”。刘询笑着把奏章丢进火盆：“朕的故剑，最懂人间疾苦。”霍显却将金钗摔进铜镜：“村妇也配母仪天下？！”毒计在阴暗处滋长。公元前71年，许皇后诞下公主后体虚，女医淳于衍奉上一碗“补药”。平君饮下即头痛欲裂，没多久就崩逝了。
原来，霍光的老婆霍显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当上皇后，买通了女医淳于衍公然向皇后许平君下毒！许平君死后，宣帝刘询毫无反应，对霍光仍然是毕恭毕敬，国家大事小情都与他一起商量，从不自己自作主张。而霍成君如愿登上后位，霍家权势熏天。
刘询面上对霍氏百依百顺，甚至为病逝的霍光举行天子级葬礼，暗地却将许平君之父封侯，仍然立许平君生的刘奭为太子。霍显惊怒呕血：“外孙岂能继位？”指使霍成君毒杀太子，却因侍从试毒未遂。公元前66年秋，霍家谋反铁证被查获。当羽林军冲进霍府，显夫人尖叫：“若无霍光，他早是乱葬岗白骨！”未央宫前，刘询冷眼看霍氏全族伏诛，废后诏书掷向瘫软的霍成君：“尔母毒杀元后，尔欲害太子，此罪当诛！”十二年后，废后自尽于冷宫的消息传来，他正修剪南园梅枝，剪刀忽的划破掌心，血珠滴上黄土。
四十八载帝王路，刘询收河套、定西域，刻下“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的豪言，却始终空置椒房殿。临终前，他召史官执笔：“朕负万民否？”史官叩首：“陛下中兴汉室，德被苍生。”他摇头，气息渐弱：“朕此生...唯负南园一人...”当夜长安大雪，杜陵南园的梅花违背时令盛放，香气漫过陵阙。老宫人噙泪私语：“是恭哀皇后接走他了。”两千年后，西安少陵塬上，汉宣帝杜陵与许后少陵（南园）仍相守而立。故剑已朽，梅香永存，帝王家的情深，终在黄土间定格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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