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声音”能杀人,多是比喻,但在云城县,这却是桩血淋淋的真事。那一年,云城首富王坤山大婚,满城欢庆,谁也没想到,一个哑巴孤女,带着一张古琴,竟让满堂宾客,一夜白头。

《周易》里讲“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声音是能共鸣的。可那晚的琴声,共鸣的不是喜悦,而是深埋在每个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恐惧与罪孽。

那首曲子,究竟是什么样的魔音,能勾魂摄魄,颠倒乾坤?这事,还得从那场婚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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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红灯笼挂满了云城县的每一条街巷,喜乐声从清晨一直喧闹到日暮。

城中新贵王坤山,今日大婚。

王府的流水席从府内一直摆到街口,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不要钱似的往上端。

来贺喜的宾客,非富即贵,一个个满面红光,嘴里说着恭维话,心里盘算着怎么和这位新晋的财神爷攀上关系。

主座上的王坤山,一身锦绣红袍,身材微微发福,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热情洋溢,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僵硬。

他频频举杯,声音洪亮:“多谢各位赏光!王某人有今天,全靠各位乡亲父老扶持!
这杯酒,我敬大家!”

宾客们立刻起身,酒杯高举,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王老板客气了!您是咱们云城的麒麟才子,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娶了新夫人,更是如虎添翼,喜上加喜!”

王坤山听着这些话,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得意地看了一眼身边娇羞的新娘,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可就在这酒酣耳热,人人自得的当口,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忽然从大开的府门灌了进来。

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喧闹的喜宴,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素衣,与这满堂的富贵荣华格格不入,仿佛是阴间误入阳世的孤魂。

少女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包裹,用同样陈旧的布包裹着,看形状,像是一张古琴。

她低着头,一头枯黄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毫无血色的下巴。

“这谁家的孩子?跑这儿来要饭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富商皱眉道。

管家王福见状,脸色一沉,立刻快步上前,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赶紧走,别在这儿冲撞了贵人!”

少女却没动,她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管家王福看清了她的脸,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是一张清秀却毫无生气的脸,尤其是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望进去,只有一片死寂。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认出了这张脸。

“是……是她……”王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主座上的王坤山也注意到了门口的骚动,他眯起眼睛,脸上和煦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当他的目光与那少女对上时,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美酒洒出,染红了他胸前的大红喜袍,像一滩突兀的血迹。

是他,是他最不想看见,也以为永远不会再看见的人。

姜家的余孽!

姜鹤泠!

十年前,云城县最大的望族,不是姓王,而是姓姜。

姜家以丝绸生意起家,富甲一方,乐善好施,在云城县口碑极好。

而王坤山,当年不过是姜家一个不起眼的外姓管事,负责跑跑腿,记记账,见了姜家老爷,连头都不敢抬。

可就在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一场离奇的大火,将整个姜家大院烧成了白地。

姜氏一族,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三十余口,无一生还。

官府查了半天,最后只以“冬日天干物燥,下人走水不慎”草草结案。

人们都以为姜家绝了后。

谁也没想到,废墟之下,还有一个被烧坏了嗓子,活下来的小女孩。

她就是姜家老爷最疼爱的小女儿,姜鹤泠。

当年,她被一个远房的老仆人偷偷救走,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件事,忘了云城曾经还有一个姜家。

只有王坤山,这个从姜家灰烬里爬出来,吞并了姜家所有产业,一跃成为云城首富的男人,会在午夜梦回时,被那晚的火光和惨叫惊醒。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土里。

可现在,这个本该死了十年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婚宴上。

她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静静地看着他。

王坤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周围的宾客也渐渐品出了不对劲,窃窃私语声四起。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认出了姜鹤泠的身份,脸上纷纷露出震惊和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姜家那个小丫头吗?”

“天哪,她还活着?我以为她早就……”

“她来干什么?今天可是王老板大喜的日子……”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王坤山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作镇定,对着管家王福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哑巴,冲撞了本老爷的喜事,把她给我轰出去!”

几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

姜鹤泠却依旧没有动,也没有丝毫畏惧。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举了起来。

木牌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闻王老爷大婚,小女不才,特来献曲一首,以表贺意。”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家丁们迟疑了,回头看向王坤山。

王坤山死死盯着那行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献曲?贺喜?

一个全族被你害死的人,在你大喜之日来给你贺喜?

这比直接提刀来杀他,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知道,她这是来索命了。

但他不能慌,他现在是云城的王,他不能在一个哑女面前失了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是故人之后……既然是来贺喜的,那便是客。
只是……你一个哑巴,如何献曲?

他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

在场的宾客也都觉得可笑。一个哑巴,怎么弹琴?琴声的好坏,不都要靠乐师的吟唱和心境来衬托吗?

姜鹤泠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恶意。

她放下木牌,又掏出一块,上面写着:“家父曾言,真正的琴音,不在口,而在心。心若悲,则音亦悲;
心若死,则音亦死。”

这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坤山的心上。

家父……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姜家老爷,那个曾对他有知遇之恩,却被他亲手推入火海的男人。

姜家老爷是云城有名的琴痴,一手“七绝琴”出神入化,据说能引动风云,闻者落泪。

而姜鹤泠,自幼便得其真传,七岁就能弹出其父三成功力,被誉为神童。

那场大火,不仅烧死了姜家人,也烧掉了那本传说中的《七绝琴谱》。

王坤山喉咙发干,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种极致的恐惧。

他想拒绝,他想立刻把这个不祥的女人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一个功成名就的富豪,难道还怕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巴孤女不成?传出去,他王坤山的脸往哪儿搁?

“好!说得好!
”王坤山哈哈大笑,笑声却干涩无比,“既然如此,我倒要听听,你的‘心声’,能弹出什么样的绝世妙音!”

他朝旁边一挥手:“来人!给她看座!
上最好的茶!”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贱人,能耍出什么花样!

姜鹤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默默地跟着下人,走到了喜宴角落里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

那里,本是请来助兴的戏班子唱戏的地方。

现在,却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怜悯、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哑巴孤女,这个来自过去的幽灵,究竟要如何在这场盛大的婚宴上,“唱”出她人生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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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姜鹤泠在台子中央盘腿坐下,将怀中那个陈旧的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当里面的古琴露出真容时,在场懂行的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

琴身狭长,线条古朴,却看不出是什么木料所制。

木质上没有寻常琴木的光泽,反而呈现出一种类似焦炭的哑光质感,上面布满了细细的、不规则的裂纹,仿佛曾被烈火焚烧过一般。

琴身上没有镶嵌任何珠宝玉石,只在琴尾处,用阴文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惊蛰”。

“惊蛰……这不是当年姜老爷子的那张‘雷劈木’古琴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失声惊呼。

他身旁的年轻人不解地问:“张爷爷,什么是雷劈木?”

老者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敬畏:“传说,姜家的这张‘惊蛰’琴,是用一棵在惊蛰那天被天雷劈中的千年梧桐木的树心所制。此木采天地之煞气,经烈火之淬炼,制成的琴,音色至阴至寒,能通鬼神,非心志坚定、德行高尚之人不能驾驭,否则必遭反噬!”

“当年姜老爷子凭借此琴,一手‘七绝琴’名动江南,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求一曲而不可得。都说这张琴,早就随着那场大火,和姜老爷子一起化为灰烬了,怎么会……”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向台上那个瘦弱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原来,她带来的,不只是一张琴。

更是整个姜家的魂!

王坤山自然也认得这张琴。

当年,他还是姜家一个小小的管事时,曾有幸远远地听过一次姜老爷子弹奏此琴。

那琴声,时而如春雷滚滚,时而如秋雨潇潇,让他这个不懂音律的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他曾无比嫉妒,无比渴望能拥有这张琴,就像他渴望拥有姜家的一切一样。

此刻,这张他梦寐以求的宝琴就在眼前,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张琴,不是早就被烧成焦炭了吗?

他记得很清楚,那晚大火之后,他曾在废墟里疯狂地寻找过,却只找到几块烧焦的碎片。

为什么它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从王坤山心底升起:难道,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不掉的东西,不止是这张琴,还有姜家的冤魂?

他不敢再想下去,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那份寒意。

台上的姜鹤泠,对周围的议论和惊惧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名为“惊蛰”的古琴。

她伸出双手,那是一双与她年龄不符的手。

手指纤长,却布满了薄茧和伤痕,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指尖却隐隐透着一股青黑色,像是常年浸泡在某种药水里。

这双手,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的手,更像是一个常年与草药、毒物打交道的匠人的手。

她没有立刻弹奏。

而是从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小撮漆黑的粉末,一根细长的银针,还有一个盛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瓷瓶。

宾客们都看呆了,这是要弹琴,还是要做法?

只见姜鹤泠将那黑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琴弦之上,然后用银针,一根一根地拨动琴弦,发出“铮铮”的怪响。

每拨动一下,那黑色的粉末便会附着在琴弦上,让原本银白的琴弦,也渐渐染上了一层黑色。

做完这一切,她又打开那个小瓷瓶,用指尖蘸了些那暗红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指尖上。

那液体一接触到空气,便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既像花香又像血腥的诡异气味。

这股味道,让闻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王坤山的新婚妻子,那位出身小户人家的刘氏,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紧紧抓着王坤山的衣袖,颤声道:“夫君……我……
我害怕……让她走吧……

“闭嘴!”王坤山低声呵斥,眼中满是烦躁和狠戾,“一个装神弄鬼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他紧握的拳头,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湿。

他不知道姜鹤泠在做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是他一生的噩梦。

此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夜晚。

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个夜空。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嚎,谱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他带着自己收买的一帮地痞流氓,堵住了姜家所有的出口。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在火海里挣扎,哭喊,最后化为一具具焦尸。

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病态的快感。

他恨姜家!

恨姜老爷子的故作清高,明明富可敌国,却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文人做派。

恨姜家少爷的飞扬跋扈,从不把他这个外姓管事放在眼里。

更恨姜家那深不见底的财富和声望!

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而他王坤山,就要一辈子对人点头哈腰?

所以,他策划了那场大火。

他买通了厨房的下人,在柴房里倒满了桐油。

他要的,不只是姜家的钱财,他要的是把这个压在他头顶十多年的家族,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火光中,他看见了躲在假山后的小女孩。

那是姜鹤泠,她死死地捂着嘴巴,惊恐万状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脸,也映出了他脸上那狰狞扭曲的笑容。

他本想过去,一不做二不休,连她也一起解决掉。

可就在那时,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倒塌,隔断了他的去路。

等他绕过去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他一直以为,她就算没死在火场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断然活不下去。

没想到,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带着那张传说中的鬼琴,回来了。

王坤山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可怕的回忆甩出脑海。

十年了。

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卑微的管事。

他是云城县说一不二的王老板!

他有钱,有势,有的是人!

他怕什么?

他就不信,一个哑巴,一张破琴,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王坤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等她弹完,不管她弹的是什么,他都要找个由头,把她抓起来,扔进县大牢,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要让她知道,十年后的今天,谁才是云城真正的主人!

台上的姜鹤泠,终于做完了所有的准备。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喜宴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第一个音符。

风,更冷了。

吹得廊下的红灯笼,像一只只鬼眼,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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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像一个时辰那般漫长。

姜鹤泠依旧闭着眼,端坐如松,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她的手指,悬停在乌黑的琴弦之上,相隔不过寸许,却迟迟不肯落下。

宾客们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哑巴到底要干什么?故弄玄玄虚!”

“就是,要弹就弹,不弹就滚!耽误我们喝酒!”

王坤山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姜鹤泠是在故意消磨他的耐心,挑战他的权威。

他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旁边那位姓张的老者拦住了。

“王老板,稍安勿躁。”老者神情凝重地说道,“弹奏‘惊蛰’这等神物,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更重要的是,要让琴与人心意相通。
她在‘醒琴’。”

“醒琴?”王坤山皱眉。

“不错,”老者指了指姜鹤泠涂满暗红色液体的手指,“那不是寻常之物,我年轻时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那叫‘心头血’。是以自身精血,混合七七四十九种至阴的草药炼制而成,用以祭琴,能让琴通人性,人琴合一。”

“至于那黑色的粉末……”老者脸色愈发难看,“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
人的骨灰。”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用人的骨灰来调音?这是何等歹毒邪门的法子!

王坤山更是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谁的骨灰?”

老者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我如何得知……但用骨灰入琴,是以死者之怨,催琴音之厉。
此曲一出,怕是……非同小可啊!

非同小可!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王坤山的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的姜鹤泠,声色俱厉地喝道:“够了!你这妖女!
竟敢在我婚宴之上,行此巫蛊邪术!来人!
给我把她拿下!”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就不该让她进这个门,不该让她有机会坐在这里!

然而,就在家丁们即将冲上台的那一刻,姜鹤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是凝结了十年的血与泪,是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与决绝!

她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穿过重重人群,死死地钉在王坤山的脸上。

那目光仿佛在说:王坤山,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迎接姜家三十余口冤魂的索命曲了吗?

王坤山被她看得浑身一颤,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也就在这一瞬间,姜鹤泠的手指,终于落下了!

“铮——!”

一声清越,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琴音,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冰针,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直刺入灵魂深处。

那不是一个音符,那是一声压抑了十年的泣血悲鸣!

大厅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那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烛火猛地一跳,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被这琴音夺走了阳气。宾客们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发自心底的寒冷与恐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从姜鹤泠的指尖流淌而出。她的手指在漆黑的琴弦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一片残影。那首无人听过的曲子,一首来自地狱的安魂曲,终于在这场喜宴之上,奏响了它真正的篇章。

04

那琴音一起,便再也停不下来。

起初,只是如涓涓细流般的悲伤,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生出无端的愁绪。

可很快,那“细流”就变成了滔天巨浪!

曲调陡然一转,变得急促而激烈,金戈铁马,杀伐之声,扑面而来。

宾客们仿佛不再置身于喜宴,而是被拖入了一个血与火的修罗场。

那琴声,在不同人的耳中,化作了不同的声音。

一个平日里靠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钱庄老板,他听到的,是无数冤魂在他耳边凄厉地嘶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推开身边的酒桌,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逼死你们的!
是你们自己要借钱的!”

一个曾经为了谋夺家产,暗中毒死亲兄长的富商,他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杏仁味,那是他当年下在汤里的毒药味道。

他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他死去的兄长,七窍流血,正对他狰狞地笑。

“啊!鬼啊!”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被自己的椅子绊倒,摔得头破血流。

一个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着逼良为娼勾当的乡绅,他听到的,是无数女子绝望的哭泣和咒骂。

他只觉得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拉扯他的衣服,要将他拖入无边地狱。

一时间,整个喜宴大厅,乱作一团。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风光无限的“贵人”,此刻都像是被剥去了伪装的画皮,露出了最丑陋、最惊恐的本来面目。

他们每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罪孽所编织的牢笼里,无法自拔。

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一个妇人指着自己的鬓角,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只见她乌黑的发间,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缕刺眼的银白。

这就像一个信号。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转白!

一缕,一撮,一片……

那白色,像是跗骨之蛆,从发根处疯狂蔓延,带着死亡的气息,吞噬着最后一丝生机。

这不是幻觉!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催生出的最可怕的惩罚。

《黄帝内经》有云:“恐伤肾,肾其华在发”。

极度的恐惧,足以在一夜之间,耗尽人的精元,让人青丝变白雪。

而姜鹤泠的琴声,正是那把开启了每个人心中恐惧之门的钥匙。

那首曲子,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就叫“业火”。

以十年血泪为墨,以三十余口冤魂的骨灰为引,奏响的,是燃尽一切罪恶的业火之歌!

琴声还在继续。

那悲愤的曲调,渐渐化作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木梁断裂的巨响,还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一个人的噩梦。

那就是王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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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对于其他人来说,琴声是审判。

但对于王坤山来说,琴声就是地狱的重演。

他的眼前,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喜堂,而是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他看见了!

他看见姜家老爷子,那个待他如子的老人,在火海中被倒塌的房梁压住双腿。

老人没有呼救,也没有咒骂,只是隔着熊熊烈火,用一种极其失望和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比刀子更锋利,将王坤山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坤山……为何?”

幻觉中,他听见老人沙哑的问话。

王坤山浑身剧颤,他想大喊:“不是我!不是我!”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画面一转,他看见了姜家的女眷们,她们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绝望地哭泣,最后被火舌吞噬。

他看见了那些他亲手招来的地痞流氓,他们狞笑着,将从姜家抢来的金银珠宝揣进怀里,却没发现身后的火势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

他们的惨叫声,和姜家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些人,事后都被他灭了口。

可现在,他们的亡魂,都回来了!

“王坤山!你还我命来!”

“你答应给我们富贵的!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无数的鬼影向他扑来,拉扯着他的四肢,要将他拖进火焰里。

“不……不要过来!滚开!”

王坤山状若疯癫,挥舞着双手,想要赶走那些幻象。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酒席,山珍海味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尊贵的新娘,刘氏,早已吓得缩在角落里,用看魔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如此面目狰狞的王坤山,也从未想过,自己满心欢喜嫁的如意郎君,竟是一个背负着累累血债的恶魔。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头正在飞速变白的头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王坤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

那是他最怕看到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恐惧和厌恶。

他为了今天的荣华富贵,抛弃了一切,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以为只要有钱有势,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爱戴。

可到头来,他得到的,只有恐惧和厌恶。

连他新婚的妻子,都在他大喜的日子,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从王坤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精神上的酷刑,他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大把大把的头发,被他扯下,有黑的,但更多的是刚刚变白的。

白发,混着黑发,漫天飞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这场荒唐的喜宴,彻底掩埋。

就在此时,琴声达到了最高潮。

那不再是单纯的音符,而是一声声泣血的控诉,一声声来自地狱的质问!

“王坤山!你可知罪!”

这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冤死的亡魂,也来自王坤山自己的良心深处。

“噗——”

王坤山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双目圆睁,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里倒映着的,还是那个在火光中,死死盯着他的小女孩的脸。

他终于明白,十年前,那场大火没有烧尽的,不是姜家的财富。

而是,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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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铮!”

一声脆响,琴弦断了。

是那根沾染了最多骨灰的宫弦。

弦断,曲终。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满堂狼藉,和一群失魂落魄、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呆呆地坐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恐。

这场喜宴,变成了一场集体的葬礼。

埋葬的,是他们的青春,还有他们肮脏的秘密。

台上的姜鹤泠,脸色苍白如纸,她缓缓放下抚琴的双手,一滴鲜血,从她的嘴角滑落,滴落在漆黑的“惊蛰”琴上,像一朵凄美的梅花。

以心血祭琴,以怨魂为引,奏响索命之曲,对她自身的损耗也是巨大的。

但她毫不在意。

她看着台下那个如同死狗一样瘫倒在地的王坤山,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她成功了。

她没有杀他,却让他比死了更难受。

她剥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切,将他最丑陋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从此只能活在无尽的忏悔和恐惧之中,被自己的心魔日夜啃噬。

这,才是最残忍的报复。

姜鹤泠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她抱起那张断了弦的古琴,就像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大门。

满堂宾客,无一人敢抬头看她,更无一人敢阻拦。

他们畏惧地缩着身子,为这个来自地狱的复仇者,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门口时,姜鹤泠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又掏出那块小小的木牌,反手扔在了地上。

木牌的背面,也写着一行字。

那不是给王坤山看的,是给所有云城人看的。

字迹依旧娟秀,却力透木背: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写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之中。

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孤灯,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是那个当年救她出火海的老仆。

老仆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姜鹤泠怀里的古琴,然后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披在了她瘦弱的肩上。

“小姐,我们回家。”

风雪中,一老一少,主仆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云城的尽头。

他们要去哪儿,无人知晓。

只留下那满堂白发人,和一个彻底疯掉的王坤山,在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中,度过余生。

从此,云城首富王坤山疯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说他总是在半夜大喊大叫,说有鬼要抓他,没过几年,便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活活把自己吓死了。

那场喜宴上的宾客,也都在不久后家道中落,他们头上的白发,成了云城人尽皆知的“罪人印”,让他们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

许多年后,有人在城外的一座尼姑庵里,见过一个同样白发、却眉目慈悲的姑子,弹着一手好琴,琴声空灵,能引来百鸟。只是,她从不弹奏《惊蛰》,也再未踏足云城一步。

云城的人们渐渐明白,真正的杀人之音,不是琴声,而是每个人自己种下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