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潞郡的徐宁远,却亲手将自己的三个儿子,一个个推出了家门,任他们在外自生自灭。

旁人骂他铁石心肠,妻子怨他冷血无情。他却只在庭院里种下三棵树,日日枯坐,一言不发。

《增广贤文》有云:“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人都道他徐宁远的心是石头做的,可又有谁知道,这看似无情的背后,藏着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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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潞郡的秋天,总是来得又早又急。

金风卷着枯叶,敲打在徐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城中百姓压抑不住的叹息。

今年的秋天,格外难熬。

不知从何而起的一场大疫,席卷了南边的产粮大县,紧接着又是连绵的阴雨,官道泥泞,粮车寸步难行。

潞郡,这座素来富庶的北方城镇,一夜之间,陷入了缺粮的恐慌。

米价一日三涨,从寻常百姓家,到大户人家的粮仓,都开始见了底。城里最有声望的几家米行,也都挂上了“暂停售卖”的牌子。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所有矛头的最终指向,都默契地对准了城东那座寂静的徐府。

以及府里那位终日枯坐的老人,徐宁远。

“想当年,徐家老爷子在时,潞郡何曾有过这等光景?”

“谁说不是呢!老太爷乐善好施,每逢灾年,城门口的粥棚一搭就是几个月,救了多少人的命!”

“唉,可惜啊,家业传到了徐宁远手上,算是到头了。你们瞧瞧他干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人干的?”

茶馆里,说书先生都歇了嗓,听客们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聊得起劲。

“可不是嘛!老大徐伯安,多好的一个后生,精明能干,活脱脱就是老太爷的影子。
他倒好,硬生生把人赶出家门,只给了一锭银子,说是挣不来十倍家产,就死在外面,别回来丢人!”

“还有老二徐仲毅,一身的好武艺,为人仗义。就因为替个受欺负的货郎打抱不平,得罪了县尉的小舅子,他徐宁远倒好,非但不去疏通,反而亲自把儿子送到衙门,眼睁睁看着他被充军发配到北疆,九死一生啊!”

“最惨的是老三徐叔文,那孩子打小就体弱多病,可聪慧过人,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徐宁远却说他‘心性柔弱,难成大器’,找了个疯疯癫癫的游方道士,把十几岁的孩子带走了,说是要去云游四方,磨砺心志。
这一走,七八年了,是死是活都没个信儿!”

“作孽啊!这哪是亲爹,分明是仇家!”

“如今好了,报应来了!城里缺粮,他徐家是潞郡最大的地主,粮仓里的粮食能堆成山。
可他那个败家子侄子徐德,把持着家业,勾结外姓的王家,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他徐宁远呢?
跟个活死人一样,整天就知道对着院里那三棵歪脖子树发呆!”

一声声的议论,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上,也扎在了徐宁远妻子吴氏的心上。

吴氏坐在内堂,听着下人从外面传回来的闲言碎语,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烦乱与怨气。

她的目光穿过回廊,落在庭院中央。

她的丈夫,徐宁远,正坐在那三棵树下。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形枯槁,背影萧索,仿佛已经与这萧瑟的秋景融为了一体。

那是三棵不同品种的树。

一棵是松,挺拔苍劲,哪怕秋风凛冽,针叶依旧青翠。

一棵是杨,枝干光秃,直指苍穹,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一棵是柳,枝条柔韧,随风摇曳,却始终不曾折断。

这是他三个儿子离家那年,他亲手栽下的。大儿子徐伯安走时,栽下了松;
二儿子徐仲毅走时,栽下了杨;三儿子徐叔文走时,栽下了柳。

整整十年了。

十年间,他几乎没再管过家里的任何营生,将所有事务都交给了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徐德。

而他自己,则成了这座宅院里最孤独的看客。

吴氏的眼圈红了。

她缓缓起身,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参汤,一步步走向那个让她爱了一辈子,也怨了一辈子的男人。

“老爷,天凉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 吴氏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宁远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依旧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接那碗参汤,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那棵最为挺拔的松树。

“夫人,你看这棵松树,像不像伯安?”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吴氏的心猛地一颤。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大儿子伯安的名字。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像……怎么不像……
” 她哽咽着,“伯安就像这棵松树,稳重,有担当。当年你若是肯扶他一把,他一定能把徐家带到新的光景,可你……
可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他啊!”

吴氏的哭诉,像一把刀,剖开了十年前那个同样萧瑟的秋日。

那一天,二十岁的徐伯安,跪在徐宁远的面前。

他是长子,也是徐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他跟着老太爷学了十年生意,十五岁就能独当一面,将南方的丝绸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潞郡上下,谁不夸一句“徐家有后”?

所有人都以为,徐宁远会顺理成章地将家业交到他的手上。

然而,徐宁远却递给了他一个只装了五十两银子的钱袋,和半块雕着松枝纹路的玉佩。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徐家的长子。” 徐宁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拿着这些钱,离开潞郡。
什么时候,你能凭自己的本事,挣来比我们徐家现在多十倍的家产,再拿着另外半块玉佩回来见我。”

徐伯安当时就懵了,他猛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爹!儿子做错了什么?
您要如此惩罚儿子?十倍家产……
这……这怎么可能!

徐家的家产,在整个潞郡都是首屈一指,十倍家产,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吴氏也跪在旁边,哭着求情:“老爷,您是疯了吗?伯安是我们的儿子啊!
您这不是在逼他去死吗?”

徐宁远却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一把自己的儿子和妻子。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徐伯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徐家,不需要一个只能守成的庸才。你若觉得不可能,那便是你眼界太窄,格局太小。
做不到,就永远别回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任凭母子二人在院中哭得肝肠寸断。

徐伯安最终还是走了。

他带着那五十两银子和半块残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家。

他挺直的背影,像极了此刻院中那棵孤傲的松。

想到这里,吴氏的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抓着徐宁远的衣袖,泣不成声:“老爷,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伯安到底哪里不好?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

“他们说什么,由他们去。” 徐宁远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棵松树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夫人,你只看到了松树的挺拔,却没看到,它若想长得更高,就必须将根扎得更深,甚至要穿透岩石。若是只长在自家的院墙里,它永远也成不了栋梁之材。”

他的话,玄之又玄,吴氏根本听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被他亲手推开了。

就在这时,管家徐福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老爷,太太,不好了!”

“王家的王德发,带着县尉衙门的人,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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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王家,是潞郡仅次于徐家的另一大户。

家主王德发,生得脑满肠肥,一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

早年间,王家处处被徐家压一头,王德发对徐家,尤其是对能力出众的徐伯安,一直心怀嫉恨。

如今,徐家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在,主事的侄子徐德又是个贪婪短视的草包,王德发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他勾结了徐德,又买通了县尉,借着这次粮荒,想要一举吞并徐家的产业。

“徐老爷子,别来无恙啊!”

王德发人未到,那令人作呕的油滑声音先传了进来。

他带着十几个衙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徐家的内院,目光轻蔑地扫过枯坐的徐宁远和一旁惊慌失措的吴氏。

跟在他身后的县尉,清了清嗓子,拿腔作势地展开一张状纸。

“徐宁远,本官接到城中数十商户联名上告,状告你徐家囤积居奇,扰乱米价,致使全城百姓陷入饥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吴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德发骂道:“王德发,你这个卑鄙小人!明明是你勾结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哄骗他高价屯粮,如今却倒打一耙!”

王德发嘿嘿一笑,摊开手掌:“徐夫人,话可不能乱说。我王某人也是为了潞郡的百姓着想。
如今城中断粮,唯有你徐家的粮仓还是满的。徐老爷子既然不愿意开仓放粮,那我们只好替他做主了。
县尉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县尉干咳一声,附和道:“正是。为解全城之困,本官今日宣布,暂时查封徐家所有粮仓、商铺,所有存粮,由官府统一调配,平价出售给百姓!”

这哪里是查封,分明就是明抢!

一旦被他们得手,徐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

吴氏急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绝望地看向徐宁远,希望他能站出来,像年轻时那样,用他的智慧和手段,挽救这个家。

可徐宁远,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嚣张的王德发和县尉,然后,目光又转向了院子里的第二棵树。

那棵光秃秃的白杨。

“老爷!” 吴氏悲呼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这满院的秋风给吹透了,冷得刺骨。

徐宁远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思绪,飘回了八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

那一年,二儿子徐仲毅十八岁。

他不像大哥那般沉稳,也不像三弟那般文静。他从小就痴迷武学,性格刚烈,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那天晚上,城西的恶霸“刀疤李”又在调戏一个卖豆腐的姑娘,徐仲毅路见不平,三拳两脚就将刀疤李和他的一众打手打得哭爹喊娘。

本来是行侠仗,却坏在了刀疤李的身份上——他是县尉的小舅子。

县尉大怒,立刻派人将徐仲毅抓进了大牢,扬言要打断他的双腿。

吴氏急疯了,准备了厚礼,求徐宁远去县尉府疏通关系。

以徐家在潞郡的地位,只要徐宁远肯低头,说几句软话,送上重金,保住儿子平安并不是难事。

可徐宁远,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亲自去了县衙,非但没有求情,反而对县尉说:“犬子触犯律法,理应受罚。只是将他打残,未免太过便宜。
听闻北疆战事吃紧,正在征兵,不若将他充军,送往雁门关,让他戴罪立功,也算是为国尽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县尉都愣住了,他本意只是想敲诈徐家一笔,没想到徐宁远竟如此“大义灭亲”。

吴氏当场就晕了过去。

徐仲毅在牢里听到这个消息,更是目眦欲裂。他不懂,自己明明是在做好事,父亲为何要如此绝情,将他推向黄沙漫天、九死一生的战场。

临走那天,徐仲毅戴着枷锁,被衙役押着,路过家门口。

他没有看哭成泪人的母亲,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他的父亲。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怨恨和决绝。

徐宁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记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雄鹰,最终只会忘记如何飞翔。天地广阔,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回府,再也没有回头。

从此,徐家二少爷,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一个被父亲亲手送上绝路的“罪人”。

“老爷!老爷你醒醒啊!” 吴氏的哭喊声将徐宁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王德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徐老爷子,您是年纪大了,听不见本官说话吗?还是说,你这徐家,已经没人能做主了?” 他得意地笑着,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来人啊!给我贴封条!” 县尉大手一挥。

几个衙役立刻拿着封条,狞笑着走向徐家的各个院门和库房。

管家徐福和几个忠心的老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衙役们粗暴地推倒在地。

吴氏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百年徐家,就要在她眼前,被人像猪狗一样宰割。

她的伯安,她的仲毅,她的叔文……她的孩子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而她的丈夫,这个本该是家中顶梁柱的男人,却像一尊泥塑木雕,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吴氏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宁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他没有看王德发,也没有看县尉。

他只是走到瘫软在地的吴氏身边,伸出那双干枯却异常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扶起。

“夫人,别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风,要起了。” 他说。

王德发嗤笑一声:“徐宁远,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今天,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徐家!
给我封!”

一个衙役拿着封条,正要贴上正堂的大门。

突然——

“报——!!!”

一个嘶哑的、带着几分惊恐的喊声,从府门外炸雷般响起。

一个徐家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
不好了……北……
北城门那边……”

县尉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快说!”

家丁咽了口唾沫,指着北边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北城门外,来了一支军队!铁甲铮亮,军容齐整,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他们打着‘平北校尉徐’的旗号,为首的将军说……
说他叫徐仲毅,是奉朝廷之命,押送军粮前来潞郡赈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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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北校尉,徐仲毅?”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徐家大院里轰然炸响。

王德发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肥硕的脸颊抖了抖,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失声叫道,“徐仲毅八年前就被充军发配了,是个戴罪的囚犯!
怎么可能成了什么平北校尉?”

县尉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充军的犯人,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更别提封官加爵,还带着上千兵马回来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吴氏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颤抖着嘴唇,转向徐宁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和一丝丝燃起的希望。

“老爷……你听到了吗?
是仲毅……是我们的仲毅回来了?

徐宁远依旧面色平静,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波光。

他没有回答妻子,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院子里的第三棵树。

那棵看似最柔弱的柳树。

风吹过,柳条轻轻摇曳,柔韧而坚定。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七年前那个清冷的早春。

那一年,最小的儿子徐叔文,十六岁。

这孩子与两个哥哥截然不同。他自幼体弱,三天两头就要请大夫,药罐子从没断过。

但他却聪慧绝顶,四岁能诵诗,七岁能属文,十岁时便已读遍了徐家的万卷藏书,连潞郡最有学问的老夫子,都赞他有“经世之才”。

所有人都觉得,徐叔文将来必定会走科举之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吴氏更是将所有的心疼和期望都放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将他护得像眼珠子一样。

然而,就在徐叔文准备参加府试的前一个月,徐宁远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从外面领回来一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游方道士,指着徐叔文对他说:“这孩子,交给你了。”

那道士上下打量了徐叔文一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根骨尚可,就是心思太重,被俗世尘埃蒙了心窍。跟着我走一遭,或许能磨出点光来。”

徐宁远点点头,竟真的要将体弱多病的儿子,交给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疯道士。

吴氏当场就疯了,她抱着徐叔文,哭得死去活来。

“徐宁远,你不是人!你连最后一个儿子都不肯放过吗?
叔文的身子骨你不是不知道,跟着这疯子出去风餐露宿,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徐叔文也吓坏了,他苍白着小脸,拉着徐宁眼的衣角,哀求道:“爹,我不想走,我想读书,我想考功名……”

徐宁远却掰开了儿子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对徐叔文说:“真正的学问,不在书本里,而在天地间。真正的强者,不是手握权柄,而是心有乾坤。
你读了万卷书,却连一阵风都扛不住,这样的才华,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他顿了顿,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徐叔文的怀里。

那是一本破旧的、没有封面的手札。

“跟着清风道长去吧。” 徐宁远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什么时候,你能在这本无字书上,写满你自己的东西,再回来见我。”

徐叔文打开一看,那手札里,竟全都是白纸。

他绝望了。

他不懂,为何父亲要如此残忍,剥夺他唯一的希望。

最终,他还是被那疯疯癫癫的清风道士带走了。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父亲决绝的背影,和母亲倒在地上的身影。

从那天起,吴氏便大病一场,她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小儿子一起死了。

而徐宁远,则在院子里,亲手栽下了那棵柳树。

“报——!!!”

又一声急促的通报,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另一个家丁冲了进来,神色比刚才那个还要激动。

“老……老爷!
东……东城门那边……
也来人了!”

王德发的心咯噔一下,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又……又来什么人了?” 县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家丁大口喘着气,脸上是混杂着狂喜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是京城来的大官!
仪仗队排出去二里地!说是……
说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奉圣上之命,特来巡视潞郡粮政,还……还说要拜访一位故人……

家丁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徐宁远,才继续道:“那……那位新任的侍郎大人,自称……
徐伯安!”

“什么?!”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惊雷,那这个消息,简直就是天塌地陷!

王德发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死灰。

户部侍郎!

那可是朝廷三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尉,就是潞郡的知府大人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徐伯安……那个被徐宁远赶出家门,只给了五十两银子的徐伯安,十年不见,竟然成了户部侍郎?

这……这怎么可能!

吴氏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这一次,却是喜悦和激动的泪水。

她的伯安,她的仲毅,她的两个儿子,竟然在同一天,以这样一种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回来了!

她猛地看向徐宁远,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

此刻,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这一切,难道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当年那看似绝情的决定,难道另有深意?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时,王德发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徐宁远,色厉内荏地喊道:

“就算……就算他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又怎么样!
一个管兵,一个管钱,都管不到地方!他徐宁远的小儿子呢?
那个病秧子徐叔文呢?七八年了无音讯,八成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他徐家绝后了!他这是欺君之罪!
只要我把这件事捅出去,他两个儿子也得受牵连!”

王德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吴氏刚刚燃起的心头。

是啊,还有叔文……她可怜的叔文……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个清朗温润,却又带着几分飘逸的声音。

“哦?谁说徐叔文死了?”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大门口,缓缓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他手中拿着一柄拂尘,面带微笑,正是当年带走徐叔文的清风道长。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袭白衣,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病容,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眼中的智慧与沉静。

他的气质,如山间明月,如林中清泉,让人见之忘俗。

正是徐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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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看到小儿子的那一刻,再也支撑不住,哭喊着“我的儿”,便要扑过去。

徐宁远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没有看归来的三个儿子,也没有看面如死灰的王德发。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清风道长的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颤抖:“先生,您回来了。”

清风道长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院中那三棵形态各异的树,又看了一眼徐宁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徐公,当年你我之约,言称有三种孩子,父母若有远见,绝不可强留身边。如今,这三种孩子……都回来了。”

04

清风道长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众人心中尘封已久的疑惑之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身上。

“敢问先生,”吴氏颤声问道,她强忍着扑向小儿子的冲动,因为她知道,答案就在眼前,“是哪三种孩子?”

清风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拂尘轻轻一甩,指向了庭院中那棵最为挺拔的松树。

“第一种,是天生如松柏者。”

他的声音清越,仿佛带着回响:“此等孩子,生来便有主见,心性沉稳,能力出众,是天生的领袖之材。他们就像这棵松树,哪怕在自家院墙里,也能长得比别的树都高大。”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然则,父母之爱,若成了院墙,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束缚。院中之松,长得再高,也高不过屋檐;
根扎得再深,也深不过地基。它看惯了院中的一草一木,便以为这就是整个天下。

“久而久之,它会满足于做院中最挺拔的那棵树,却永远失去了成为参天栋梁,傲立于万山之巅的机会。它的志向,会被安逸磨平;
它的眼界,会被家业框死。这,不是爱,是害。

说到这里,户部侍郎徐伯安缓缓上前一步,对着父亲徐宁远,深深一躬。

“父亲,儿子……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十年风霜,让这个曾经的青年才俊变得内敛而深沉。

“十年前,父亲将我赶出家门,我心中充满了怨恨。我自认能力不凡,可将徐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何父亲却视我为庸才?”

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另外半块松枝纹路的玉佩,与徐宁远当年给他的那一半,合二为一,天衣无缝。

“我拿着五十两银子,走遍了大江南北。我才知道,潞郡之外,天地是何其广阔。
我引以为傲的经商之术,在真正的商海巨擘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为了生存,我放下徐家大少爷的身段,在漕运码头上当过扛包的苦力,在京城的账房里做过最卑微的算盘手。我见过官商勾结,也见过谷贱伤农。
我饿过肚子,睡过破庙,被人欺骗,也被人相助。”

“正是这些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与天下大势息息相关。只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无异于坐井观天。
想让家族真正不倒,唯有让这天下丰饶,让这百姓安康。”

“我从商道转入仕途,凭着对钱粮运转的切身体会,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若无父亲当年的‘绝情’,我徐伯安,如今最多只是一个潞郡的富家翁,眼睁睁看着粮荒发生,却束手无策。
又怎能像今日这般,以户部之权,调集三省之粮,从根源上,解潞郡之困!”

一番话,掷地有声。

吴氏捂住了嘴,泪水汹涌而出。她终于明白,丈夫不是要逼死儿子,而是要逼他……成龙!

那“十倍家产”的苛刻要求,根本不是指金银,而是指十倍于徐家家业的眼界与格局!

王德发和县尉听得面无人色,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没落的家族,而是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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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风道长微微颔首,又将目光转向了那棵笔直的白杨树。

“第二种,是性情如杨木者。”

“此类孩子,性情刚烈,一身正气,嫉恶如仇。他们就像这棵白杨,宁折不弯,直指苍穹,容不得半点歪斜。”

“然则,过刚则易折。在温室之中,他们的正义,往往会变成无知的鲁莽。
他们有挥拳的勇气,却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每一次闯祸,都有家族在背后为他们收拾残局。

道长的声音变得悠远。

“如此一来,他们永远学不会什么是真正的‘侠’。‘侠’字,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懂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公道。
将一腔热血洒在街头巷尾的争斗中,是为不智。唯有将这身钢筋铁骨,放到最需要它的地方,淬炼成钢,方能成为真正的国之屏障。

“这,便是‘鹰在笼中,会忘飞翔’的道理。家,就是那座最舒适,也最致命的囚笼。”

话音刚落,一身戎装的平北校尉徐仲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铿”的一声闷响。

“父亲!”

他抬起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虎目含泪。

“八年前,儿子被您亲手送入军营,我恨您入骨。我认为您胆小怕事,为了不得罪一个小小的县尉,竟不惜牺牲亲生儿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到了雁门关,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残酷。我看到我的同袍,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被鞑子的弯刀砍下头颅;
我看到边城的村庄,因为我们的一个疏忽,被劫掠一空,鸡犬不留。”

“在那里,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街头打架的蛮力,根本一文不值。我学会了什么是纪律,什么是战术,什么是袍泽之情,什么是家国大义!”

“我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打倒一个恶霸,而是拥有保护千千万万人的力量!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让我离父亲当年的那句话更近了一分。
天地广阔,好自为之……儿子,终于明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的军功章,双手奉上。

“父亲,儿子没有给您丢脸!如今,我奉朝廷之命,押运军粮而来。
这批粮食,早已与大哥的政令配合,一到潞郡,便会以平价开仓,任何人都休想再借此发国难财!”

两兄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在朝堂,一个在边疆。

一个掌钱袋子,一个握枪杆子。

文武齐备,兄弟同心!

这哪里是徐家没落,这分明是徐家以一种全新的、更强大的姿态,融入了这国家的血脉之中!

吴氏已经泣不成声,她走到徐宁远身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仿佛要将这十年来的委屈、怨恨、担忧与此刻的激动、骄傲、醒悟,全都传递过去。

徐宁远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温暖而坚定。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却映出了两座巍峨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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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个文弱的白衣青年,徐叔文,以及他身边那棵随风摇曳的柳树上。

王德发最后的希望,也寄托于此。他尖声叫道:“就算……
就算他们两个厉害又如何!这个病秧子呢?
他能做什么?一个被疯道士带走的废物!

清风道长闻言,不怒反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叔文,眼中满是赞许。

“第三种,便是心智如垂柳者。”

“此类孩子,聪慧过人,博闻强识,是难得的璞玉。但他们也如柳枝一般,心性柔弱,体格纤细。
他们读了万卷书,却没有走过万里路。他们的才华,是建立在书本上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对世界的认知,都来自于别人的描述。他们同情穷人,却不知饥饿的滋味;
他们厌恶不公,却不知人心的险恶。这样的才子,纵然金榜题名,也不过是个坐而论道的清谈客,于国于民,并无大用。

道长看向徐宁远,微微一叹:“徐公深知,真正的智慧,不是从书中背来的,而是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用心一点点悟出来的。所以,他将这块璞玉,交给了我这个‘疯道士’。”

徐叔文对着清风道长和父亲,长揖及地。

“师父,父亲。”

他直起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七年来,我随师父云游四海。我曾乞讨于闹市,也曾夜宿于荒山。
我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也亲手为染上瘟疫的村民合上双眼。我见过了最深的黑暗,也见过了最亮的人性之光。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德发和县尉。

“两个月前,我与师父云游至此。我便看出潞郡粮价异动,背后必有黑手。
于是,我便扮作一个寻常的游学书生,暗中查访。”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正是当年徐宁远给他的那本“无字书”。

如今,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王德发,你勾结县尉,先是哄骗我族兄徐德高价屯粮,再散布粮荒谣言,制造恐慌。之后,你便假意低价抛售自家少量存粮,博取名声,暗中却将从徐家套来的粮食,分批高价卖往邻县,两头渔利。
待到城中民怨沸腾,你再伙同县尉,以上告之名,行强占之实,欲一举吞并我徐家产业,而后将所有罪责,推到我父亲头上。”

他每说一句,王德发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又转向县尉:“而你,收受王德发重贿,不但为其行径大开方便之门,更动用衙役,为其威逼恐吓城中其他小粮商,达成垄断。桩桩件件,我都记录在案,人证、物证,俱在此处。”

他将那本册子,递给了大哥徐伯安。

“大哥,这是弟弟……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徐伯安接过册子,翻开几页,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现:“好一个官商勾结的毒计!来人!”

他身后两名随行的京官立刻上前。

“将王德发、县尉,以及徐家逆侄徐德,全部拿下,查封其全部家产,严加审问!所有罪证,立刻呈报刑部与都察院!”

“是!”

衙役们瞬间倒戈,将早已瘫软如泥的王德发和县尉拖了出去。

至此,徐宁远布了十年的惊天大局,终于完美收官!

他看着眼前三个儿子,一个,成了国之栋梁,掌天下钱粮;一个,成了国之坚盾,卫万里疆域;一个,成了国之明镜,察世间善恶。

他们不再是潞郡徐家的儿子,他们是天下的儿子!

徐宁远缓缓走到院中,看着那三棵树,挺拔的松,刚直的杨,柔韧的柳。

十年枯坐,十年寂寥,十年被世人误解。

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甘甜。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自己的儿子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回家了。” 他轻声说,“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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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徐府的晚宴,没有山珍海味,只是一家人围坐一起,吃着最寻常的米饭和家常菜。饭桌上,没有人提过去十年的苦,也没有人说未来的宏图大志,只是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夜深人静,徐宁远独自走到院中。月光下,松、杨、柳三棵树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拉长,最后仿佛融为了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像一个巨大的臂膀,将整个徐家老宅,温柔地护在其中。

几天后,潞郡的百姓发现,城东徐府的大门旁,多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没有写“徐府”,只刻着四个字——“严父之爱”。

后来,这块木牌和那三棵树的故事,在潞郡流传了很多年。有人说,徐宁远的心比石头还硬;也有人说,他的爱,比大海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