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弟打电话来,说,姐,你们别买年货了,我都准备好了,明天送过去。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我蹲在厨房地上,捂着嘴哭了。
怕孩子听见,不敢哭出声。
这一年,我太难了。
老公前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具体欠多少,我不敢算,算了我睡不着觉。只知道每个月要还的钱,比我们俩挣的还多。
去年房子卖了,车卖了,能卖的都卖了。租了这个四十平的老破小,一个月八百块,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夏天热得没法待。
过年这事儿,我压根儿就没敢想。
腊月十五那天,我妈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妈,今年可能回不去,厂里加班。我妈说,加啥班,过年都不让回家?我说,活儿多,走不开。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
路费来回七八百,回去还得给侄子侄女压岁钱,走亲戚还得买东西。我拿不出来。
腊月二十,我妈又打电话来,说,你弟要给你们送点东西,我说不用,他说非得送。
我说,真不用,我们在外边啥都有。
我妈说,你弟说了,姐你别跟我客气,我是你弟。
我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我弟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老欺负他,抢他东西吃,让他帮我干活。他从来不恼,姐、姐地叫着,跟在我屁股后头转。
后来我嫁人了,他送我上的车,哭了。我说你哭啥,又不是不见面了。他说,姐,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十几年过去了,他没让我跟他说过一次。
现在他反过来帮我了。
腊月二十九,我弟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我们租的房子。
我开门一看,他拎着大包小包,手都勒红了。后面跟着他媳妇,也拎着两大兜子。
我说,你拿这么多干啥?
他说,过年嘛,多点好。
往屋里搬的时候,我一样一样看:一袋大米,一袋面,两桶油,一箱猪肉,一箱牛肉,两只鸡,一条鱼,一箱子苹果,一箱子橘子,一大兜子干果糖块,还有给孩子买的新衣服新鞋,给我买的一件羽绒服,给我老公买的一条烟两瓶酒。
我说,你这得花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都是咱妈让带的。
他媳妇在旁边说,姐,妈在家准备了好几天,这些东西一大半是她买的。她腿不好,还非自己去市场挑,说怕别人买的不新鲜。
我抱着那件羽绒服,摸着软软的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中午我给他们做饭,冰箱里没啥东西,翻出来点肉,炒了两个菜,煮了点面条。我弟吃得香,说姐做的饭就是好吃。我知道他哄我,可我听着心里暖和。
吃完饭,他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孩子,说,舅舅给的压岁钱。
我说,不行,这不能要。
他说,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我说,你日子也紧巴,别老想着我们。
他不吭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们的住处。窗户漏风,墙上返潮,床单洗得发白了还在用。
他转回来,坐我旁边,说,姐,钱的事儿你别愁,有我呢。
我说,你有啥,你也不容易。
他说,我再不容易,也比你好点。你有啥困难跟我说,咱一起想办法。千万别一个人扛,扛出事来咋整?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说,姐,你记着,咱是一家人。你不光是人家媳妇,你还是咱妈的闺女,还是我姐。不管到啥时候,这儿有你的家。
送他们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回去一进门,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头转圈,高兴得不得了。老公坐在床边,抽着我弟给买的烟,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咋了?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了。
他说,要不是我,你也不至于这样。
我说,咱俩的事,别说这些。
他不吭声了,把烟掐了,站起来抱住我。他好久没抱我了,这回抱得紧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拍拍他的背,说,行了,没事儿。
三十晚上,我用我弟拿来的肉和鱼,做了几个菜。没做太多,够吃就行。孩子穿着新衣服,拿着舅舅给的红包,高兴得跑来跑去。老公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说明年好好干,早点把债还完。
我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吃完饭,我妈打电话来,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你孙子穿着新衣服呢,可高兴了。我妈说,高兴就好,我就怕你们在外头受委屈。
我说,妈,没受委屈。
我妈说,你弟那东西送到了吧?我说送到了。我妈说,你弟回去跟我念叨,说姐那儿条件不好,我心里难受。我说娟儿啊,妈没本事,帮不了你多少,你弟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别嫌少。
我拿着电话,眼泪流了一脸,还得忍着不让她听出来。
我说,妈,不少了,够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楼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热热闹闹的。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
穷是真穷,难是真难。可有人惦记着,有人跑三个小时给你送东西,有人跟你说“有我呢”,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初二那天,我给我弟发了个红包,二百块钱,备注写着:给侄子的压岁钱。
他没收。
过了半天,他回了一条:姐,你别跟我见外。你是我姐,一辈子都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屋里头孩子在看动画片,笑得咯咯的。老公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