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三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在老家守着空房子过了两年。去年冬天，女儿实在放心不下，硬是把我接到城里跟她一起住。说起来，我这辈子没多大本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干了一辈子体力活，唯一的爱好，就是抽两口烟。这烟龄，算下来快四十年了，从年轻时候累了困了抽一根解乏，到后来没事坐着发呆也得来一根，烟就跟我的老伙计一样，陪了我大半辈子。

刚到女儿家的时候，我心里是既高兴又拘束。高兴的是，能天天看着闺女、外孙，热热闹闹的，比老家一个人冷锅冷灶强太多；拘束的是，这城里的房子，干净、明亮，装修得漂漂亮亮，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我这双在工地上、工厂里糙了一辈子的脚，踩上去都觉得小心翼翼，生怕给踩脏了。

女儿家规矩不多，唯独一样，家里绝对不能抽烟。这点我刚来就记在了心里。女婿不抽烟，外孙才上小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女儿也反复跟我说，爸，抽烟对身体不好，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了孩子想想，二手烟三手烟对小孩伤害太大了。我听得明明白白，也完全能理解，当爹妈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她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这点爱好，去影响家里的孩子，去给女儿添乱呢？

所以从住进女儿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在家里抽一口烟。

一开始还好，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时间长了，这烟瘾上来，真的跟猫抓心一样难受。尤其是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以前这个点，我早就点上一根烟，悠哉悠哉地抽着了，现在只能干坐着，手不自觉地就想往口袋里摸，摸空了，才想起自己不能抽。

我也想过干脆把烟戒了，毕竟年纪大了，抽烟确实伤身体。我试过嚼口香糖，试过吃瓜子，试过不停喝水，可都不管用。这抽了四十年的东西，哪是说戒就能戒掉的？就跟人老了离不开老伙计一样，这烟，也成了我生活里丢不掉的习惯。

我不敢跟女儿说我烟瘾犯了难受，怕她担心，更怕她觉得我不懂事。女儿孝顺，为了接我来城里住，特意把朝南的次卧收拾出来给我住，吃的穿的用的，全都给我买最好的，每天下班再累，也会陪我说说话，外孙也天天黏着我，一口一个外公叫着。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养了这么一个孝顺的女儿，我怎么能因为抽烟这点小事，让她为难呢？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去公园抽。

女儿家小区对面，就有一个小公园，不大，但树多、人少，早上晚上遛弯的人多，中午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人。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固定的“任务”，只要烟瘾一上来，我就找个借口出门。

女儿问我出去干嘛，我就说，在家待着闷，出去遛遛弯，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女儿听了还挺高兴，说爸你就该多出去走走，别老在家坐着。她哪里知道，我所谓的遛弯，其实就是去公园过烟瘾。

每次出门，我都把烟和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揣在内侧口袋里，走到公园偏僻的角落，找个没人的长椅坐下，先四处看看，确认没有小孩，没有孕妇，我才敢把烟拿出来，轻轻点上。

深吸一口，那股熟悉的味道冲进喉咙，再慢慢吐出来，心里的烦躁、烟瘾的难受，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抽完一根，我会把烟头掐灭，用纸包好，丢进垃圾桶，绝不乱扔。然后再在公园里慢慢晃悠几圈，把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敢回家。

我怕身上的烟味被女儿闻出来，每次抽完烟，都特意在风里多站一会儿，进门之前，还会在楼道里拍拍衣服，把味道散干净。有时候抽得急了，身上难免还留一点味，女儿问起，我就说刚才在楼下碰到邻居抽烟，蹭了点味，女儿也没多想。

就这样，我偷偷摸摸在公园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年。在女儿眼里，我就是个爱遛弯、身体硬朗、听话懂事的老父亲；在我自己心里，我只是个不想给女儿添麻烦、只能躲起来满足自己小小爱好的老人。

我以为这件事能一直瞒下去，直到那天，我被女儿撞了个正着。

那天是周末，女儿不用上班，说要带孩子去公园放风筝，让我一起去。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可看着女儿和外孙期待的眼神，我又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们一起去了公园。

刚到公园没多久，我烟瘾又犯了，心里痒痒的，坐立难安。我跟女儿说，我去那边转一转，你们玩你们的。女儿点点头，让我注意安全。我赶紧走到平时常去的那个角落，确认女儿没看过来，赶紧掏出烟点上。

我抽得太投入，心里只想着赶紧抽完散味，完全没注意到，外孙跑着放风筝，不知不觉跑到了我这边，女儿也跟在后面追了过来。

等我发现的时候，女儿已经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手一抖，烟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把烟掐灭，手忙脚乱地丢进垃圾桶，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孙还小，不懂事，指着我手里的烟盒说，外公，你在抽烟呀。

女儿把孩子拉到一边，走到我面前，没有生气，没有责备，只是眼睛红红的，轻声问了我一句：爸，你想抽烟，为什么要躲到公园来抽？为什么不跟我说？

就这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憋了大半年的委屈、拘束、小心翼翼，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眼眶当场就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低着头，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我这辈子，在外面再苦再累，受再多委屈，都没掉过眼泪，可在女儿面前，被她这么一问，我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跟女儿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就是怕在家里抽烟，熏着孩子，呛着你们，把家里弄得到处是烟味，给你添乱。你把我接来享福，我不能因为我这点破爱好，搞得家里不舒服。

我还说，我知道抽烟不好，我也想戒，可戒不掉，只能躲出去抽，找个没人的地方，抽完了再回来，身上的味散干净，就不会影响你们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一把年纪了，连这点爱好都控制不住，还要偷偷摸摸的，让女儿担心。

可女儿听完，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爸，我不让你在家里抽烟，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可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抽烟啊。你想抽，你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想办法，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公园抽？外面天冷的时候，风那么大，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抽，我看着心里难受啊。

女儿说，她知道我抽了一辈子烟，一下子戒掉根本不现实，她不该只想着家里的环境，却忽略了我的感受。她以为我能慢慢戒掉，却没想到，我会为了不麻烦她，宁愿自己受委屈，躲在外面偷偷抽。

那天在公园，女儿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爸，这是你的家，我是你女儿，你不用在我面前这么拘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你有什么需求，你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憋着。你一辈子为了我操劳，省吃俭用，老了老了，来到我家住，连抽根烟都要躲躲藏藏，我这个当女儿的，心里太不是滋味了。

她说，以后想抽烟，不用跑公园去，家里阳台封得好，通风也好，她给我准备一个专门的烟灰缸，再放一把椅子，想抽了就去阳台抽，把窗户打开，一点都不会影响到家里。实在不行，她就在楼下给我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让我跑到公园，风吹日晒强。

我听着女儿的话，心里又暖又酸。我这才明白，我一直以为的“懂事”“不添麻烦”，在女儿眼里，其实是让她最心疼的事。我一辈子都在为女儿着想，小时候怕她吃不饱穿不暖，长大了怕她工作累、生活难，老了来到她身边，还是怕给她添一点麻烦。可我忘了，女儿长大了，她也想好好孝顺我，她也想让我活得自在、舒服，不用再委屈自己。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躲去公园抽烟了。女儿真的在阳台给我收拾出了一个小角落，放了舒服的椅子，专门的烟灰缸，每次我想抽了，就去阳台坐一会儿，打开窗户，安安心心地抽一根。女儿再也没说过我，只是会提醒我，少抽两根，对身体好。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抽烟，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女儿在客厅收拾家务，外孙在旁边写作业，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特别温暖。我终于明白，一家人在一起，最珍贵的不是什么规矩，不是什么干净整洁的环境，而是彼此体谅、彼此包容，不用藏着掖着，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委屈自己去讨好任何人。

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孝顺不是给父母吃好的穿好的，而是让父母活得自在；亲情也不是一味地付出和迁就，而是敞开心扉，有什么说什么，互相理解，互相心疼。

我躲在公园抽烟的那段日子，是我作为父亲，一辈子都改不了的隐忍和付出；而女儿发现后问我的那句话，是她作为女儿，最真诚的心疼和爱。

亲情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藏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藏在彼此的体谅和心疼里。

往后的日子，我不奢求别的，只希望身体健健康康，陪着女儿、外孙，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