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冲到大观园,通城古瑶文化的“两种表达”

极目新闻记者 张万军 朱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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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鄂赣交界的药姑山脉,群峰层叠。春节期间,通城内冲古瑶村灯火通明,网络达人在农户家中签认亲帖、围桌吃团年饭,长桌宴铺展在石巷之间,牛角号声在山谷回响。热闹的人潮吸引着来自各地的游客,除夕单日接待量突破1.6万人次。

几公里外,大坪乡辉煌村却显得安静许多。青石板路沿着山势延伸,一座名为“瑶祖故里大观园”的园区静立山脚。石洞、树屋、土屋依次铺展,武昌府牌楼高悬,“过山榜”文献陈列其间。与节庆氛围不同,这里更多的是沉思与梳理。

热闹与沉静,在药姑山下形成一种微妙的对照。

如果说内冲村呈现的是瑶乡民俗的当代表达,那么大观园所尝试回答的,是更为深层的问题——通城与古瑶文化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历史关联?在县域文旅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文化如何从碎片记忆转化为系统表达?

大观园的建设推动者杨浩出生于通城大坪乡辉煌村。他不是瑶族人,却对古瑶文化有着近乎执着的兴趣。采访中,他反复提起一段童年记忆。

“我十二三岁在山上砍柴时,见过他们。”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药姑山林间偶尔会出现一些戴着包头、穿着绣花布鞋、背着竹篓的“山里人”。他们从山上下来换盐换米,话不多,步伐很快。那时村里人并不清楚他们的族属,只觉得神秘。少年杨浩常常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一走一看,对那些身影充满好奇。”

多年以后,在参与地方瑶文化事务、接触学术资料的过程中,他才意识到,那些记忆很可能与仍保留民族习俗的瑶民有关。石屋遗址、山顶沟渠、古山道残迹,零散分布在龙窖山区域。民间口述中,也保留着与瑶族相关的只言片语。

“很多痕迹都在,但没人系统讲清楚。”他说。

2015年前后,通城县系统推进文旅融合发展。在对区域资源的整体梳理中,古瑶文化逐渐成为重要内容。药姑山区域分布的石构遗迹、古山道遗存、地名线索以及长期保留的民间口述传统,引起地方层面的关注。如何将这些分散的文化要素进行系统整合,使之从“文化资源”转化为“文化体系”,成为县域发展中的一个课题。

这一年,杨浩决定回乡投资建设瑶祖故里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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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常见的仿古景区不同,大观园从一开始就带有明确的叙事目标。杨浩并不否认,这是一场带有风险的投入。“当时没有具体盈利测算,只觉得必须做。”截至目前,他累计投入约4000万元,一期工程建成百余亩文化空间,包括门楼、古瑶茶道微缩线路、武昌府展示区、过山榜陈列区等。

“文化不能只在纸上,要有空间。”他说。

园区最具象征意义的,是一条410米的石板路。2016年,他曾带领专家学者实地踏勘通往赤壁羊楼洞的古山道,全程约41公里。部分研究认为,这条路径曾是古代瑶民贩卖茶叶和山货的重要通道之一。“别离埂”“香水坪”“马颈”“古塘”等地名,至今仍保留在地方记忆中。

“现在的人不可能走完41公里,但可以在410米里理解那条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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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条石板路被按比例浓缩进园区。行走其间,节点名称一一对应。游客或许未必完全理解历史脉络,但至少可以在空间中感知迁徙与贸易的艰辛。

园区内还呈现出四种不同时期的古瑶民居所:石洞区域以天然青石构建,复原原始山地洞居场景;树屋展示依附林木而建的过渡形态;土屋采用龙窖山原地黄黏土人工筑成;木屋则体现相对成熟稳定的定居模式。

杨浩解释,这是基于对山地文明演进的理解——从最初依附自然的洞居,到临时性的树屋,再到相对稳定的土屋定居,折射出人类社会组织的变化。这种呈现带有明显的人类学视角,使园区超越单一民俗展示。

武昌府展示区与“过山榜”副本,则构成园区的文献核心。过山榜记载瑶族十二姓起源与迁徙路线,是瑶族历史研究的重要文献之一。园区陈列的副本由相关专家复刻。“文化表达不能只靠口述,要有文献支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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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中,他还谈及高庙文化等南方早期农耕文明的研究成果。在他看来,理解古瑶文化,不能孤立于更大的文明框架。“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是多个农业源头融合的结果。”尽管学术界对部分溯源问题仍有不同观点,但这种主动将地方文化纳入宏观叙事的尝试,本身体现出一种文化自觉。

近年来,通城依托药姑山资源推动古瑶景区建设,内冲村通过节庆活动和沉浸式体验形成较强吸引力。2026年除夕,内冲单日接待游客超过1.6万人次。客流的快速增长,使通城在区域文旅版图中获得更高关注度。

然而,在热度背后,一个现实问题逐渐显现:如何避免节庆式热闹与文化深度脱节?如何在流量之后,形成持久的文化认同?

在杨浩看来,大观园与内冲古瑶村是结构上的“表与里”。“一个负责体验,一个负责解释。”他说。如果游客在内冲感受节庆氛围后,再来到大观园理解文化源流,通城文旅的层次将更加完整。

他提出“全域一张票”的构想,希望将古瑶文化、红色文化、茶文化整合为统一叙事框架。虽然具体运营路径仍需论证,但从文化逻辑看,县域竞争的关键不仅在于客流规模,更在于文化辨识度。

现实并非没有压力。疫情冲击、区位因素、市场培育周期等因素,使大观园目前仍处于持续投入阶段。“文化建设是长期的事情。”他说。妻子原在广东生活,如今常驻园区协助管理,从最初的不理解到默默支持,成为这场文化实验的见证者。

在全国县域文旅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单一山水资源已难以形成长期优势。文化的系统化表达,成为决定性变量。通城以古瑶文化为抓手,试图建立具有辨识度的区域品牌。从节庆活动到文化溯源,从体验场景到空间结构,这种多维表达正在逐步形成合力。

药姑山依旧静默。青石板路上,游客脚步与历史回声交织。古瑶文化是否能成为通城真正的核心名片,还需时间与实践检验。但可以确认的是,这片土地正在主动参与关于自身文化身份的重建。

在山水之外,通城正在寻找更深层的坐标。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