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239团就听闻一个消息,说最近越南河江军区又调了一个侦察大队进驻老山战区,虽说此传闻未得证实,但不由人想起那些神出鬼没的越南特工,的确,在老山战区,越南特工还是很有名气,就这个话题,有两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团部洞口前是一处深达百余米、坡度约45度的陡峭山坡,植被茂密,有些地方是可以上来人的,于是人们把吃完的空罐头都丢弃在那里,就象雷区一样密密麻麻,夜间只要稍有声响,洞口的哨兵就能听见,但尽管如此,团部的人夜间出洞方便还都结伴而行,要是轮到团首长,洞口的哨兵还会上前贴身保卫。我和杨秀文初来乍到更是如此,即使自己不方便也要陪着对方,我至今都不会忘记那种情形,洞外一片黢黑死寂,阴森森的陡坡下罐头铁皮泛着冷冷的寒光,在恐惧与无奈下,每每只恨自己尿的时间太长,更不会忘记那种从洞外返回时后背冷飕飕的感觉,虽然距洞口不过十数米远,且洞口还有两名持枪荷弹的哨兵。我想,这大概就是敌我双方在老山战区打心理战的结果吧。

有一次我和杨秀文去某军工连采访学员,途中要经过上甘岭附近的一段军工路,随行军工要我俩每人带上一颗光荣弹,所谓光荣弹就是一拉就响,没有活的可能。为减轻负重,军工驮水背粮一般都不带枪,但此行为了保护我们,一个军工战士专门配备了冲锋枪。这段军工路在我方控制区边缘,崎岖陡峭,植物茂密,地形十分复杂,是敌方特工人员最佳的捕俘设伏点,据说以前的轮战部队在此曾发生过人员被俘事件。我们不仅带了光荣弹,带了冲锋枪,军工还特意为我们准备了老百姓用的竹背篓,嘱咐把采访器材装进背着走,持枪战士告诉我,越南特工搞伏击专拣战地记者和当官的瞄,扮成普通军工会安全些,就这样,我和小杨被几个战士簇拥着匆匆通过了这段军工路,途中我看到路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进入被俘区,时刻要小心”的警示,在我的执意要求下,还是让小杨为我拍下一张照片,但没人能知道,此刻就在画外不足一米的地方,那个持枪的战士正在紧张的守候着。

在前线除了采访毕业学员,我们也尽可能为239团拍摄影像资料,与团领导也逐渐熟络起来,杨团长清瘦高挑,温良恭俭,操带江苏口音的普通话,而且总是带着商量的口气,平时笑吟吟的,然而就是因为与他们稔熟起来,在刚到团里的第三天,我就经历了一件多年以来都讳莫如深的事情。

一天晚上,我跟杨团长几个人在我的坑洞里甩老K,隔壁作战室的李参谋进来报告,××高地侧翼山坡有连续声响,该连来电请示是否火力侦察一下,我们玩兴正浓,杨团长皱了皱眉,没有同意,说可能又是山里的动物跑上来了,我们接着玩,一会儿李参谋又跑来报告,说该阵地附近动静越来越大,连隔壁友军都打电话过来询问了,此时正赶杨团长出牌,只见他拿牌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住,看了一眼政委,便暗自思忖起来,一旁的李参谋建议让迫炮连打几发炮弹侦察一下,这一过程极其短暂,因为此时杨团长抓牌的手还在脑袋上举着,终于他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了吧,肯定是动物捣乱,还是节省几发炮弹吧,与话音一起落下的是那张扑克牌,我们继续玩牌。

事后据报,那天晚上确实是动物钻到了高地附近,还在那儿留下几堆粪便。说实话,这件事情给我震动很大,且不论杨团长当时的判断有多么准确,也不说前沿阵地是否经常上演类似狼来了的故事,此事至少说明,经过几年轮战,部队已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厌战情绪,我相信不仅在239团,在其他作战部队也一定如此,看来,日常生活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法则,在这里也在发生着作用,那一刻,我心中关于老山前线的所有神圣的东西似乎被颠覆了。

“一线流血,二线流汗,三线流油,后方流泪!”,这是采访毕业学员时,他们介绍老山猫耳洞文化给我留下印象极深的一句顺口溜,那几天我心里灰灰的,只想着尽快完成学院交待的任务就离开这里,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颇有戏剧性,它竟又重新燃起了我对这片土地的热情,大有一扫阴霾的意思。

本文为《老山前线亲历记》系列(四),下一篇:跟杨团长下一线前沿阵却留下了深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