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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25年,私人养老所,紫藤廊下散落屡星光,湖水的腥气漫过栏杆。
杨幼仪瘫坐在轮椅,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女,恨不能冲上前去一头将他们撞进湖中。
这是她的丈夫和她的亲妹妹,如今两人却仿佛一对神仙眷侣。
杨兰泽靠在顾文景怀中,神情慵懒。
“姐姐,你知道吗,咱们老家要拆迁了!你累到吐血攒的五十万盖的房子,赔了三百多万!还给了两套安置房。”
“不过文景说了,这些东西要留给我儿子,毕竟他们要娶媳妇了,用钱多呢。”
“哦,对,你的女儿们也知道这件事了,跑过来又哭又闹,还说要见你。都是嫁出去的人了,你说,就算穷死和娘家又有什么关系,文景直接就把她们给赶走了。”
“听说,你那个大女儿怀着的孩子,也被气没了,你说值不值?哈哈……”
清怡,她自幼乖巧,却被顾文景当货物卖出去的女儿,多年未孕,这可是第一个孩子!
杨幼仪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甲死死地扣紧扶手,撑着虚弱的身体,缓慢地一字一句。
“顾文景,你当真,如此狠心!那可是你的亲女儿!你明知道,她有多期盼这个孩子!”
顾文景一身大衣落座于栏杆,闻言,淡淡地掀开眼皮看她一眼。
他保养得很好,年近六十却无一丝佝偻,戴着银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每次出去都被怀疑是大学教授。
杨幼仪爱惨了他这样,为此受了一辈子苦也甘愿和他维持婚姻。
而此时,她珍惜一生,不舍得他沾水的手正帮另一个女人剥着橘子,细心地除去脉络。
“幼仪,你懂事些,女儿嫁人了便是外人,家里的东西怎么能给外人?”
“兰泽为我们顾家生了两个儿子,等你走后还需要他们帮你摔盆送终。”
杨幼仪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酸涩却滴不出一丝眼泪。
“我才不用!你们这样,就不怕顾斯年知晓?”
那是顾文景的亲弟弟,现在据说在军队担任要职,心性正直,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事。
杨兰泽直起身子,懒洋洋地整理下大衣,说起自己的丈夫仿佛再说陌生人一般,嗤笑。
“怕?怕什么?他一个不能生的人,要不是有文景这样的好哥哥,能娶到我?”
杨幼仪猛地抬头,如坠寒渊。
他不能生,那她的两个儿子是?
杨兰泽一步步走过来,俯身,两手撑在扶手上,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嘴角越咧越大。
“没想到吧,我的儿子,不是他的,是你亲爱的丈夫,顾文景的!”
“轰隆——”
杨幼仪目光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杨兰泽的声音又柔又轻。
“我们俩啊,早在你们结婚前,就有孩子了。”
“你辛辛苦苦攒的钱,大多也花在他们身上了,不然我的孩子怎么能出国留学呢?”
缓缓抬眸,对上她得意扬扬的眼眸,突然想起了过往。
怀幼女时,她胎象不稳,要去医院。
顾文景却说为了给她们母女好的生活,钱都拿去上学了。
她差点失去那个女儿,足足卧床半年有余,才稳住胎象。
结果呢!多好笑啊!
一滴眼泪从带着皱纹的眼角滑落。
杨兰泽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炫耀。
杨幼仪静静地听着,手指抠破了手心。
狗男女!害了她一辈子不够,还要害她的女儿!既然如此!
她突然暴起,用尽最大的力气将面前的女人抱在怀里,接着身子向后仰去,连人带轮椅砸进冰冷的冬水中,恍惚间看到了男人惊慌失措扑上来的身影。
他是……来救谁的呢?
眼前再次亮起,便是熟悉的狭窄的房间,门后的挂历清楚地写着大字。
一九七零年,三月。
她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久久回不过神。
母亲郑保英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水冲蛋,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欣慰。
“不烫了,快起来把饭吃了,一会儿顾家便要上门相亲了。”
她往上拽拽被子,循循善诱。
“记住妈跟你说的话没,顾家老大是个踏实稳重的,现在在机械厂上班,前途亮得很。”
“老二吊儿郎当的,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事干,你可得抢先开口,别让你妹妹抢先了。”
杨幼仪抱着被子往里挪,自嘲地笑笑。
前世,她就是听信了这样的话,选择了顾文景,结果换来什么?
郑保英还在絮絮叨叨。
杨幼仪头痛欲裂,抢过碗一口喝完,感觉拧巴的胃都跟着展平后,喟叹一声,开口。
“妈,你不用说了,我都记住了,我会选他的。”
郑保英满意一笑,将碗接回来。
“真乖,妈最疼你了,这次亏了你妹妹,不要紧,回头妈补给她一份工作就是了。”
“兰泽不像你,没有好命能靠别人,就得自己拼命,我们幼仪是能被养一辈子的。”
杨幼仪背对着她,手抵着胃,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一直以为爸妈是爱自己的,所以才会从小娇养着自己。
上学带饭,自己碗里一个鸡腿,杨兰泽碗里就什么都没有。
初中毕业,第二天杨兰泽就被赶出去学技术,自己则可以在家里吃喝躺平。
可临到老,她给不起养老钱时,他们才翻脸说是故意让她选顾文景的,就是为了让她给那两人卖命一辈子。
为什么?
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不爱她,便直说,为什么要辛苦几十年装个样子?
郑保英自觉她听话,出门。
杨兰泽嘟着嘴迎上前来,嫉妒从眼底一闪而过。
“妈,你又给她冲鸡蛋。”
郑保英瞪她一眼,将她往旁边拉了拉,轻声。
“一个鸡蛋也值得说。你穿的这是什么,都跟你说了老二喜欢粉色,你穿这个干什么?”
郑保英低着头揪着衬衫衣角。
“文景哥喜欢,妈,你为啥非得逼我嫁给顾斯年,我喜欢文景哥,文景哥也喜欢我,我还有了……”
郑保英将碗重重地一放,打断她的话。
“让你听话你就听话,我还能害你不成?”
堂屋,传来说话声。
“老杨,我们家俩小子都来了,还按原本说的,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
母女俩对视一眼,郑保英示意她乖乖听话,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往外走去。
屋内,杨幼仪起身。
她记得清楚,顾文景当时对她爱答不理,但她沉浸在心想事成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
这一世……她站在镜子前,深吸口气,推开红棕色的木门,迈腿走了出去。
外面正在说话的人同时转头看过来,其中两道目光尤为灼热。
杨幼仪静静地看过去,最终,将目光盯在右边穿着一件皮衣,斜靠在墙上,梳着青年式发型的人身上。
“我,要嫁给他。”
第二章
屋子里陷入沉默。
顾斯年长腿落地,站直身体,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郑保英脸色一僵,快步走过来,用力一拽将她拉到身后,低声训斥。
“你在胡说什么?”
说罢,她转回头去,赔笑。
“这丫头烧糊涂了,说的话不能当真,婚事按原本的办就行。”
杨幼仪从她身后迈步而出,语气平静。
“我没糊涂,我就要嫁给他——顾斯年。”
既然上辈子他们俩都逃脱不了被人绿的下场,今生不如就凑一对。
至于那对渣男贱女,捆死好了。
顾母刘春芳眼前一亮。
换亲好,她本就不想让有出息的大儿子娶个有好吃懒做名声的女人,奈何丈夫坚持。
如今杨兰泽虽然长得没那么好看,但起码勤快,和文景结婚也能照顾得好家里。
她热情地起身,拉住杨幼仪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头一次怎么看怎么顺眼。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看中斯年的?阿姨也觉得你们俩般配得很。”
“亲家。”她笑眯眯地用另一只手攥住郑保英的手,暗暗用力。
“既然年轻人都决定了,咱们还是按照他们的意思来吧,婚是人家结的。”
郑保英在心中将她们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使劲地想将手抽出来,假笑。
“可是之前都说好了,临时变卦,不好吧?”
刘春芳不悦,刚要说话。
杨幼仪一跺脚,拿出之前娇纵的模样。
“有什么不好的,妈,你不是最疼我了,说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你难道不疼我了?”
郑保英一顿,对上她澄澈的眼眸,仿佛被看穿到了心底,冷汗蹭地落下,尬笑。
“怎么会?”
杨幼仪心中冷笑,抬抬下巴。
“就这么定了。”
杨兰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峰回路转。
杨幼仪还真是个蠢货,放着月工资三十七块的机械工不嫁,要去嫁个地痞流氓。
看来她也是认清了文景哥哥真爱的人是谁。
“姐定了,我就嫁给文景哥。”
顾文景起身,带着温润的笑,平静地扫了杨幼仪一眼。
又在和他闹脾气了。
上次他不过是和兰泽说了两句话,态度温柔了些,她便不依不饶还将自己折腾病了。
现在婚事也敢赌气,该给她点教训了。
他喜欢听话的女人。
“好,我没意见。”
杨幼仪心里一创,生生发疼。
果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杨兰泽。
一有机会,便高兴成这样。
不过也好,反正她也不想要他了。
她垂下眼眸,吸吸鼻子,将酸涩压在心底,侧眸看向顾斯年,态度坚定。
“你呢?”
顾斯年看了一出热闹,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他可不是顾文景那个只知道谈情说爱的废物,结婚对他而言,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
他才不会喜欢这么弱不禁风,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的女人。
特别看起来还娇纵得要命。
“我也没。”
刘春芳喜笑颜开,赶在所有人前拍板。
“好好好,这才叫好姻缘,老杨,我们这就回去准备聘礼,争取七月之前,走完流程。”
杨文海僵笑着起身相送。
顾文景走在最前,路过杨幼仪时,垂眸,轻声。
“认错,我就还娶你。”
杨幼仪猛地抬头,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身影,一点点地攥紧拳头。
荒谬!
大门重新关上。
郑保英回眸,怒火丛丛。
“杨幼仪!”
杨幼仪一个激灵,抬眸。
郑保英想起自己的谋划,深吸口气硬生生地将火气压下,伪装出一副温柔的模样。
“妈知道你委屈,等你结婚生了孩子,他就只会守着你了,何必赌这个气?”
杨幼仪浑身冰凉。
她信了一辈子这话,也将两个女儿带进了火坑。
“妈,我没赌气,我是真不想嫁给他了。”
“为什么?”郑保英真坐不住了。
她语气缓慢:“我仔细地想了想,妈说得对,你和爸疼了我这么多年,眼瞅着该结婚了,我又怎么能让妹妹一直受委屈?”
她吐出口气,看向杨兰泽,做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温和大度。
“我这个当姐姐的,也想让她一次。妈,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郑保英憋气,现在说话,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当然……不会。”
杨幼仪莞尔一笑。
“我就知道妈最好了,那说说工作的事吧?”
“你说因为亏欠妹妹,才要将工作给她,现在是不是该把工作给我了?”
杨兰泽坐不住了。
这个废物,从小到大不是躲懒就是敷衍,自己努力了十几年,凭什么要将名额让给她?
“杨幼仪,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除了会顶着一张狐媚子脸到处招摇以外,还会做什么?工作给你有什么用,你能做好吗?”
杨幼仪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婚事让给你了,工作本就该是我的,爸,妈,你们说呢?”
“嗯,这个……”
郑保英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眼神游移。
杨幼仪的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郑保英咬牙,拼命地在背后戳男人的腰。
杨文海吃痛,硬挤出一张笑脸,哄她。
“幼仪,工作的事不急,名额下来了,我们还得去领呢,等回头领到了再和你说。”
不对劲,他们必定有事瞒着自己。
杨幼仪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回房。
高烧还没有完全褪下,她头晕脑胀,难受得紧。
“死丫头!跟那个该死的女人一模一样。”
郑保英在背后低声咒骂。
杨幼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纤细的手搭在床边,翻身不小心将坏掉的闹铃碰到地上。
突然,脑子里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修复之手启动,恭喜宿主觉醒科技树。】
她是烧糊涂了?
下一秒,眼前闹铃清晰的结构图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她猛地坐起来,盯着闹钟,脸色煞白。
该死。
她怎么突然好像会修这个东西了?
第三章
杨幼仪趴在床边将闹钟捡起来。
完整的闹钟在她的眼中已经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个独立的零件。
她甚至能看到其中的几根线纠缠在一起。
这个闹钟是顾文景送给她的成年礼物,她一向爱惜。
前两天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秒针可以正常走动,时针和分针却一动不动。
她想过拿去修理,却因为撞见顾文景扶着杨兰泽说话,耽搁下来。
要不还是扔掉算了。
看着就碍眼!
她抿着水润的红唇,抓着闹钟在垃圾筒上停了半天,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不是因为喜欢。
到底是个稀罕物,如果真的能修好,还能拿出去卖钱。
她兜里连一块都拿不出来,这也是顾文景唯一的价值了。
“要拧开后盖……”
她嘟嘟囔囔地下床穿鞋,出门去找螺丝刀,路过主卧,却听到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工作不能耽误了,明天就让兰泽去报道。”
郑保英犹豫:“万一死丫头闹怎么办?要不咱们还是打个电话再求一份工作?”
杨文海果决:“已经用她的名义求过工作了,再求一次,那些人也不是傻子。就这样,记得保密,别让幼仪知道。”
可她……已经知道了。
杨幼仪死死地攥着闹钟,指尖泛白,白皙的脸因为生气泛着红。
她就知道!这群人背地里还有一套。
不能闹,现在还不能闹。
她一个人,闹不过三个人。
闹钟发出轻微的声音。
她闭闭眼睛,用尽自制力,强迫自己离开。
脑子里,却有一个疑问一闪而过。
杨文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以她的名义?谁的名义?
杨家没有职工,筒子楼是继承的爷爷的,位置不好,在最东边挨着厕所。
不过客厅附赠一个小阳台,工具篓就放在里面。
杨幼仪从中找出螺丝刀,缝纫机油,和一个镊子,蹑手蹑脚的回到房中。
这是个两居室,为了彰显对她的宠爱,侧卧给了她,杨兰泽和父母挤在一个房间睡,中间隔着一层布。
她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后盖,一眼就在齿轮组发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
她的脑子里随即有了详细的步骤。
她先将头发挑出来,用镊子尖沾了一点缝纫机油滴进去,确定整个齿轮组干干净净,合上后盖,上弦测试。
秒针开始转动。
分针弹了两下,又停住不动。
她的呼吸渐渐屏住,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不放。
分针还是一动不动。
难道,失败了?
她垂下眼皮,有些失落。
应该还是没睡好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起身,准备放回工具早点休息。
停滞了半个月的分针却像是终于费尽全力突破阻碍,“喀吧”转动起来。
时针也被带动!
杨幼仪快被喜悦砸晕了。
她会修闹钟了!
她居然会修闹钟了!
脑子里,庞大的机械树最下面的一个小星星亮了一下。
杨幼仪激动的脸都是红的,眼睛亮晶晶地捧着闹钟左看看右看看,吧唧亲了一口。
偏心的爸妈被扔到脑后,她乐滋滋的抱着闹钟睡觉,第二天一大早便独自出了门。
“让一让,让一让。”
早上七点,路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她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抱着闹钟茫然的站在街头。
她很少出门,初中毕业后在家混吃等死,上一世嫁人后也被顾文景养着,当全职妈妈。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卖闹钟。
顾文景赶着去上班,路上见到她娇俏的侧脸,来到面前便对上了一双茫然忐忑的眼眸。
她还是这样,像是一朵被温室养得漂漂亮亮的花,受不得一点风吹日晒。
不像杨兰泽,倔强自信,风吹雨打也有自己的风采。
但她很爱他,初中哪怕不吃饭,也要攒钱给他买他想要的。
虽然他爱的是兰泽,但对她也非完全无情,如果她听话,他是能真把她当弟妹宠着的。
他的心突然软了一软,绷着脸。
“怎么不去机械厂门口等我了,在路上堵我,万一没堵到怎么办?”
杨幼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蹙眉抵触。
“谁堵你了?”
还是爱面子。
顾文景善解人意的颔首,目光落到她紧紧抱着的闹钟上,眼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知道,这个坏了,可坏了都舍不得丢。
他就说,她很爱他。
他伸手去拿闹钟:“想让我重新给你买?你乖乖的,等发工资,我再给你买一个。”
他对杨兰泽,从没有花过这么多钱。
她应该满足。
杨幼仪气红了脸,躲开他的手。
“自恋!滚开,我才不是来找你的!”
顾文景的神色沉了沉。
他不喜欢,她这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张漂亮的小脸,应该像之前那样,看到他就对他绽放出最灿烂的,独属他一人的笑。
“幼仪,听话,别惹我生气。”
杨幼仪气笑,面色放冷。
“是你该滚!再说废话,我现在就去报公安,流氓罪一颗枪子打死你!”
顾文景陡然发怒,看着她的眼神毫无感情。
怎么就学不会服软呢?
一点都没兰泽懂事,还是被宠坏了。
“好,你别后悔。”
杨幼仪大声:“滚!”
顾文景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杨幼仪攥着闹钟停在原地,忍了又忍,才没一脚踹上去。
呸!
渣男!
不过,机械厂估计不能去了。
她慢吞吞地挪到庞大的百货大楼前,看着进进出出打扮俏丽的员工,深吸口气走进去。
作为县城唯一一家百货大楼,这里什么时候都不缺人。
杨幼仪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瞄到了一家卖家电的摊位。
她眼前一亮,抱着闹钟凑过去,手肘刚撑到玻璃柜台上,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将她推开,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怒斥。
“干什么呢,往哪儿撑呢,这里头可都是金贵的东西,弄坏一样卖了你都赔不起!”
第四章
胳膊肘撞在坚硬的玻璃柜角上,一下见了血。
杨幼仪倒吸口气,咬住下唇憋住眼角发烫的酸涩。
“我是想来问……”
“问问问!什么都得靠问,就烦你们这种只问不买的人!”
男店员阴沉着脸从柜台里走出来,低头看下柜台,确定没有划痕,昂着下巴用鼻孔看她。
“说吧,问什么?”
杨幼仪压下心里的火气,吸吸鼻子,忍着疼小心地将闹钟放到柜台上。
“这个,你们收吗?”
王保国瞥了眼挑挑眉,拿起台灯装模作样地翻看。
杨幼仪的心跟着提起来。
闹钟一直都被妥善保管,外表看起来和新的一样,为了以防万一,她来之前也重新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但到底是用过的,百货商场的人也不知能不能看上这种成色。
王保国连底座都看了眼,心中有了成算。
他儿子从小喜欢睡懒觉,上班后也经常迟到,如果能买个这回家,倒是能省些迟到钱。
“咳咳。”他放下闹钟,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收到是收,不过我们也只能帮你代销,你打算卖多少钱?”
杨幼仪揉着胳膊上的伤口,激动地往前窜了下。
“二十,可以吗?”
她之前回礼时打听过,金鸡牌的闹钟全新的价位普遍在三十块。
这个闹钟她拆过,只要不算太亏出手便是赚了。
王保国拨弄了两下表针,将满意压在心底,啧啧两声压价。
“二十,钻石牌的新款也就这个价,你这用的时间也不短了吧,挂在这怕是卖不出去。”
杨幼仪摸摸空荡荡的衣兜,心一横,留着也是碍眼:“那您说,多少合适?”
王保国一咧嘴,比了个数字:“五块,我保你明天就能拿到钱,咋样?”
幼仪不可置信:“五块?”
“是啊,你这闹钟说到底都是去年的老款了,现在都上新款了,本来就不值钱,咱们这地方也小,实在是卖不上价,还有啊……”
王保国将闹钟翻来翻去,一张嘴吧嗒吧嗒地不断挑刺。
杨幼仪心里升上来一股气,原本想让好赶紧脱手的心思也散了。
她是没卖过东西,五块一个闹钟,废品都没这个价格!
“就二十!不降价!”
王保国的脸一下耷拉下来,语气沉沉。
“合着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你确定这个价,那我可不能保证给你卖出去。”
“没事。”杨幼仪梗着脖子,态度坚决,“就这个价。”
便宜捡不了,王保国刚维持了没多久的好脸色消失,摔摔打打地将记录本拿出来,冲道。
“姓名,发票。提前跟你说好,卖出去了,我要抽一成的佣金,也就是两块钱,你别到时候又叽叽歪歪的不肯给。”
杨幼仪知道这个规矩,报了自己的名字,垂眸。
“好,我知道,但发票买的时候丢了,没有发票行吗?”
“丢了?”王保国一下抬头,上下扫视她一眼,“这么重要的东西能弄丢?”
杨幼仪抿了抿唇,从未撒过慌难免有几分心虚:“嗯,因为当时没想卖。”
王保国“啪”地将本子合上,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这已经待了十几年了,什么人有问题,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这个闹钟的来源,绝对不对劲。
如果……他说不定可以以更低的价格买到。
“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什么不舍得卖,你现在怎么就舍得了?这东西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杨幼仪一愣,震惊抬眸,摇头:“不,我……”
王保国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大声呵斥:“不是偷来的,那是哪儿来的?别跟我说是你自己赚钱买的!小姑娘家的,做什么能赚这么多钱?”
“不行,我们可不能纵容你这种坏分子在外面偷别人东西赚钱,跟我走!我们去警局好好唠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姑娘到底偷了多少钱的东西!”
“你有病吧!我没偷东西!”
杨幼仪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拖了两步,手腕处传来剧痛,仿佛要被捏碎。
旁边,也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只是在听完王保国的话后,均换成了鄙夷和不屑。
小小的议论声仿佛变成巴掌,扇得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了东西还敢来卖,也不知道爹妈怎么管教的。”
“估计家里也不咋管,这种人,就该给她关进牢里吃枪子!”
“真是丢咱们清河县的脸!”
杨幼仪又气又委屈,努力地向后拖着身子,另一只手去扣他的手想让他松开。
“你放开!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我没偷!”
王保国被众人敬佩的目光看着,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没偷东西你怕什么警局,心虚就是心虚!”
杨幼仪有些慌乱。
去了警局,除非她说这个闹钟是顾文景送的,让顾文景过来保释。
不然,她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的。
到时候,顾文景会怎么奚落她?
这件事传回家里,家里又会怎么对她?
重生一次,她还是逃不过凄惨的命运吗?
她有些绝望,身体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突然手腕被人一下握住。
人也跟着稳在原地。
她噙着泪回眸,愣住。
“顾……斯年?”
第五章
身后。
男人逆着光稳稳地站在那,身材清瘦,像是扎根与深处的青竹。
他依旧穿着之前的那套衣裳,头发微微有些散乱,气息不太均匀,攥着她的手心微微粘稠。
王保国跟着回头,皱眉,准备开口。
顾斯年突然用力一拽。
杨幼仪控制不住地朝他扑过去。
腰身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
她惊慌抬头,正巧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顾斯年,真是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
难怪前世杨兰泽生的两个儿子那么丑,原来是随了顾文景。
不对!她在想什么?
杨幼仪猛地回神,红着脸站直身体,挣脱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顾斯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垂在两边的手轻轻的摩挲了下,好似还能感觉到刚才的温热。
太瘦了。
那腰身,他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
老杨家是不给女儿吃饭吗?
但杨兰泽吃得胖乎乎的,怎么在这方面还搞偏心?
“你在做什么?大街上强迫妇女,是嫌枪子吃得太少了?”
深沉的目光,投到王保国的身上。
王保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这么个小毛孩子吓到,恼羞成怒道。
“你胡咧咧什么呢!看不到我在抓小偷吗?你这么护着她,该不会和她是一伙儿的吧!”
杨幼仪受够了委屈,稍稍往后移了一步,让顾斯年挡住自己大半的身子防止再被抓住,脑袋探出来,大声。
“什么一伙儿的,我都说闹钟是我买的了,你因为我没有发票就污蔑我是小偷,以后谁还敢来找你做买卖,没发票的人多了去了。”
王保国嘿了声,上前一步又被顾斯年的眼神吓回来,梗着脖子跟她吵。
“你不是小偷,你刚心虚什么?别以为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跑,我告诉你,今儿个我还就非得带你去警局了!”
杨幼仪咬紧下唇。
从顾斯年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个白白软软的包子被气地鼓起来,后脑勺也圆滚滚的。
怎么会有人看起来瘦瘦的,但到处都圆不隆冬?
“不就是发票吗?在我这,她不知道放哪儿了而已。”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发票,扔到王保国的脸上。
“看清楚了,是不是闹钟的!”
王保国一下愣住,拿着发票前后翻看。
纸质是对的。
牌子也是对的。
时间也对。
“这……”
冷汗唰地一下下来。
他紧紧地攥着发票,脑子混成一片。
闹得这么大,到最后如果发现是一场乌龙,虽然现在的工作都是铁饭碗,但一个处分是跑不掉的了。
他试图垂死挣扎。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从谁家偷来的?刚刚拿不出来,现在就行了?”
顾斯年好笑,长指指着姓名那一栏。
“看到了吗,顾斯年,不信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件再给你看看,需,要,吗?”
每一个字都拍在王保国的脸上。
王保国咕咚一声咽口口水,证据都摆在他的脸上了,容不得他不信,笑容讪讪地将发票还给顾斯年。
“你说,这不是闹了个大乌龙吗?”
他又看向杨幼仪,故作慈蔼地训斥道。
“你这丫头,出来卖东西也不问清楚家里人,这是你哥哥吗?”
杨幼仪沉着脸,不说话。
顾斯年挑挑眉,对这个称呼也没什么异议。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现在,怎么办?”
王保国满头大汗,心里恨得不行,面上还要装出一副笑模样,往柜台后走。
“既然能证明闹钟是咱的了,我就给你们登记了,作为赔偿,两块的抽成我就不要了成不成?”
说这话时,他的心都在滴血。
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才一毛钱一个,这可是足足二十个大肉包子。
杨幼仪将闹钟拿回来,抱在怀里,语气僵硬。
“算了,我不用你卖了,我要投诉你!”
王保国写字的手一顿,笑容僵住。
“没必要吧小姑娘,大家都是一个县城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非要搞得这么难看?”
现在知道难看了?
杨幼仪不和他多说,气鼓鼓地转头去了接待处。
王保国在后面喊了几声都没将人喊住,想要追上去又被顾斯年拦着,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他们离开。
事情闹得很大,接待处的人也早就注意到了。
杨幼仪的投诉刚一交,上面的处罚就下来了,罚一个月的工资,记处分,待岗查看。
她拿着纸条,长长地出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抿了抿唇,小声。
“刚才,多谢你了。发票……”
顾斯年将发票收好,语气轻飘飘地毫不在意。
“是我之前买闹钟用的,这是我哥给你的吧,他没给你发票?”
杨幼仪低着的头晃了晃。
有意思。
刚刚还像个小炮仗跳着脚要去告状,现在就又变回鹌鹑了。
顾斯年松动了两下脖子,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手腕,点了点闹钟。
“还打算卖吗?”
杨幼仪抱着闹钟失落:“应该,难卖了吧。”
顾斯年想了想:“我带你去个地方。”
杨幼仪一愣。
他长腿一迈,已经走出去两步。
她来不及多想,抱着闹钟追上他。
东街是清河县最热闹的街巷,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在这边。
他们走过饭店,走过裁缝铺,最终,停在了一个小门店前。
顾斯年带着她进去,低声介绍。
“这是县里的国营信托商店,我和这里的主任算是朋友,问问看说不定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信托商店?
杨幼仪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柜台上摆放的是各种各样的家电。
一位身穿中山装的老年人坐在柜台后,背对着他们正捣鼓着一个手表。
顾斯年打招呼:“刘主任,好久不见。”
刘青山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认出他来,笑着道。
“是斯年啊,你这小子,多久没来了,怎么,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顾斯年轻笑,让开身后的人。
“我可没那么多好东西,这次是她想卖一个闹钟,您给掌掌眼,看能卖多少。”
刘青山语调上扬哦了声,上下看了杨幼仪一眼,笑得更加慈祥了。
“小同志,把你的闹钟拿来我看看吧。”
第六章
杨幼仪恭恭敬敬的双手递上。
刘青山仔细查看一番,赞叹。
“金鸡牌去年的新款,外表看起来也没什么磕碰,卖的话,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直接卖给我,我给你最高二十二块,但之后卖出多少与你无关。”
“第二种,委托我寄卖,我抽两成提成,缺点就是等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
“同志,你看选哪种?”
杨幼仪毫不犹豫:“寄卖。”
现在每一分钱,她都要精打细算,能多赚些便多赚些。
刘青山颔首,将闹钟放下,抽出本子登记信息。
这里一般不需要发票,登记结束,便算委托成功。
两人准备离开。
刘青山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招呼。
“斯年,上次你拿的东西已经卖出去了,还有几家等着,有的话可得赶快给我送来。”
顾斯年招招手示意自己知晓。
杨幼仪走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英挺的侧脸,沉吟。
看他这熟练的态度,应该不是头一次过来卖东西了。
前世,她与他的交际不深,却也对他混不吝的名声如雷贯耳。
传言连顾父都被他不孝地骗过钱。
这样的人会像今日这般表现吗?
她眯了眯眼睛,感觉顾家的水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上一些。
顾斯年从出门便注意到她的目光了,感觉到她没什么恶意,他便也没管。
只是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向大树干,他停住脚步。
“你很喜欢这棵树吗?”
杨幼仪猛地惊醒,额头距离大树只有几拳距离。
漂亮的小脸一下蹿红。
她猛地低头,在心里连声骂了自己几句。
怎么能看人看出神呢?
顾斯年挑挑眉。
她好像很喜欢发呆。
“就送你到这吧。”
想起她往日传出来的娇气名声,他默了下加上一句。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杨幼仪赶紧拒绝:“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今天多谢你了,等闹钟卖完我请你吃饭。”
顾斯年轻哼一声,没说应不应,长腿一迈离开。
杨幼仪站在原地,等他走远后,才转头往家里走去。
说来也巧,她刚开门就和杨文海夫妇撞了个正着。
她上下看了眼穿着整齐,还背这个包的两人,心中起疑。
“爸妈,马上中午了,你们干嘛去?”
郑保英也很意外,将包往上提了提,莫名其妙地有几分心虚。
“啊,这不是你们姊妹俩马上要结婚了,我和你爸寻思着去百货商场看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东西买来给你们当嫁妆。”
不提还好,一提杨幼仪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
初中毕业时,她听闻为了让杨兰泽学技术,家里花了好几百,心中不愿,闹腾了好几天。
郑保英就以出嫁时会多给她一台缝纫机为名,将这笔钱糊弄了过去。
她堵在门口,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
“妈,当初可说好了,我嫁人时你陪嫁一台缝纫机的,票据拿好了吗,别忘了。”
郑保英心里一咯噔。
死丫头记性这么好。
他们私下出门,就是想先把钱花了,到时她问起来,还能以家里没钱为由再拖几年。
现在问到明面上,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摆出一副慈祥的模样苦口婆心道。
“我怎么会忘了?不过正好说起来了,妈也想跟你商量下。”
“顾家两个小子,老大前途好,又受家里重视,你妹妹的嫁妆也不能太敷衍,不然,人家不高兴了岂不是要害了兰泽?”
“所以妈想着,你的缝纫机妈能不能放放,先用这笔钱给兰泽买一台。”
“你放心,该给你的,妈肯定不会少,等你嫁人之后妈再慢慢给你攒,绝对给你买一台更好的,现在你就让她行不行?”
杨幼仪的小脸骤然垮下。
又是这样!
光画饼却从来不实现。
她绷着小脸,语气生硬。
“不要!说好是我的,我才不要让给她!妈你必须得给我买。”
郑保英看着她骄纵的模样,眼中掠过一道厌烦,好声好气道。
“幼仪,你最懂事了,妈给你买点别的,多买两件漂亮衣服行吗?你是姐姐……”
杨幼仪毫不动容,打断。
衣服和缝纫机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我就要缝纫机。”
郑保英脸上的笑容僵住。
杨文海不耐烦地训斥。
“要要要,什么都要,从小就你性子霸道,你看兰泽,提都不提这件事。”
“哪有姑娘家天天自己问爹娘要嫁妆的,也不知道害羞!”
“嫌衣服不好啊,有本事你自己赚钱去,老子又不欠你的,就这点爱要不要!惯得你!”
杨幼仪猛地转头盯着他。
郑保英生怕他们两人吵起来,连忙拦在中间扮白脸。
“幼仪,你爸就是太着急了,别往心里去。老杨,好好跟孩子说话!”
杨文海哼了声,转头去外面不吭声了。
郑保英拉着她的手,缓声哄着她。
“幼仪,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件事也是爸妈做得不对。”
“但是没办法,谁让顾家就老大厉害呢,要不这样,你很想要缝纫机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让你爸去顾家商议,咱们重新定亲,你嫁给文景,缝纫机就还是你的,成不?”
杨幼仪看着她哪怕将嘴角咧到耳后都遮掩不住那股算计味道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奇怪。
她好像真的很想让她嫁给顾文景。
为什么?
真的仅仅是像他们上辈子所说的那样,让她为那对渣男贱女卖命一辈子吗?
可按照顾家如今偏疼老大的情况,她就算嫁给老二,也会帮衬到啊。
前世,老二入伍后前几年赚的钱好像有一部分就补贴给老大了。
那还能因为什么呢?
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团迷雾中,什么都看不透。
“不成!我不嫁,缝纫机我也要。妈不答应的话,我就跑出去哭着闹着说你不疼我了,让大家都替我评评理!”
“欸欸!”郑保英见她一跺脚还真要往外跑,赶紧伸手拉住。
这丫头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疯?
这事儿可不能闹大。
万一让那群人知道了,可就完蛋了。
“你这丫头!就是生来讨债的!”
她没好气地瞪过去,咬牙。
“行行行,都听你的,缝纫机我今天也先去看看,不过不一定有卖的啊!”
杨幼仪回头。
“没事,没卖的,钱和票证给我也行。”
郑保英深吸口气,沉着脸准备出门。
“等等!”杨幼仪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回头,“妈,还有工作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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