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严庆德,家是县城的,我母亲在街道的食品厂上班,父亲在肉联厂工作。

五六十年代,虽然我父亲和母亲都是当工人的,可是我们家的日子也过得很清苦,紧紧巴巴的。

我记得那时候街上的冰棍才二分钱一根,夏日炎炎,每当看到卖冰棍的我就追出老远,可是母亲不舍得给我二分钱,让我买一支冰棍吃。

我爷爷奶奶都住在乡下,当时我父亲是在外当兵多年,转业来到了肉联厂上班,奶奶家里只有父亲这一个脱产吃国库粮的,全家老老少少,一直指望父亲这点工资。

那时候不管买什么东西,都是凭票供应的,当时大人一个月26斤粮票,小孩18斤粮票,我家省吃俭用,把粮票攒出来送给爷爷奶奶用。

父亲虽然在肉联厂上班,但是我家也是十天半月才见到一点肉腥味。

父亲非常孝顺,有一次肉联厂给职工发了一点福利,是几根猪骨头,我以为能喝肉汤了,可是当天父亲就把骨头送回了老家,父亲说爷爷奶奶在村里更不容易。

那年夏天,肉联厂经常加班,有时候工厂会多发两个馒头,父亲不舍得吃,但是又怕长毛了,父亲就把馒头拿到太阳底下晒干,再小心地包起来,回老家的时候,让爷爷奶奶泡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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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高中毕业以后,我进入父亲的肉联厂上班,那时候我在屠宰车间,很辛苦,由于晚上要出货,就得上夜班 。

有时我抱怨工作辛苦,父亲把眼一瞪说:“你爷爷奶奶在生产队里干活辛苦不?你要是嫌在肉联厂干活累,就回村种地吧!让你堂哥堂姐来城里上班。”

父亲的一通指责,吓得我也不敢吭声了。

1971年11月21号,厂部办公室贴出来了通知,让适龄职工踊跃报名参军,那时我正在车间上班,还没看到这个通知。

父亲心急火燎的来了,他把我拽到了车间门口说:“刚才我看到了征兵的通知,你赶紧给车间主任请假,准备一下,后天就要体检了。”

我一听很激动,父亲曾经是军人,如果我也能去部队当兵多好啊!

隔了两天,我参加了验兵体检,体检很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12月5号我接到了入伍通知书,几天后就坐着闷罐车去了北方某部队。

我是高中毕业的,在当时算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我从小就比较喜欢看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虽然工资低,花一分钱都得算计清楚,可是只要我说让父母领着我去新华书店买书,他们从来不心疼。

到部队后,我经常给战友们讲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把那些农村出来的干部和战士听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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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会写写画画,我写的一手好字,当时连队指导员对我特别赏识。营房的墙壁办黑板报的时候,每期黑板报都是由我来出。

当时七一年入伍的兵,有文化就有很大提干优势,我同期入伍的战友中,有两个是小学老师,几年后都提了干。

后来我提干了,当时对军人素质的要求也是很高的,我入党,提干,结婚,包括执行重要任务,都经历过组织的严格政治审查。

1981年我部队转业,分配单位是县城的土产公司。

说实话,我以前不知道土产公司具体负责哪些业务,去了以后才知道土产公司是做生意的。

那些年公司效益还不错,年底公司通知领福利,给我了200元的现金,一套工作服布料。

我把这套工作服布料送到裁缝店里,给爷爷做了一身衣服。

领导说奖金不多,但是比行政单位强一点。

当时年底能发200块钱的奖金就不错了,我记得我花了几十块钱给母亲和妻子每人买了一套衣服,给儿子买了两本书,给父亲买了一瓶酒,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过了个新年。

到了来年春天,我记得还发过两袋尿素,父亲把这两袋化肥送到了老家里,给几个大伯和叔叔家种地用的。

他们都非常激动,说省下买化肥的钱了。

全家人都替我高兴,说我当了这么多年兵,有了大出息,分到了土产公司这么好的单位,工资不低,福利也非常好。

1982年秋天,我们县里一个偏远的公社里需要借调一部分工作人员,要从我们单位里派一名工作人员去那个公社

当时土产公司的领导动员了我们单位的三名职工。

领导先动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王,他还没有找对象,他说他可不愿意去公社,在公社里待遇低,而且离县城有四五十里远,这样他就不能经常回县城,他怎么去找对象谈恋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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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又硬着头皮去动员了一个已经有了对象的小周,领导说上级已经指示了,借调公社两年后,会给重新安排工作,有可能去那些公检法部门。

可是在当时,公检法部门也不算是好单位,工资还不如在土产公司高,更不用说福利了。

这个小伙子笑着对领导说:“领导啊,我不是不听你的话,也不是不看你的情面,你再去找别人吧。我刚刚谈了对象,我要是不能经常回来,说不定婚事就黄了呢。”

“我对象是咱县里的羽绒厂的,我好不容易找个当工人的女朋友,我可不能因为去乡下而把心爱的姑娘弄丢了。”

“至于你说的借调两年以后调公检法单位,我不眼馋,我不傻呀,在咱公司里工资高高的,到年底还有奖金,平时经常发福利,我不眼红那些单位。领导,你再去找别人吧!”

领导又去和一个40来岁的女职工谈话,领导说得让她帮忙,平时对这个女职工也比较照顾,现在她也得帮领导的忙啊 。

可是这个女职工面露难色地说:“领导啊,平时的工作中你确实对我照顾不少,我感恩戴德,可是我家的实际情况你也知道。我儿子上高中,我母亲身体还不好,我老公工作也比较忙碌,经常出差。”

其实领导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女职工嘴里说的困难是完全可以克服的。

那些在偏远公社上班的人,他们难道就没有家没有孩子吗?其实她就是对于借调公社,根本看不到眼里。

领导一下子犯了愁,这可是上级安排的任务呀,没有人愿意去公社怎么办?总不能让领导亲自去吧?再说领导去的话,公社里怎么安排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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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万般无奈,那天他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我转业来到土产公司以后,当了办公室主任。

领导为难地说:“严主任 ,这几天我愁得寝食难安,我已经提前考虑好了去公社的人选,可是这三个人他们的理由都非常充足,我也不好强行安排他们去公社,你说怎么办呢?”

领导来和我说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一愣,随即我马上反应过来了,领导这是过来征求我的意见,看看我能不能去公社?

因为我毕竟是部队干部转业过来的,领导也不好意思直接说把我派到公社里去。

我曾经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看到领导这样为难,我几乎没有思索,我马上说:“只要你想让我借调去公社,我完全同意。咱是党的干部,一切行动听指挥。”

领导一听非常激动,他说:“严主任,你同意去公社?那可太谢谢你了呀,你可帮了我的大忙啊。我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向上级汇报这件事。”

领导握着我的双手,夸我顾大局识大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下了班的时候,领导喊住了我说:“感谢你帮我大忙,谢谢你支持公司的工作。严主任,你是有格局的人,去到公社以后好好干。如果生活有困难的时候就回来说声,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改天公司派车把你送到公社。”

领导的话让我的心里一阵温暖,回到了家里,当我和妻子说了我要去公社的时候,她马上说:“你为什么同意去公社呀?你在县城的土产公司待得好好的,挣钱多,几步就能走到家里,你去了公社,一个星期都不能回来一趟呢。”

我说:“我虽然已经转业,不再当兵,可是我也曾经是军人,我得服从领导安排,当领导过去和我谈话的时候,他没好意思直接说让我去公社,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是公家的人,我得替领导排忧解难。”

我觉得无论在哪里都是干工作,去乡下肯定艰苦一些。我当兵多年,早已经把吃苦看得很轻,以苦为乐嘛。

在我的劝说下,妻子很快想通了,她给我准备了好多带到乡下的东西,有吃的,有用的。

当同事们知道我要去公社以后,非常不理解,他们觉得我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土产公司坐办公室,为什么去乡下受苦?

隔了一天,土产公司里派了一辆吉普车,把我送到了那个偏远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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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公社大院里只有三排房子,第一排是办公室,第二排有个小仓库,盛放着一些旧报纸,还有两间是伙房。

第三排房子是职工宿舍,领导给我安排了一间屋,带着一个小院子。

很快我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把床铺收拾好了,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公社领导知道我是部队转业的,就把我派去了公社武装部那边,让我帮着整理一部分材料。

当时好多材料都比较混乱,为了核实问题,我得经常需要下村。

为了方便我出行,公社里给了我一辆自行车,我们那里是山区,骑着自行车一路颠簸,我有时一天要跑五六个村子。

到了冬天,那些日子一连下了好几天铺天盖地的大雪,我在办公室里窝了两天,可是手头的工作很急,快到年底了,年前必须把这些任务清理完成。

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不到一里路,可是摔倒了好几次,路太滑了。我只好把自行车推回公社里

我步行着去了山村,往回返的路上,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午饭没有吃。

我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干馒头,迎着寒风,我吃着干馒头,可能肚子里灌进了冷风,当我跋涉了几十里山路,赶回公社的时候,肚子痛得翻江倒海。

好在我知道没有大毛病,我就一直咬牙坚持着。那一晚我难受得没有睡着觉,自己硬挺过来了。

到了第二天,当同事看到我蜡黄的脸,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了他昨天的情况。

他心疼地说:“大哥,你真厉害啊,要是我的话,早就趴窝了。”

我笑着说:“咱是当过兵的人,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我经常工作到深夜。

那个偏远的公社,晚上经常会停电,我就点上煤油灯工作,那时候用的是那种罩子灯,虽然有灯罩,可以遮挡一部分烟气,可是到第二天早晨洗脸的时候,我就发现鼻孔里乌黑,都是被煤油灯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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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两年的借调工作结束了,领导对我的工作态度非常满意。

公社领导给了我很高的评价,当县里的领导下来调查我们这部分借调人员的工作情况时,公社领导对我大加赞赏,说希望能把我留在这里,让我负责公社武装部的工作。

可是县里的领导摇摇头,说对我的工作早就另有安排了,有更重要的工作岗位等着我,要把我调往公检法,县里的领导让我选择一个具体的单位。

我认真思考了一番,我决定要去公安局工作。

我圆满完成了借调工作以后,很快我拿到了调令,一纸调令把我调往了县公安局,我去报到以后,公安局又让我去了一个城区派出所工作。

我成了派出所的一名正式的干警。

我在派出所里工作,兢兢业业,发挥了我在部队的工作作风,很快我又被提拔为派出所的副所长,一步一步当上了所长。

1993年的时候,县里的企业纷纷倒闭了,土产公司的职工也下岗了。

有一天我在外出执勤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同事小周,我和他打了招呼。

小周万分羡慕地对我说:“严哥,你真是有前后眼啊,当时领导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因为我觉得去那个公社太偏僻了,再加上咱公司效益又好,可是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社会竟然发展到今天,我成了下岗工人。唉,当时我要是听领导的话就好了。”

我问他现在干什么工作,他说到处打零工补贴家用,扛过大包,开过三轮车,后来贩卖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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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安慰他,工作没有贵贱之分,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我虽然当民警也很辛苦,几乎没有正常的作息,只要所里有事,即使不是我值班的时候,我在家里接到电话,我就得一咕噜爬起来往派出所里赶去。

看着小周沧桑的面容,我心里有些心酸。其实他还比我小几岁,可是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要大十岁多。

正好当时路边有卖水果的,我赶紧买了一兜水果塞给了他,我把身上的300块钱也放进了塑料袋里。

小周不好意思要,我笑着说:“兄弟,当年咱都是一个单位里的老同事,我经常想你们呢。我就在某某派出所工作,以后你有困难的时候就告诉哥一声,该帮忙的就得帮。”

他握着我的手眼圈发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想,如果当年小周去了公社,下岗的就是我了。

我心里也无限感慨,当年只因我替领导排忧解难 ,主动借调去了公社,我才有了幸福的生活。

有时候吃小亏是福,有格局、顾大局识大体的人,路会越走越宽。

如今我已经退休,和妻子在县城安度晚年。

我知足而又感恩,生活不容易,且行且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