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家每月燃气费高达2437.12元。
我看不过去,趁她不在时悄悄关掉了阀门。
没想到第2天燃气公司就打来电话:
“你们小区地下车库不对劲,有异常气味。 ”
我赶到现场,才知道事情远非我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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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微信家族群里的消息提醒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我点开屏幕,一张燃气费账单的截图弹了出来,上面的数字是2437.12元。
截图下面紧跟着一个痛哭流涕的表情包,发消息的是我姐姐江雨桐。
“这个月又两千四,我真的扛不住了。”
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
姨妈第一个回复:“雨桐,你家是不是哪里漏气了?赶紧找燃气公司来查查!”
舅舅也冒了出来:“两千四?我家六口人一个月也用不到四百。你们才三口人,怎么烧的?”
表姐江颖发了个困惑的表情:“你该不是天天在家用燃气烤全羊吧?”
我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我只是默默发过去一个拥抱的图标,然后退出了微信。
我把自己扔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脑子里反复翻滚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两千四百多。
我税后到手的工资也就六千八,除去两千二的房租,一千六的吃饭交通和杂费,月底能剩下的钱屈指可数。
姐姐家那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那时姐夫周振海做生意顺风顺水,攒了些钱,在城西那个叫“枫林苑”的小区付了首付。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室两厅,姐姐当时没少在群里晒装修照片,欧式风格,亮堂的大理石地面,还有一盏挺气派的水晶吊灯。
亲戚们都说她有福气,我也真心为她高兴。
可这才过了三年,姐夫生意就一落千丈,听说外面欠了不少债。
姐姐从悠闲的全职太太,变成了超市里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的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
姐夫呢?整天说在外面跑项目谈生意,具体在干什么,家里没人清楚。
上周末我回老家看爸妈,妈妈拉着我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姐这阵子老问我借钱。”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次三五百,说是买菜钱不够。我一问起振海,她就掉眼泪,让我别提他。”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姐姐比我大五岁,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基本都是她照看我,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我被别的小孩欺负了,总是她第一个冲上去。
如今看到她日子过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不难受。
所以当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在群里说燃气费高得离谱时,我私下给她转了五百块钱。
“姐,先把费交了,别停了气。”
她收了钱,说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我。
第二个月,她又发了账单,1980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五百过去。
第三个月,账单变成了2155元。
我咬着牙,第三次转了五百。
这个月,数字直接跳到了两千四。
而我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一千三百块,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整整二十二天。
这五百,我真的转不起了。
可是听着她在电话里疲惫又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又硬不下心肠拒绝。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姐姐的来电。
“喂,姐。”
“小朗,你没在忙吧?”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无力。
“刚下班,没事。你说。”
“那个……燃气费的单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怎么会这么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燃气公司派人来检查过两次了,都说燃气表没问题,管道也没查到泄漏。可这费用就是居高不下。”
“是不是热水器老化了?或者地暖系统有故障?”
“都请人来看过了,说是一切正常。”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几乎是在耳语。
“小朗,你手头……还能不能再周转一点给我?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振海那边又……”
我没立刻接话。
听筒里传来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抽泣声。
“我知道我不该总找你开口。可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燃气公司说了,再不交费就要强制停气,媛媛才五岁,不能没有热水用啊……”
媛媛是我的外甥女,一个特别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上个月她过生日,我还特地跑去给她买了草莓奶油蛋糕,她抱着我的脖子说“舅舅最好啦”。
我心里猛地一酸。
“姐,你别哭。我想想办法。”
“不用太多,五百就行。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你,我保证。”
我闭了闭眼睛。
“好,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app里显示的1300.00元余额,还是给那个熟悉的账户转去了五百。
余额变成了800.00。
我要用这八百块钱,撑过接下来的二十二天。
晚上我煮了一包泡面,额外给自己加了个卤蛋,算是难得的奢侈。
正吃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小朗,你是不是又给你姐转钱了?”
“嗯,转了五百。”
“你这个月自己还剩下多少?”
“……够花了。”
“够花什么够花!”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磨蹭了半天才给五百,还说你八成是嫌她累赘,不想管她了。”
我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磨蹭?我什么时候磨蹭了?”
“她就是那么说的。还说你现在能赚钱了,眼里没她这个姐姐了。”
我气得手指都有些发颤。
“妈,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一千三,我给了她五百!我哪里磨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姐现在不容易,振海不顶事,她一个人拉扯着媛媛……”
“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呢?我在城里租房打工,一个月就那么点收入,我已经连着三个月每月给她五百了!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吼什么吼!”妈妈也来了火气,“她是你亲姐姐!小时候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她现在遇上难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
“我没说不帮。但我能力有限,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行行行,你现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碗里那坨已经凉透泡发了的面条,让我彻底没了胃口。
02
夜深了,我却毫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刺眼的数字:2400,500,800,还有姐姐压抑的哭声和妈妈责备的语气。
我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打开计算器。
我自己租的房子也用燃气,就我一个人,做饭、洗澡、烧开水,一个月撑死了一百五十块。
姐姐家三口人,就算天天洗澡、顿顿在家开火,能用到两千四?
平均下来一天要烧掉八十块钱的燃气?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她家用燃气干了别的。
可用来干什么呢?
取暖?现在明明是盛夏。
做饭?就算天天摆宴席也烧不了这么多。
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换乘了两趟公交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姐姐住的“枫林苑”小区。
到的时候刚过九点,我没提前告诉姐姐,想搞个突然袭击,亲眼看看她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区环境确实不错,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间隔也宽。
我走到她家那栋单元楼下,按响了1203室的对讲门铃。
等了很久,无人应答。
我又按了一次,依然没有反应。
我只好拨通姐姐的电话。
“姐,你在家吗?”
“不在啊,我在上班。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刚好路过你们小区,想顺便看看媛媛。”
“媛媛去上周末兴趣班了。你今天休息?”
“嗯,今天调休。那你几点下班?”
“得晚上七点左右了。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那算了,我改天再来吧。”
结束通话,我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燃气总阀门
每家每户的燃气管道,在厨房里应该都有一个可以手动开关的总阀门。
如果我悄悄把阀门关上,姐姐晚上回家发现没燃气可用,第一反应肯定是燃气公司因欠费停了气。
她一定会打电话去问。
这样一来,或许能逼出真正的缘由——到底是燃气公司的问题,还是她家本身有问题。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私自关闭他人家的燃气阀门是违规的,甚至可能有风险。
可我实在太想知道,那一个月两千多的燃气费,到底是怎么用出来的。
我在小区里找了张长椅坐下,耐着性子等待。
一直等到午后,看到几个带着孙辈出来晒太阳的老人,我凑过去搭话。
“阿姨,跟您打听一下,咱们小区里的燃气费一般高不高?”
一个抱着小孙女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燃气费?还行吧,我家一个月也就一百出头。”
“我姐也住这小区,她说她家一个月要两千多,吓了我一跳。”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两千多?不可能!除非她家天天用燃气烧锅炉!”
旁边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大爷搭腔道。
“是不是燃气表坏了?或者管道漏了?那可危险,得赶紧报修。”
“查过两次了,都说没问题。”
“那就邪门了。”老大爷摇摇头,“我家连儿子儿媳一共五口人,天天开火,冬天还用地暖,最高一个月也就六百多。夏天哪用得了那么多气。”
我心里越发肯定,姐姐家的燃气费绝对不正常。
熬到下午三点多,估摸着这个时间多数人要么出门了,要么在家午休,楼里人最少。
我再次走进单元楼,乘电梯上到十二层。
站在熟悉的1203室门口,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去年姐姐给我的,说她偶尔加班,万一赶不回来,让我帮忙接一下媛媛。
后来媛媛上了有晚托的幼儿园,这钥匙我也就一直没还。
没想到今天会这样用上。
我尽量轻地拧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还保持着三年前的装修模样,只是家具显得旧了些,少了些光泽。
茶几上散落着没收拾的零食包装袋和儿童玩具,地板上蒙着一层薄灰,看得出来姐姐最近实在没精力仔细打扫。
我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厨房。
燃气表安装在橱柜下方的角落里。
我蹲下身查看,液晶屏上显示着一串数字:026138.7立方米。
上次的读数是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光是这个数字就让人觉得用量惊人。
我找到了总阀门,就在燃气表旁边,一个红色的圆形旋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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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水平横向,表示开启状态。
我伸出手,握住那冰凉的金属旋钮。
大概迟疑了十秒钟,我把心一横,顺时针拧动了九十度。
阀门关闭了。
管道里原本那种极其轻微的、持续的“嘶嘶”气流声,瞬间消失了。
我站起身,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环顾厨房,灶台上放着没洗的炒锅和碗碟,抽油烟机滤网上凝着油垢,水槽里浸泡着几个玻璃杯。
一切都那么普通,就是一个寻常家庭厨房该有的样子。
可为什么,燃气费会高得那么离谱?
我想不明白。
离开厨房前,我顺手把水槽里泡着的几个杯子给洗了晾在沥水架上。
走出厨房,我又在客厅转了一圈。
主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胡乱堆着。
梳妆台上,姐姐用的护肤品都是超市里常见的平价品牌。
我记得以前姐夫生意好的时候,她用的都是名牌,一瓶面霜就上千块。
我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我走进次卧,那是媛媛的房间。
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床上堆着毛绒玩偶,小书桌上摊开着彩色的儿童画册。
我拿起一本画册翻开,里面用蜡笔画着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还拽着一个气球。
图画下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我爰爸爸妈妈。”
我的鼻子蓦地一酸,赶紧把画册合上放回原处。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怕自己会心软,会回去把阀门重新打开。
我匆匆离开姐姐家,仔细关好门,乘电梯下楼。
走出小区,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
“姐,我下午来你这边办点事,本来想上去坐坐,结果时间没安排好。你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了。
“就那样,累。燃气费的事愁死人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回复什么。
03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载着我驶离那片看起来宁静祥和的小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像一团乱麻。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
万一姐姐晚上回家发现没气,打电话给燃气公司,对方一查,说阀门是人为关上的,会不会怀疑她家进了小偷?
会不会报警?
那我这个用钥匙开门进去,还动了燃气阀门的人,该怎么解释?
说我只是想帮她查明燃气费高的原因?
谁信呢。
这行为本身就已经够可疑的了。
我越想越怕,甚至想立刻打电话给姐姐,编个理由说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阀门。
可转念一想,不行。
如果这样说,她立刻就会联想到我今天去过她家。
那就更解释不清了。
算了,只能等晚上看看情况再说。
回到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我坐立难安。
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姐姐或者某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晚上七点四十分,姐姐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
点开,是她焦急的声音。
“小朗,我家突然没燃气了!热水器和燃气灶都打不着!我给燃气公司打电话,他们说没有安排停气,让我自己检查一下总阀门。可我看了,阀门是开着的呀!这可怎么办?”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打字回复:“会不会是因为欠费,被远程停气了?”
“我昨天刚把两千多块钱交上去!怎么可能欠费!”
“那……是不是管道或者哪里出了故障?”
“不知道啊!燃气公司说现在抢修人员都派出去了,要等明天上午才能派人过来看。可我晚饭还没做,媛媛一直喊饿!”
我犹豫了一下。
“要不你们先出去吃点?或者叫个外卖?我请客。”
“不用了,我叫个外卖对付一下吧。真是烦死了,什么事都赶一块儿!”
她没再发消息过来。
我盯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动。
阀门我确认是关了的。
她说阀门是开着的。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检查的不是那个总阀门;第二,有人在我离开之后,又把阀门打开了。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时家里其实有人?
可姐姐说她今天上班,媛媛在兴趣班。
姐夫呢?
他整天说在外面跑项目,经常几天不见人影。
难道他今天其实在家?而且发现了阀门被关,所以又重新打开了?
这个推测让我脊背发凉。
晚上九点多,姐姐又发来一条语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燃气公司的人刚才上门来简单看了一下,说阀门确实是开着的,但就是没气。他们怀疑是楼栋的主管道或者阀门井有问题,说明天白天再组织人手彻底排查。我今天晚上连澡都洗不成了!”
我安慰她:“就一晚上,克服一下,明天应该就能修好。”
“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小朗,你老实跟我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来过我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时间没安排好,没上去。”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可我总觉得家里好像有人进来过。”
“怎么这么说?”
“我门口拖鞋的位置不对。我出门前明明把鞋头朝外摆好的,回来发现歪到一边去了。还有,厨房水槽里我泡着的几个玻璃杯,被人洗干净放好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杯子!
我确实洗了杯子。
当时蹲在厨房关阀门,站起来时手不小心撑到了湿漉漉的水槽边缘,沾了一手泡沫,就顺手把泡着的几个杯子给洗了晾在那儿。
完全没想过这会留下痕迹。
“会不会是你记混了?最近太累了吧。”我硬着头皮回复。
“可能吧……这段时间脑子都是糊的。”
“姐,你早点休息。明天燃气公司来了,有什么结果你告诉我一声。”
“好。”
对话暂时中止。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太大意了。
我怎么会犯洗杯子这种低级错误。
现在姐姐已经开始怀疑家里进过人。
如果她再仔细回想,或者去物业要求调看电梯和楼层的监控……
我们那栋楼,每层楼道好像都有监控摄像头来着?
我不太确定。
但万一有。
那我进出她家的画面肯定被拍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说我是出于好意,想帮她查燃气费?
谁会相信这种私自闯入别人家并关闭燃气阀门的好意?
我一整夜都没睡安稳,断断续续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警察来敲门,说我破坏燃气设施;一会儿梦见姐姐对我失望透顶的眼神。
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姐姐的新消息,也没有燃气公司的通知。
一直等到上午八点半,我忍不住给姐姐发了条微信。
“姐,燃气来了吗?”
没有回复。
九点十分,我又发了一条。
“燃气公司的人去检查了吗?”
依然石沉大海。
我有点慌了,直接拨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怎么回事?
我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冲出家门。
再次踏上前往“枫林苑”的公交车。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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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还没到站,远远我就看到小区门口的情形不太对劲。
路边停着好几辆带有市政或燃气标识的工程车辆,还有两辆黄色的燃气抢险车。
小区入口处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和反光背心的人围在那里,物业的保安正在协助维持秩序,阻止想进入的业主。
我心里一沉,赶紧小跑过去。
“师傅,这是出什么事了?”我拉住一个正在劝说业主的保安问道。
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很严肃。
“燃气管道排查,现在暂时不能进去。你是这里的业主吗?”
“我姐姐住里面,12栋1203。我联系不上她,有点担心。”
“12栋?”保安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12栋现在禁止人员进入。燃气公司的人在地下车库检测到燃气浓度异常,正在紧急处理。”
车库?
浓度异常?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是燃气泄漏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反正检测仪器一直在报警。你就在外面等着吧,处理完了会通知。”
我退到一旁的人群边缘,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车库……燃气浓度超标……
这跟我关掉姐姐家的燃气阀门有关系吗?
不应该啊。
我关的是她家里的户内阀门,只影响她一家,怎么会波及到公共区域的地下车库?
除非……姐姐家的燃气,根本不止供应她一家使用。
一个极其不好的猜想,像冰冷的毒蛇,悄悄钻进了我的脑海。
我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燃气费异常高的可能原因”。
页面跳出一大堆结果。
有说热水器效率低下的,有说管道存在微小泄漏的,还有说燃气表计量不准的。
我快速往下翻,在第三条看到了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帖子链接。
标题格外醒目:“邻居家燃气费月月好几千,警察来了之后挖出大秘密!”
我点了进去。
发帖人描述的情况,和姐姐家惊人地相似。
每月燃气费高得离谱,检查却一切正常。
后来邻居忍无可忍报了警,燃气公司和警方联合调查后发现,那户人家竟然私自改造了燃气管道,在地下室偷偷接了一条分叉管道,给隔壁单元一家无证经营的小餐馆供气,从中收取“黑气费”。
帖子下面跟了很多回复,不少人说这种操作在老旧小区或者管理不严的小区时有发生,有人甚至靠这个每月能非法获利好几千元。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姐姐家住在十二楼。
车库在地下。
如果她家燃气费异常高,而车库又检测到浓度超标……
那是不是意味着……
姐姐或者姐夫……
私自改造了燃气管道?
从他们家的主管道上,接了一根隐藏的管子通到车库?
然后在车库里……做什么?
我强迫自己停止这可怕的联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您好。”
“请问是江雨朗先生吗?”对方是一个语气严肃的男性声音。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市燃气集团应急抢修中心。我们在枫林苑小区12栋地下车库检测到异常高浓度的燃气积聚,初步判断可能存在违规私接管道行为。根据物业提供的业主信息,12栋1203室的业主江雨桐是你的姐姐,对吗?”
我的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她是我姐姐。”
“我们现在急需联系业主配合现场调查,但她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请问你能联系上她,或者知道她现在的可能位置吗?”
“我也联系不上她。她在超市上班,但具体是哪一家,我不太清楚。”
“好的,我们了解了。另外,江先生,我们调取了12栋昨天的公共区域监控录像,显示昨天下午三时左右,有一名男子使用钥匙进入了1203室,停留约十五分钟后离开。监控显示,该男子在厨房位置有明显活动迹象。经初步辨认,这名男子是你本人。我们需要你现在立刻过来一趟,配合我们说明相关情况。”
我的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
果然。
监控拍到了。
“我……我现在就在小区门口。”
“那请你立刻到12栋一单元的大堂来,我们的现场负责人会在那里等你。”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我本意只是想弄清楚燃气费为什么那么高。
现在却好像卷入了一起私自改造燃气管道、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严重事件里。
而且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了我进出现场。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只是好奇关了个阀门?
谁信?
说不定,我会被当成同谋。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慌乱没有用,必须想清楚该怎么应对。
我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朝着12栋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能听到不少业主激动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车库里发现私接的燃气管子!太缺德了,这是拿全楼人的安全开玩笑!”
“难怪我前段时间总觉得有股怪味,还以为是垃圾桶没清理!”
“报警!必须严惩!这种人太危险了!”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细听。
走到12栋楼下,单元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燃气公司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人,还有一个是穿着西装、别着物业工牌的中年男人。
“你是江雨朗?”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燃气公司员工上前一步问道。
“我是。”
“我是燃气集团安全技术部的刘工。这位是枫林苑物业服务中心的王经理。”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监控录像里,昨天下午进入1203室的人,是你吗?”刘工的问题直截了当。
“……是我。”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姐姐家燃气费高得不正常,我有点担心,就想去看看具体情况。”
“所以你在未经业主明确同意的情况下,私自用钥匙进入了她的住宅,并且操作了燃气阀门?”刘工的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锐利。
我咬了咬牙,知道隐瞒没有意义。
“是。我关了厨房的总阀门,想试试看是不是燃气表或者别的地方有问题。”
刘工和旁边的王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关闭阀门之后,在室内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比如,燃气管道有被改动的痕迹?或者多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接口、设备?”
我努力回忆昨天在厨房看到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特别注意。厨房看起来就是普通家庭厨房的样子,东西有点乱,但没看到明显改造过的痕迹。”
刘工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调出几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抢修队半小时前在地下车库指定位置拍摄的。你看这里。”
照片拍摄的是车库一个偏僻角落的墙面,墙体表面的装饰板已经被拆除了一部分,露出了里面的建筑结构和管道。
一根明黄色的标准燃气主管道清晰可见。
但在这根主管道旁边,赫然接驳着一根银灰色的、明显更细的金属管。
这根银灰色的管子蜿蜒延伸,最终连接在一台体积不小的、看起来颇为专业的设备上。
那设备的外形,我隐约觉得有点像……
“这是一台小型燃气蒸汽锅炉,通常是商业或轻工业用途,功率很大,耗气量惊人。”刘工的手指指向那台设备,语气沉重,“而这根银灰色的管子,经过我们初步勘查,就是从你姐姐家所在的十二楼,沿着通风井或管道井私自铺设下来的。它绕过了户内的燃气计量表,直接从主管道盗取燃气,为这台锅炉供能。”
我看着那些清晰得刺眼的照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锅炉……用来做什么?”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核心。”刘工收回平板,神色严峻,“私自铺设管道盗用燃气,且连接大功率工业设备,这已经涉嫌严重违法,并构成了重大的公共安全隐患。具体这台锅炉用于什么非法生产或加工,需要进一步调查,也可能需要警方介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对于这些情况,你姐姐江雨桐,她是否知情?”
05
“她不可能知情!”
这句话几乎是从我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刘工的目光依旧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我所有的慌乱与侥幸。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痛感稳住心神,把那些翻涌的念头理出个头绪。
“她要是知道,怎么可能连着四个月在家族群里哭燃气费太高?怎么会一次次找我借五百一千的填这个窟窿?她连自己用的护肤品都从几百块的换成了几十块的超市开架货,连给媛媛买个进口奶粉都要犹豫半个月!”
我越说越急,像是要说服刘工,更像是要说服自己。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蹦出昨晚的细节——我明明亲手关死了阀门,姐姐却说她检查过,阀门是开着的。
除非,当时屋里还有别人。
除非,那个人就是周振海。
刘工没接我的话,只是朝旁边的两个技术人员抬了抬下巴:“拿上工具,跟我上楼,1203室,现场勘查。”又转头看向物业的王经理,“麻烦你安排人守好单元门,除了警方和我们的工作人员,任何人不许进出。”
王经理连忙点头,转身用对讲机安排保安。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像被钉在了地上。刘工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江先生,麻烦你跟我们一起上楼,开门配合勘查。如果你姐姐真的不知情,现场的痕迹会给她一个清白。”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电梯口走。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狭小的空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还有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十二楼的数字跳亮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种转身逃跑的冲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格外刺耳。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景象和我昨天来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散落的玩具,没叠的被子,蒙着薄灰的地板,可此刻在我眼里,这熟悉的屋子却处处透着陌生的诡异。
技术人员直接进了厨房,戴上手套,打开手机电筒,蹲下身查看燃气表和管道。刘工站在我旁边,低声问:“你昨天关阀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橱柜的背板、或者吊顶里有什么异常?比如额外的管道接口,或者被拆开过的痕迹?”
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我就蹲下来关了阀门,没往里面看。橱柜门是关着的,我没打开。”
“把这个橱柜拆开。”刘工朝技术人员抬了抬下巴,指向燃气表所在的那组地柜。两个工作人员立刻拿出螺丝刀,动作麻利地卸下了橱柜门,又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紧贴着墙面的背板。
背板被掀开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原本应该是实心墙体的位置,被人凿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根银灰色的高压金属软管,从燃气表后端的主管道上接出来,穿过那个洞,钻进了墙体里的管道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口处缠满了生料带,还打了密封胶,做得严丝合缝,不拆开背板,根本不可能发现。燃气表的指针,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却坚定地转动着——可屋里的燃气灶、热水器,全都是关着的。
“找到了。”一个技术人员回头,语气凝重,“私接的支管,从表后接出,走管道井向下,应该就是通到地下车库的那根。所有用气,全部计入1203室的燃气表。”
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冰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来如此。
原来那每个月两千多的燃气费,不是表坏了,不是管道漏了,是有人在我姐姐家的燃气表上,接了一根管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烧着气,把所有的成本,所有的风险,全都压在了我姐姐的头上。
而那个干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周振海,不会有第二个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王经理。
“谁是这套房子的业主家属?”走在前面的民警开口,语气严肃。
我连忙上前:“我是,业主江雨桐是我姐姐。”
“我们接到燃气集团的报警,枫林苑12栋存在私改燃气管道、盗窃燃气、危害公共安全的情况,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做笔录。另外,业主江雨桐的电话一直关机,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摇了摇头,脑子一片混乱:“我不知道,她今天本来应该在超市上班,但是电话一直关机,我联系不上她。”
“她上班的超市叫什么名字?具体地址在哪里?”民警拿出执法记录仪和笔录本,开始询问细节。我把我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包括这四个月的燃气费账单,我一次次给姐姐转钱,昨天偷偷过来关阀门的事,还有周振海这大半年的反常,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笔录做到一半,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我跟民警说了一声,走到阳台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朗!小朗!你姐出事了是不是?小区里的事都传开了!姨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12栋燃气泄漏,警察都去了,说是你姐夫搞的鬼?到底怎么回事啊?”
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妈,你先别慌,现在警察和燃气公司的人都在,正在调查。”
“调查?调查什么啊?你姐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哭着说她对不起家里人,对不起媛媛,对不起全楼的邻居,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她就把电话挂了,再打就关机了!小朗,她到底怎么了?她不会做傻事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姐姐知道。
她真的知道。
刚才我还在刘工和警察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她不知情,可妈妈的话像一把锤子,把我所有的侥幸砸得粉碎。她给妈妈打了那个电话,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根管子的存在,知道燃气费为什么会高得离谱。
那她这四个月的哭诉,她一次次找我借钱,她在群里发的那些账单,全都是装的?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寒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我。我想起自己用八百块钱撑二十二天的窘迫,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责备我不懂事,想起媛媛画的那幅一家三口的画,想起姐姐小时候背着我走过的那条长长的放学路。
我挂了妈妈的电话,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警车和工程车,只觉得浑身发冷。
民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江先生,我们刚联系了江雨桐上班的超市,超市那边说,她今天早上七点多就打电话请假了,说家里有急事,没来上班。另外,我们查了小区的监控,周振海昨天晚上八点多开车进了小区,今天凌晨四点多,开车离开了小区,现在我们已经在追踪他的车辆轨迹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小朗……”
电话那头是姐姐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已经哭了好几个小时。
“姐?你在哪里?”我攥紧了手机,声音忍不住拔高,厨房里的民警和刘工都朝我看了过来。
“我在小区门口……我不敢进去……”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朗,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全楼的人……”
“你先别慌,就在门口等着,我现在下去找你。”我挂了电话,跟民警说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电梯下行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冲出单元门,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的警戒线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姐姐,她穿着超市的那件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看到我跑过来,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愤怒、心疼、失望、不解,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话:“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姐姐的身子猛地一颤,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是。”
这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06
我们被民警带到了物业办公室,单独做笔录。姐姐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全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民警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声音很小,却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事情的起因,是周振海三年前的那笔生意。
他当年看着行情好,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找亲戚朋友借了几十万,甚至偷偷借了四十万的高利贷,想着一把赚个大的,结果遇上了行业整顿,货全砸在了手里,不仅血本无归,还背上了八十多万的外债。
一开始,他还瞒着姐姐,拆东墙补西墙地还利息,可利滚利越滚越多,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开始天天给他打电话催债,甚至跑到小区门口堵他,还放话,要是再不还钱,就去幼儿园找媛媛。
姐姐是在去年冬天发现的。那天她下班回家,看到周振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满地的烟头,面前摆着一把菜刀,说自己还不上钱,不想活了,也不想连累她们母女。姐姐吓坏了,抱着他哭了很久,问他到底欠了多少钱,他才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姐姐当时就要报警,说高利贷是违法的,可周振海跪在她面前,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报警了,他们只会报复,到时候媛媛就危险了。他说他已经找到了翻身的路子,只要做半年,就能把所有的债都还清,到时候他们就带着媛媛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这个所谓的“翻身的路子”,就是在地下车库搞那个无证食品加工点。
周振海以前做过食品生意,认识几个做直播带货的网红,那些人天天在直播间卖“手工鲜炖花胶”“即食佛跳墙”,需求量极大,利润高得吓人,但是正规的食品加工厂代加工成本太高,而且排单要等很久。他就动了歪心思,想自己搞个无证的小作坊,给这些网红代加工,赚快钱。
可办食品生产许可证太难了,租正规的厂房成本也高,他就盯上了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库最里面有个废弃的设备间,位置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他买通了物业的一个保安队长,花了点钱,把那个设备间租了下来,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加工车间。
加工需要大量的高温蒸汽来蒸煮、灭菌,必须用到大功率的燃气锅炉。可直接从车库的燃气主管道接气,太容易被燃气公司的巡检发现,一旦被查到,就是盗窃燃气的重罪。他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主意——从自己家的厨房接管子。
他趁着姐姐带媛媛回娘家的那两天,找了个懂管道的老乡,偷偷凿开了厨房的墙体,从燃气表的后端接了一根高压软管,顺着楼层的管道井,一直通到了地下车库的设备间,连上了锅炉。
这样一来,锅炉烧掉的所有燃气,全部都会走家里的燃气表,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家庭用气,就算燃气公司上门检查,不拆开橱柜,也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就算被发现了,业主是姐姐,他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姐姐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三个月前,第一笔高额燃气账单寄过来的时候。她拿着账单问周振海,周振海一口咬定是燃气表坏了,还陪着她一起给燃气公司打电话报修,装得比她还着急。燃气公司的人上门检查了两次,都没发现问题,姐姐也就信了。
可燃气费一个月比一个月高,周振海也越来越不对劲,经常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手机也总是调成静音,接电话都要躲到阳台去。姐姐起了疑心,趁着周振海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了他和别人的聊天记录,还有代加工合同,车库设备间的租赁协议,甚至还有他买通保安队长的转账记录。
她拿着手机去质问周振海,周振海终于瞒不住了,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姐姐当时就要去报警,就要去拆了那根管子。可周振海抱着她的腿哭,说这个作坊已经投进去十几万了,都是他借来的钱,现在停手,不仅还不上外债,还要赔网红一大笔违约金,到时候他们只能跳楼。他说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已经说了,再给三个月的时间,再不还钱,就对媛媛下手。
“小朗,我真的没办法了。”
姐姐坐在我对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媛媛,我就害怕。我怕那些人真的去幼儿园找她,怕周振海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做傻事,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我知道这个事是违法的,知道万一管子漏了,全楼的人都有危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燃气爆炸的样子。”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失望,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无边的无力。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家族群里发那些账单,为什么会一次次找我借那五百块钱。
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振海赚来的钱,全都拿去还了高利贷的利息,还有作坊的原材料成本,根本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家里的房贷、媛媛的学费、一家人的生活费,还有那每个月两千多的燃气费,全靠她在超市站八个小时赚来的三千多块钱撑着。
她找我借钱,是真的连交燃气费的钱都没有了。
她在群里哭诉,在妈妈面前抱怨我给钱慢,一半是走投无路的委屈,一半是潜意识里的求救。她不敢自己把这件事捅出去,不敢报警,怕周振海坐牢,怕这个家散了,可她又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煎熬里,她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件事,能有人来阻止这一切。
“我看到水槽里的杯子被洗了,就知道你昨天来过了。”姐姐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全是愧疚,“我甚至希望,你能发现橱柜后面的管子,能把这件事闹大。那样我就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了,不用再逼着自己装糊涂了。”
我终于懂了。
昨天我关了阀门离开之后,躲在次卧里的周振海,立刻就出来把阀门重新打开了。他怕锅炉断气,怕作坊里的半成品坏了,赔不起违约金。可他没想到,因为突然的断气又送气,管道接口处的密封胶被冲开了,燃气开始一点点往车库里泄漏。
昨天晚上燃气公司的人上门,说主管道没问题,姐姐就知道,是车库里的管子出问题了。她一夜没睡,逼着周振海去把锅炉关了,把管子拆了,可周振海不肯,说那批货明天就要交货了,不能停。两个人吵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周振海拿着车钥匙走了,说要去物流园发货,姐姐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才彻底慌了。
她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了。
她给妈妈打了那个电话,在小区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给我打了电话。
07
事情的后续,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残酷。
当天下午,警察就在城郊的物流园,把准备拉货跑路的周振海抓了个正着。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那个收了他好处的保安队长,以及作坊里的两个工人。
警察在车库的设备间里,查获了那台大功率的燃气锅炉,还有十几台蒸煮设备,几百箱已经包装好的即食花胶和佛跳墙,原材料堆了满满一屋子,没有任何检疫证明,也没有任何生产资质。经燃气公司核算,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周振海通过私接的管道,盗用的燃气价值超过了八万元,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更严重的是,他私改燃气管道,在人员密集的居民楼地下车库设置易燃易爆的锅炉,已经构成了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加上无证生产销售食品,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必然是法律的严惩。
姐姐作为房屋的业主,明知私改燃气管道的违法行为,却知情不报,放任危害结果的发生,也涉嫌共同犯罪。但因为她有自首情节,在整个事件中属于被胁迫的从犯,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儿需要抚养,最终检察院酌情不起诉,只给了她治安处罚和缓刑,留下了案底。
可就算是这样,她的生活,也彻底毁了。
事情传开之后,12栋的业主彻底炸了锅。谁也没想到,自己每天住在家里,楼下竟然藏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很多业主联名写了起诉书,要求姐姐和周振海赔偿精神损失费,还有因为这件事导致的小区房价贬值的损失。
加上周振海欠下的八十多万外债,他们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只能挂牌卖掉。卖房的钱,还了银行的房贷,赔了业主的损失,还了一部分外债,最后剩下的钱,连十万都不到。
签卖房合同的那天,姐姐带着媛媛去了房子里。媛媛抱着自己的毛绒兔子,在她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走呀?我不想离开我的小房间。”
姐姐蹲下来,抱着媛媛,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上媛媛贴的卡通贴纸,看着那盏已经蒙了灰的水晶吊灯,心里五味杂陈。三年前,姐姐在这里晒装修照片的时候,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谁也没想到,三年之后,这里会变成一场噩梦的终点。
房子卖掉之后,姐姐带着媛媛,在城郊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离媛媛的幼儿园很远,每天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接送。她辞掉了超市的工作,因为那件事之后,超市里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她待不下去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找了份工作,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包包子、炸油条,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一个月四千块钱,管一顿早饭。虽然辛苦,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比以前多了。
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燃气账单,不用再怕催债的电话,不用再逼着自己装糊涂,不用再在亲戚面前强撑着体面。她终于从那个泥潭里,挣脱出来了。
家族群里,再也没有人提过燃气费的事。以前那些天天在群里凑热闹的亲戚,现在都安静得很。姨妈和舅舅偶尔会给姐姐送点米面油,但是也不敢多来往,怕被周振海的外债牵连。妈妈经常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姐姐那里帮她带孩子,给她洗洗衣服做做饭,再也没说过“她是你姐姐,你就该帮她”之类的话。
有一次我去看姐姐,她正在早餐店的后厨揉面,脸上沾了点面粉,手上全是和面磨出来的茧子,却笑得很踏实。休息的时候,她跟我说,周振海的判决下来了,六年。
“我去看过他一次。”姐姐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热水,声音很平静,“他跟我说对不起,说他后悔了。可我现在,连恨他都恨不起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给她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小朗,以前的事,对不起。”姐姐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又泛起了泪光,“我不该一次次找你借钱,不该在妈面前说你坏话,不该把你也拖进这件事里。”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都过去了。姐,你好好的,媛媛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离开的时候,媛媛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舅舅下次来,还要给她买草莓奶油蛋糕。我笑着答应了,看着她们母女俩走进那个老旧的居民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曾经以为,亲情就是在对方有难处的时候,一次次地给钱,一次次地妥协。可直到这件事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亲情,不是盲目的付出,不是无底线的纵容,而是在她走错路的时候,拉她一把,在她掉进泥潭的时候,陪她一起爬出来。
只是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枫林苑小区,门口的警戒线早就撤了,工程车也不见了,小区里依旧绿树成荫,看起来宁静祥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对于12栋的业主,对于我姐姐,对于我来说,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
那个每月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一毛二的燃气账单,像一道刻痕,永远地留在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