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两年时间,把商业联姻的丈夫变成了爱人。

一场车祸,他失忆了,记忆停在最讨厌我的时候。

他冷漠地提出离婚,我平静地点头同意。

可当我开始收拾行李,他却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身后。

01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清晨六点,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身旁。

手掌触到的是已经微凉的被单。

我睁开眼,果然看见陆景辰已经站在衣帽间前,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轮廓。

“怎么起这么早?”我撑着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景辰转过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眉眼越发深邃。他走到床边,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八点的航班,得提前去机场。”

“不是说下午的飞机吗?”我皱眉,印象中他昨晚提的是下午出差。

“临时改签了。”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欧洲那边项目出了点问题,得早点过去处理。”

我心里泛起一丝失落,但很快压了下去。结婚两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商业联姻带来的聚少离多。只不过和最初不同的是,现在的分别多了真实的牵挂。

“要去几天?”我问。

“一周左右。”陆景辰说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心,“在苏黎世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钻石手链,设计简约却别致。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差给我带礼物,但每次收到时,心里还是会泛起暖意。

“谢谢。”我抬起头对他笑,“不过下次别破费了,你平安回来就好。”

陆景辰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曾经冷硬如冰的男人,如今已经学会对我展露温柔。

“帮我系领带?”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还没打好的领带。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两年前刚结婚时,他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那时的我们像两个被迫关在同个笼子里的陌生人,客气而疏离。

我仔细地为他打着温莎结,指尖偶尔擦过他喉结处的皮肤。陆景辰垂眸看着我,眼神专注。

“黎儿。”他忽然开口。

“嗯?”

“这次回来,我们去北海道吧。”他说,“你去年就说想看雪,现在正是季节。”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真记得?”

“你喜欢的、不喜欢的,我都记得。”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领带系好了,我轻轻抚平他西装前襟,忽然被他握住手腕。

“怎么了?”我问。

陆景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不像刚才额头上那个那么轻柔,而是带着某种克制的不舍。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拉近。我闭上眼睛,回应着这个告别之吻。

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最初嫁给陆景辰时,程家和陆家都只是把这场婚姻当作商业合作的纽带。我和他见面不超过五次,就在双方家族的安排下办了婚礼。新婚之夜,他睡在书房。之后的三个月,我们除了必要的家族聚会需要共同出席外,几乎不见面。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夜。我父亲的公司突然陷入危机,程家上下乱成一团。我硬着头皮找陆景辰帮忙,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他却说:“你是我的妻子,程家的事就是陆家的事。”

那之后,他不仅出手解决了危机,还开始真正把我当作伴侣对待。我们慢慢了解彼此,从生疏到熟悉,从客气到亲密。是我一点一点,把这个高傲冷硬的男人“训”成了现在会温柔吻别的丈夫。

一吻结束,陆景辰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乱。

“等我回来。”他说。

“嗯。”我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他又亲了亲我的嘴角,这才松开我,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上大衣。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每天要记得吃早餐。”我习惯性地叮嘱,“别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

“知道了,陆太太。”陆景辰难得调侃了一句,眼里有笑意。

这个称呼让我心头一暖。曾经他叫我“程小姐”,后来是“黎儿”,只有感情真正融洽后,他才偶尔会用“陆太太”这个亲昵的称呼。

“走吧,别误机了。”我推了推他。

陆景辰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进去,在门关上前对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门口,直到电梯下行的声音消失,才转身回屋。

公寓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这套位于市中心顶层的高级公寓是陆景辰的婚前财产,装修风格原本是冰冷的现代简约风。这两年我慢慢添置了不少东西——客厅角落的羊毛地毯,阳台上的绿植,厨房里各式各样的厨具。这里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黑色轿车驶离。初冬的晨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我抚摸着手腕上新戴上的钻石手链,心里计划着一周后他回来要做什么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景辰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记得吃早餐。”

我笑了笑,回复:“你也是。起飞落地都要报平安。”

“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我安心。我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份简单的早餐。冰箱上贴着我们去年在巴厘岛度假的照片,照片里陆景辰罕见地笑得开怀,我靠在他肩头,背景是蔚蓝的海。

谁能想到呢?商业联姻开始的婚姻,竟真的能培养出感情。

我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煮上咖啡。咖啡豆是他喜欢的蓝山,两年前我特意学的冲泡方法。最初只是为了尽一个妻子的义务,后来却成了我们早晨的共同习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林薇。

“黎儿,你家陆总出差了?”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

“你怎么知道?”

“我哥在机场看见他了。”林薇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已经如胶似漆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我轻笑:“哪有那么夸张。”

“得了吧,谁不知道陆景辰现在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林薇揶揄道,“两年前我还担心你嫁给他会受委屈,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其实很好。”我轻声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是是是,你家陆总最好了。”林薇笑道,“对了,他生日快到了吧?你准备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日历。果然,还有不到三周就是陆景辰的生日。去年我给他办了小型派对,请了亲近的朋友,他嘴上说麻烦,但整晚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还没想好,等他回来商量吧。”

“啧啧,现在都走民主协商路线了。”林薇打趣了几句,又聊了些别的才挂断电话。

我端着咖啡走到客厅,窝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电脑。作为自由插画师,我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但最近接了个绘本项目,进度有些赶。

工作到中午,手机准时响起。是陆景辰发来的照片——他在机场贵宾室,面前摆着简单的餐点。

“吃了。”附言只有两个字。

我拍了自己的午餐发过去:“我也吃了。工作顺利。”

放下手机,我重新投入工作,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一样。这种平淡而真实的牵挂,是我在两年前不敢想象的。

夜幕降临时,我估摸着陆景辰应该已经抵达苏黎世了。果然,晚上九点,他的视频请求准时弹了出来。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他略显疲惫但微笑着的脸。

“到了?”我问。

“刚到酒店。”他把镜头转向窗外,展示苏黎世的夜景,“这边下雪了。”

“真漂亮。”我看着屏幕里飘落的雪花,“记得多穿点,别感冒。”

“你也是。”陆景辰转回镜头,深深地看着我,“第一天就想你了,陆太太。”

我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肉麻。”

“只对你。”他说。

我们又聊了几句,他那边有时差,需要休息。挂断视频后,我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洗澡。

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陆景辰原定的一周出差延长到了十天。

第十天下午,我正准备去超市采购他爱吃的食材,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不是陆景辰的名字,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程黎儿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对方的声音很急促,“您的丈夫陆景辰先生遭遇车祸,现在正在我院急诊室,请您尽快过来。”

我的大脑有几秒的空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车祸?他怎么样?严不严重?”

“患者意识清醒,但有脑震荡症状,需要家属到场办理手续。请您尽快。”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怎么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家门的。一路上,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医院急诊室永远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我一路小跑到护士站,声音发颤:“请问陆景辰在哪儿?我是他妻子。”

护士查了记录,指向走廊尽头的一个隔间:“3号床。医生刚做完初步检查。”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推开隔帘的手在发抖。

陆景辰半靠在病床上,额头贴着一块纱布,左侧脸颊有擦伤,但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他穿着病号服,外套和西装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沾染着污渍和零星血迹。

“景辰!”我快步走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医生怎么说?”

陆景辰转过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不是十天前离开时温柔不舍的眼神,而是……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眼神。

就像两年前我们刚结婚时那样。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轻微脑震荡,一些皮外伤。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出车祸?”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一辆卡车违规变道。”他简洁地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程黎儿?”

这个问题让我彻底愣住了。

“你怎么了?”我试探性地问,“景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医生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是位中年女医生,手里拿着CT片子。

“陆先生,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看我,“这位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我连忙说。

医生点点头,表情严肃:“程女士,您先生有逆行性失忆的症状。CT显示脑部有轻微出血和水肿,压迫到了部分记忆功能区。目前他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两年前左右的时间点。”

“失忆?”我重复这个词,感觉有些荒谬,“是暂时的吗?能恢复吗?”

“大多数情况下是暂时的,记忆会慢慢恢复,但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医生推了推眼镜,“也有极少数情况……”

她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了。

“我要和他单独谈谈。”陆景辰忽然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医生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离开后,隔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弥漫开来,医院走廊外的嘈杂声显得格外遥远。

“所以,”陆景辰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关系。”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明显不悦的陈述句。

“是的。”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们结婚两年了。”

“两年。”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也就是说,这两年的记忆,我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我的丈夫。

至少不是这十天前温柔吻别我的那个丈夫。

他是两年前的陆景辰。那个视商业联姻为束缚,视我为不得不接受的累赘的陆景辰。

“我需要办理什么手续?”我问,职业性地切换到了解决问题模式。

“出院手续明天才能办。现在需要的是确认身份,签署一些文件。”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这两年,”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是分居,还是住在一起?”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住在一起。我们住在你的公寓里。”

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情绪:“好。那么出院后,我会暂时回去。但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谈谈。”

我已经猜到他所谓的“有些事情”是什么。

“等你出院再说。”我转身想去叫护士,却被他叫住。

“程黎儿。”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他说,“我希望我们保持适当的距离。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打算基于我不记得的事做出任何判断。”

“明白了。”

我走出隔间,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想咳嗽,但更多的是心里涌上的苦涩。

两年前,我就是这样和他相处的。保持距离,客气疏离,像两个被迫合作的陌生人。

我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融化他的冰冷,让他学会笑,学会温柔,学会爱。

一场车祸,全部归零。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听说陆景辰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他出车祸了,在医院。失忆了,记得两年前的事。”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什么情况?!严重吗?你怎么样?”

“我还好。”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他身体上的伤不严重,但记忆停在两年前。医生说是暂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小心翼翼地问:“那……他记得你吗?我是说,记得你们现在的关系吗?”

“他知道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仅此而已。”我苦笑,“其他的,不记得了。”

“我的天……”林薇倒抽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出院,看他怎么说。”我闭了闭眼,“薇薇,两年前的陆景辰是什么样,你还记得吧?”

林薇又沉默了。她当然记得。两年前我的新婚期,她没少听我倾诉。那时的陆景辰高傲、冷漠、拒人千里,对这场婚姻毫不掩饰地抗拒。

“黎儿,”林薇终于说,“你要不要先搬出来住几天?我家有空房间,或者你去住酒店。这样相处太尴尬了。”

“我会考虑的。”我说,“先不说了,我得去办手续。”

挂断电话,我重新整理好表情,走向护士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各个窗口之间奔波,办理各种手续,缴纳费用,听取医嘱。陆景辰一直待在隔间里,偶尔有护士进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傍晚时分,所有手续终于办妥。我回到隔间,告诉他明天早上可以出院。

他正在看手机,眉头紧锁,大概是在查看这两年的邮件和信息,试图拼凑缺失的记忆。

“我今晚留下来陪你。”我说。

“不用。”他头也不抬,“医院有护士。你回去。”

“可是——”

“程黎儿。”他终于抬眼,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刚才说过,我们需要保持距离。你在这里,我不自在。”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扎在心上。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早来接你出院。”

“九点。”他说,重新低下头看手机。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包离开了隔间。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深秋的夜风很冷,我裹紧外套,却还是觉得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他会恢复记忆的。医生说了,大多数情况是暂时的。

可是,如果他不恢复呢?

如果这两年的温暖时光,真的就这样被一场车祸抹去,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温暖的灯光照亮客厅。一切都和十天前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阳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我忘了浇水。冰箱里还有给他准备的食材,现在已经不新鲜了。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出差前摘下的腕表。

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十天前,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他离开,心里满是对重聚的期待。

现在,那个人要回来了,却不再是同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陆景辰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问的是我到家没有。两年前的陆景辰,从不会关心这种小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复:“到了。你好好休息。”

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如果明天他真的提出分居或更糟的要求,我至少要有地方可去。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合影。

照片是去年在北海道拍的,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两人都在笑,背景是皑皑白雪。

那时候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想过,商业联姻能带来这样的幸福。

我拿起相框,轻轻抚摸照片上他的笑脸。

“陆景辰,”我低声说,“你一定要想起来。”

“不然我这两年的努力,就真的太可笑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达医院。

陆景辰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昨天那套沾染污渍的西装。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块小一些的,脸颊的擦伤涂了药膏,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可以走了吗?”我问,手里提着给他带的干净衣物——一套休闲装,是他平时周末在家穿的。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没有接:“我穿这个就行。”

“西装脏了,而且有破损。”我把袋子放在床边,“换上吧,舒服点。”

陆景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袋子走向卫生间。出来时,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

“车在楼下。”我说。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专注开车,他则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观察这座他“缺失”了两年记忆的城市。

等红灯时,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侧脸的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抬起,那是他思考或是不悦时的习惯动作。两年前,我经常看到这个表情。

“医生开的药按时吃,”我打破沉默,“还有,这几天最好不要工作,多休息。”

“公司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回答很简短。

又是沉默。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在他专属的车位上。下车,进电梯,刷卡,上楼。整个过程,我们像两个陌生人拼乘同一部电梯。

电梯门打开,走进家门时,陆景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扫视着客厅。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些我添置的东西,那些让这个冰冷空间变得温馨的细节:地毯、抱枕、绿植、墙上的画,还有茶几上我还没收起来的素描本和彩铅。

“变化很大。”他评论道,听不出情绪。

“嗯。”我弯腰换鞋,“两年时间,总会有些变化。”

他走进客厅,目光一一扫过每样东西,最后停在冰箱上那些照片上。有我们旅行时拍的,有和朋友聚餐的,还有去年圣诞节,我们第一次一起装饰圣诞树的照片。

照片里,他在笑,真正的、开怀的笑。

陆景辰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我:“我们需要谈谈。”

该来的总会来。我点点头:“去书房?”

“好。”

书房是他曾经在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尤其是新婚初期,他几乎把这里当卧室。走进去时,我发现他注意到书架上的变化——多了不少设计类和艺术类的书,是我的。还有我们共读过的几本小说,并排放在一起。

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他的位置。我坐在对面的客椅上,像两年前我们每次“谈判”时那样。

“首先,”陆景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是他在商场谈判时的标准姿势,“关于我失忆这件事,医生的说法是可能恢复,但时间不确定。”

“对。”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必须明确一些事。”他直视我的眼睛,“第一,在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但事实上,我对你没有感情基础。我不记得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我们之间是否建立了什么……关系。”

每个词都经过精心选择,疏离而客观。

“所以?”我平静地问。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保持适当的距离,像合租室友那样相处。”他说,“各自有各自的空间,互不干涉。”

“可以。”我点头,“还有吗?”

他似乎对我的爽快有些意外,但很快掩饰过去:“第二,关于外界。我不希望失忆这件事传出去,尤其是公司那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差劳累,需要休养几天。”

“明白。”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这两年的婚姻生活,我希望你能简单说明一下。我需要知道,在我缺失的记忆里,我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直接,也更伤人。

我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他说,“比如,我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我记得婚礼后我们就达成了默契,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因为一些事改变了。”我说得很简单,“你帮过程家,记得吗?我父亲的公司遇到危机,你出手相助。”

陆景辰皱眉思索,然后点头:“我记得这件事。但那只是商业考量,程家如果倒下,对陆家也没好处。”

我的心沉了沉。果然,在他现在的记忆里,那只是一笔交易。

“也许吧。”我继续说,“但那之后,你开始愿意尝试……经营这段婚姻。我们慢慢了解彼此,相处的时间变多,后来你就搬回主卧了。”

“所以,”他的声音很冷,“我们有过夫妻之实。”

这不是问句。我看着他,没有回避:“是的。我们是正常夫妻。”

陆景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那么,感情呢?”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有。”我最终说,声音很轻,“至少在你失忆前,我以为我们彼此相爱。”

“相爱。”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商业联姻,相爱。”

“你觉得不可能?”我问,尽管知道答案。

“我觉得不理智。”他纠正道,“婚姻可以合作,可以共赢,但掺杂感情会让事情复杂化。”

两年前,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熟悉的、面对一堵冰墙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还有其他要谈的吗?”

“有。”他也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我,“既然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我认为继续这段婚姻没有意义。”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所以?”我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所以,我建议我们离婚。”陆景辰说得干脆利落,“在我失忆前,我们可能因为某种原因维持了这段关系,但现在我不记得那些原因了。而基于我目前的感受,我不想继续这段婚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给你合理的补偿。程家那边,陆家也会继续合作,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变化而受影响。”

多么周到,多么理性,多么……无情。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张脸和十天前吻别我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里面的灵魂,却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冰冷疏离的状态。

我想起自己这两年的努力,想起那些慢慢融化的时刻,想起他第一次牵我的手,第一次为我下厨,第一次说“我爱你”。

一场车祸,全部清零。

而我,真的要再来一次吗?再用两年时间,去融化同一堵冰墙?

“程黎儿?”他皱眉,大概是我的沉默太久了。

我抬起眼,直视他:“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理由说不。”他说得很笃定,“基于我目前的记忆和感受,我们的婚姻没有继续的基础。而如果你坚持,这段关系只会变得痛苦且尴尬。”

“你说得对。”我忽然笑了,那种释然的笑,“确实没有意义。”

这次轮到他愣住了。

“我同意离婚。”我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不用等你的记忆恢复,现在就着手准备吧。协议你让律师拟,我签字。”

陆景辰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否在说气话。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我走向书房门口,“既然你完全不记得这两年的感情,那我也没必要守着一段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婚姻。太累了。”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分居从今天开始生效。我搬去客卧。离婚协议拟好后,给我看。如果没有异议,我会签字。”

“程黎儿——”他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如果你说的感情真的存在,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同意离婚?”

我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一字一句地说,“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重新变成爱自己的人,实在太累了。”

“而我,已经累过一次了。”

说完,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走廊的墙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就这样吧。如果他真的忘记了全部,如果这两年的温暖对他来说只是一片空白,那我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我走进主卧,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物、护肤品、工作用的平板和数位板,还有床头柜上那个北海道的相框。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薇。

“怎么样?他出院了吗?你们谈了吗?”

“谈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他提出离婚,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黎儿……”林薇的声音小心翼翼,“你真的……不再试试吗?万一他恢复记忆呢?”

“万一他不恢复呢?”我反问,“薇薇,我用两年时间才走到他身边。现在一切归零,我真的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了。”

林薇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分居,等离婚协议。”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这几天我先住你家方便吗?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当然方便!我家就是你家!”林薇立刻说,“我现在就去给你收拾房间。”

挂断电话,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出主卧时,我看见陆景辰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说话,拉着行李箱走向客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汹涌地。

两年的感情,原来这么脆弱。一场车祸,就足以抹去一切。

搬进客卧的第一个夜晚,我几乎没睡。

陌生的床垫,陌生的枕头,陌生的空间。虽然只是隔了几道墙,却像是搬进了另一个世界。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唤醒。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还算平静。很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我换上居家服,轻轻打开门。客厅里一片安静,主卧的门紧闭着。陆景辰应该还在睡。

走到厨房,我习惯性地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准备磨豆煮咖啡。水刚烧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看见陆景辰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的纱布衬得脸色略显苍白。这身装扮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他收到时还抱怨说“太家居”,后来却成了他最喜欢的睡衣。

“早。”我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咖啡马上就好。”

“你在做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煮咖啡。”我说,“蓝山,中焙,手冲,水温92度。你的习惯。”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问题。现在的他,不一定记得自己的这个习惯。

果然,陆景辰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顿了顿:“这两年,我每天早上都这么煮。”

他沉默地看着我磨豆、温壶、闷蒸、注水。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咖啡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是醇厚而略带果酸的味道。

“要加糖吗?”我问,倒了一杯递给他。

“不用。”他接过,尝了一口,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

“味道……”他盯着杯中的咖啡,“很熟悉。”

“当然熟悉。”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两年了。”

陆景辰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品着。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早上一般吃什么?”他忽然问。

“看情况。”我说,“平时工作日是煎蛋、全麦吐司、水果。周末会复杂些,有时是松饼,有时是中式早餐。”我指了指冰箱上的便利贴,“菜单在这里,我每周日会写好下一周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些便利贴。每一张都是我的笔迹,写着周一到周日的早餐和晚餐安排,旁边还有备注:“周二晚有应酬,晚餐简单些”、“周五黎儿和闺蜜聚餐,景辰自行解决”……

便利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最下面一张的日期是两周前,他出差前我写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问。

“大部分是。”我说,“除非我们都有事,或者出去吃。”

陆景辰转过身,目光在厨房里巡视。那些专业的厨具,烤箱上贴的食谱笔记,冰箱里整齐分类的食材。他打开冰箱,看到冷藏室里按照日期排列的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周一午餐”、“周二晚餐”……

“你每天做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古怪。

“差不多。”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今天早餐你想吃什么?冰箱里有食材,可以做煎蛋,或者燕麦粥。”

“随便。”他说,转身离开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烤吐司、切水果。当我把两份早餐摆在餐桌上时,陆景辰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居家服,深灰色的羊绒衫,是我去年圣诞节送他的礼物。当时他说颜色太浅容易脏,但还是经常穿。

我们在餐桌两端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忽然问。

“工作。”我说,“有个绘本要赶稿。”

“在家工作?”

“嗯。”我点头,“下午可能会出去一趟,买些东西。”

“买什么?”

“生活用品。”我没有详细说,“还有一些搬家要用的箱子。”

陆景辰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进食,没有接话。

早餐后,他去了书房。我收拾完厨房,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客厅,在靠近阳台的角落里坐下工作。那里光线好,而且有我最喜欢的那张单人沙发。

工作到十点左右,我起身去倒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陆景辰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

“……对,重新发给我。还有去年第三季度的财报,我也要再看一遍……不,现在就要。我的记忆有缺失,需要重新熟悉所有业务……”

我轻轻走开,没有打扰。

倒水回来时,书房的门开了。陆景辰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住。

“需要帮忙吗?”我问,“公司的事。”

“不用。”他简短地说,走向厨房。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打开冰箱,似乎在找什么。

“找什么?”我问。

“胃药。”他说,“有点不舒服。”

我立刻放下杯子,走到客厅的电视柜旁,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常用药:胃药、感冒药、止痛药、创可贴……每一盒都标明了有效期。

我找出胃药,又去厨房倒了温水,一起递给他。

陆景辰接过药,看着我:“你知道药放在哪里。”

“因为是我整理的。”我说,“你胃不好,应酬多,经常需要吃药。所以我把所有药都放在固定位置,这样你随时能找到。”

他吞下药,沉默了很久。

“这两年,”他最终问,“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不是一直。”我说,“最开始不是。但后来慢慢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你会做这些事?煮咖啡、做饭、整理药品……这些不是你作为一个‘商业联姻的妻子’必须做的事。”

我想了想,给了最真实的答案:“因为想照顾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陆景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恢复平静:“即使在我提出离婚后,你还是继续做这些?”

“习惯而已。”我说,“而且,在你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之前,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做顿饭、煮个咖啡,不是什么大事。”

他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却无法集中精神。屏幕上的线条和色彩都变得模糊,我的思绪飘到了两年前。

那时候的陆景辰,从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不知道家里的咖啡豆放在哪里,不知道药在哪个抽屉,不知道每周的菜单。他回家只是为了睡觉,我们像两个偶尔交错的陌生人。

是我一点一点,把生活的痕迹刻进这个空间。也是我一点一点,让他习惯了这些照顾。

而现在,这些痕迹,这些习惯,都成了无声的证据,证明着那两年的存在。

下午,我出门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走在熟悉的货架间,我习惯性地拿起他喜欢的牌子的洗发水,然后才想起来,也许不用买了。

最后我还是放进了购物车。

回到家时,陆景辰还在书房。我把东西一一归位,然后开始收拾客卧里的个人物品。既然决定离婚,就该早做准备。

收拾到一半,书房的门开了。陆景辰走出来,看见客厅地板上堆放的纸箱,停住了脚步。

“你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我说,“既然要离婚,提前准备总是好的。”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箱子:“你要搬出去?”

“不然呢?”我问,“这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离婚后我总不能还住在这里。”

“可以等你找到房子再……”

“不用。”我打断他,“我想尽快解决。”

陆景辰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复杂的情绪。他走过来,随手拿起纸箱里的一本书。是一本建筑图集,硬壳精装,沉甸甸的。

“这也是你的?”他问。

“嗯。”我说,“你的书房里书太多,我的书没地方放,就放在客厅书架上了。现在正好收走。”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书的内页夹着一张便条纸,上面是他的笔迹:“黎儿,这本书的231页,有你想看的那个教堂的详细图纸。出差时在书店看到,觉得你会喜欢。景辰”

便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有些时日了。

陆景辰盯着那张便条,眉头紧锁。

“这是……我写的?”他问。

“嗯。”我伸手想把书拿回来,但他没松手。

“我为什么会给你买书?”他问,“还留便条?”

“因为你知道我对建筑感兴趣。”我说,“那段时间我在做一个和哥特式教堂有关的插画项目,你知道了,就帮我找资料。”

他翻到231页,确实是我曾经提过的那座法国教堂。

“我还做过这种事。”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

“你做过很多事。”我轻声说,“帮我找资料,陪我熬夜赶稿,在我生病时照顾我,记得我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很多事。”

陆景辰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种……慌乱。

“但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他说。

“我知道。”我拿回那本书,轻轻合上,“所以没关系。记得的人是我,就够了。”

我把书放进纸箱,继续收拾。陆景辰站在原地,看着我。

许久,他才开口:“如果……如果我恢复记忆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如果你恢复记忆,”我平静地问,“你会改变主意吗?不离婚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给出答案。

而这个迟疑,就是答案。

我笑了,有点苦涩,但也释然:“你看,即使你恢复记忆,我们的结局也不会改变。因为现在的你觉得这段婚姻是束缚,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而我,已经不想再等一个人改变主意了。”

“程黎儿……”

“就这样吧,陆景辰。”我站起身,直视他,“离婚协议你让律师抓紧拟。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要快一点,干净一点。”

说完,我抱起一个纸箱,走向客卧。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很久都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公寓里的气氛像凝固的冰。

我们像两个严格遵守规则的合租者:错开用餐时间,保持公共区域整洁,进出时点头示意,不多说一句话。

陆景辰大多数时间待在书房,处理公司事务或是恶补这两年的记忆。我则继续赶稿,同时慢慢收拾东西。纸箱一个个填满,客卧里逐渐堆起小山。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编辑的电话,说稿件有些地方需要修改。沟通完已经接近傍晚,我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客卧,发现陆景辰不在书房,也不在客厅。

厨房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看见他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摊开着一本食谱——是我的手写食谱本,记录着这两年我尝试过的所有菜式。

“你在做什么?”我问。

他转过身,表情有些尴尬:“想煮碗面。”

我看着他手上拿着的挂面和旁边打好的鸡蛋,又看了看炉灶上还没开的水。

“水还没开。”我说。

“知道。”他盯着锅,“在等。”

沉默了几秒,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面:“我来吧。你坐着等。”

“不用,我可以——”

“上次你煮面,”我打断他,“差点把厨房烧了。两年前的事,记得吗?”

陆景辰愣住了:“我有吗?”

“有。”我把面放进已经沸腾的水里,“你出差回来,半夜饿了,想煮碗面。结果火开太大,油溅起来点燃了厨房纸。还好火不大,及时扑灭了。”

他沉默地听着,像是在努力回想这段他毫无印象的记忆。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就很少进厨房了。”我往面里打鸡蛋,“我说我来做就好。”

面很快煮好了,我盛了两碗,递给他一碗。我们像前几天一样,在餐桌两端坐下。

吃了几口,陆景辰忽然说:“味道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跟我记忆里的泡面味道不一样。”他顿了顿,“这个……更好吃。”

“因为不是泡面。”我说,“是手擀面,加了鸡蛋和青菜。你胃不好,少吃泡面。”

他点点头,继续吃面。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柔和了些。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时间回到了从前,那些普通而温馨的夜晚。

但我知道不是。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陆景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

“程黎儿,”他忽然开口,“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什么照片?”

“我们的。”他说,“这两年的照片。我想看看。”

我擦干手,转身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用词,“因为我发现,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我们’的痕迹,但我却什么也不记得。我想知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真诚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我带他走进客厅,从电视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厚重的相册。这是我去年整理的,收录了我们从结婚到现在的所有重要时刻。

“都在这里。”我把相册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吧。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我没有留下陪他看。因为我知道,看着一个不记得这些瞬间的人翻看这些照片,对我而言太残忍了。

我回到客卧,关上门,却无法集中精神工作。耳朵不由自主地注意着客厅的动静。

很长一段时间,外面都很安静。

然后,我听见了翻页声。很慢,很轻。

一页,又一页。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客厅里始终没有其他声音,只有那规律的、缓慢的翻页声。

终于,我忍不住,轻轻打开门。

陆景辰坐在沙发上,相册摊开在膝盖上。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承受某种重量。

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我们在北海道的第一张合影。我们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同款围巾,站在雪地里,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照片下面,是我写的一行小字:“和景辰的第一次旅行。他说以后每年都要带我去看雪。”

我轻轻走过去。

陆景辰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我的笑脸,然后停在那行字上。

“每年都要带你看雪。”他重复这句话,声音很轻,“我真的说过这种话?”

“说过。”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而且履行了承诺。去年冬天,我们去了瑞士。”

他翻到下一页。瑞士的雪山,我裹得像只熊,他站在我身后,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再下一页,是我们去年结婚纪念日的晚餐。在家,我做了他最喜欢的菜,他开了珍藏的红酒。照片是我用三脚架拍的,我们都有些微醺,对着镜头碰杯。

“结婚纪念日,”陆景辰说,“我们会在家庆祝?”

“嗯。”我点头,“你说不喜欢在外面,人太多。喜欢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庆祝。”

他继续翻。

生日派对,朋友聚餐,周末的早午餐,一起逛超市,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那些平淡日常的瞬间,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翻到相册后半部分,照片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有一张是在医院,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照片。

“这是什么?”他问。

“我急性阑尾炎手术。”我说,“去年春天。你连夜从国外飞回来,在医院陪了我三天。”

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自己紧皱的眉头:“我看起来很……紧张。”

“你是。”我说,“医生说我脱离危险时,你眼睛都红了。”

下一页,是深夜的书房。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他从某个角度偷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下是他的笔迹:“赶稿到凌晨三点的黎儿。叫不醒,只好偷拍一张。以后不许这么拼命。——景辰”

再下一页,是我哭得眼睛红肿的照片。背景是我们的卧室,我坐在床边,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这又是……”他问,声音更低了。

“我父亲去世。”我说,声音平静,但心里仍然抽痛,“去年秋天。你放下所有工作,陪了我整整一个月。这张照片……是葬礼那天晚上,你拍下的。我说想记住自己最脆弱的样子,你就拍了。”

陆景辰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照片里的他,眼神温柔得几乎能融化冰雪。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自己。不是那个冷静、理智、永远保持距离的陆景辰。

“还有吗?”他问,声音沙哑。

“最后一页。”我说。

他翻到最后。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清晨,厨房,我背对着镜头在做早餐,他从身后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闭着眼睛,表情放松而满足。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金色。

照片下是我的字迹:“普通的一个早晨。他说这样抱着我很安心。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陆景辰盯着这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他合上相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说。

“我……”他睁开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混乱,“我不记得了。所有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知道。”

“但如果这些是真的,”他转向我,眼神灼人,“那我为什么会想要离婚?为什么会觉得这段婚姻是束缚?为什么会……”他顿了顿,“为什么会忘记爱你?”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对你而言,那些感情还不够深,所以一场车祸就能抹去。也许商业联姻的烙印太深,让你即使在爱着的时候,也下意识地抗拒。”

“或者,”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也许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那些温柔,那些承诺,只是你在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而现在失忆了,你就不用继续扮演了。”

“不,”他立刻反驳,“照片里的我……那不是演的。我能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我轻声说,“但你感受不到。因为你忘了。”

我拿起相册,抱在怀里:“这本相册,你可以留着。或者扔掉。反正对我来说,记忆都在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需要照片来提醒。”

“程黎儿……”他站起来,想说什么。

但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薇。

“黎儿,我帮你联系了几个中介,明天开始看房?有几套还不错,离我这儿也近……”

“好。”我说,“把时间地点发我,我明天去看。”

挂断电话,我看见陆景辰的表情变了。

“你要去看房?”他问。

“嗯。”我说,“早点定下来,早点搬出去。对彼此都好。”

“不需要这么急。”他说,声音有些急促,“你可以……再多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我反问,“既然要离婚,拖延有什么意义?”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

我抱着相册走向客卧,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陆景辰,”我说,“看完了这些照片,你有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许久。

“困惑。”他最终说,“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但那个人又确实是我。”

“那就够了。”我推开门,“对你来说,这就是别人的故事。所以,让这个故事结束吧。”

门轻轻关上。

决定去看房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我几乎一夜没睡。

客厅里那本相册像有魔力,即使不在眼前,那些画面也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笑容,每一个温柔的瞬间。

但我必须继续向前走。

洗漱完毕,我换上外出的衣服,轻轻打开客卧的门。客厅里一片寂静,主卧的门紧闭着。陆景辰应该还没醒。

我走进厨房,习惯性地开始准备早餐。磨豆,煮咖啡,煎蛋,烤吐司。当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早。”陆景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转身,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也没睡好。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睡衣,头发比平时更凌乱些。

“早。”我递给他一杯咖啡,“早餐马上好。”

他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我的动作:“你今天要出门?”

“嗯。”我把煎蛋装盘,“去看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送你去。”

我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的车昨天不是送去年检了吗?”他说。

我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因为最近在收拾搬家,把很多事都忘了。

“我可以打车。”我说。

“我送你。”他坚持,语气不容拒绝,“就当……谢谢你昨晚给我看相册。”

最终我还是同意了。不是因为他坚持,而是因为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争执。

早餐时,气氛比前几天更沉默。陆景辰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我专心吃自己的早餐,心里计划着一会儿要看的那几套房子。

吃完早餐,我去换衣服。再出来时,陆景辰已经等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他说。

车上,我们依然没有交谈。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平稳的声音填充着尴尬的沉默。

等红灯时,陆景辰忽然开口:“你昨天说,我父亲去世时,我陪了你一个月。”

“嗯。”

“那公司的事呢?”他问,“一个月不在,没问题吗?”

“你远程处理了一些,剩下的交给副总了。”我说,“你说,那时候我比公司重要。”

陆景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听起来不像我会说的话。”他最终评论道。

“人都会变的。”我说,“或者说,人都有很多面。只是你忘记了其中的一面。”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看房的过程很顺利。第一套是个小两居,精装修,采光好,离林薇家也近。中介很热情,介绍着周边的配套。

“这套房子很抢手,已经有几个意向客户了。”中介说,“程小姐如果满意,最好尽快决定。”

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这里很好,干净,方便,适合一个人生活。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我再考虑一下。”我对中介说。

“好的好的,不过请尽快,我这边也帮您留着。”

走出大楼,陆景辰靠在车边等我。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大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有路过的女性偷偷看他,但他毫无察觉,只是低头看着手机。

“怎么样?”见我出来,他收起手机。

“还可以。”我说,“再去看看下一套。”

第二套是个loft,在艺术区附近,很有设计感。但对我来说太大了,而且租金超出预算。

第三套是个老小区的一居室,虽然旧了些,但很温馨。我站在小小的阳台上,想象着在这里放一张小桌,周末可以喝咖啡晒太阳。

“这套也不错。”陆景辰忽然说,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

“嗯。”我点头,“就是离你公司远了些。”

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怎么会下意识考虑离他公司的距离?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陆景辰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

看完三套房子,已经中午了。我提出请中介吃饭感谢他的辛苦,但中介说还有客户要看房,匆匆离开了。

“一起吃午饭?”陆景辰问。

我想拒绝,但肚子确实饿了,于是点点头。

他带我去了一家私房菜馆,隐蔽在胡同深处,门脸很不起眼。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庭院深深,环境雅致。

“这里……”我有些惊讶,“你还记得这里?”

陆景辰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结婚纪念日,你带我来过的地方。”我说,“你说朋友推荐的,很隐蔽,适合安静的晚餐。”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我……有点印象。但又不太确定。”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包间。坐下后,陆景辰很自然地拿过菜单,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上汤菜心。

都是我爱吃的。

点完菜,他才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我问。

他放下菜单,表情困惑:“我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点这些。”

服务员离开后,包间里陷入沉默。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有假山和流水,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黎儿,”陆景辰忽然开口,“能再跟我说说吗?关于我们的事。”

“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的眼神很认真,“比如,我们是怎么相处的?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我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些平淡的日常:“周末,如果都不加班,我们会一起做早餐。然后你可能去健身房,我在家画画。下午有时去看电影,或者逛超市。晚上通常在家吃饭,我看书,你处理工作。偶尔会和朋友聚餐。”

“听起来……”他顿了顿,“很普通。”

“本来就是普通夫妻的普通生活。”我说。

“但我们不是普通夫妻。”他提醒我,“我们是商业联姻。”

“曾经是。”我纠正他,“后来不是了。”

菜陆续上来了。陆景辰很自然地给我夹了块鲈鱼,放在我碗里。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他注意到我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吃鱼,“只是……你以前也总是这样。吃饭时给我夹菜,说我要多吃点。”

陆景辰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他开口,又停住,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不是在这里,是在家里。我们家的餐桌。”

“嗯。”我轻声说,“你总是嫌我吃太少。”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这些碎片……一直在冒出来。你的笑容,餐桌,夹菜的动作……但我抓不住完整的画面。”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我说,“记忆可能在慢慢恢复。”

“但为什么是这些?”他问,眼神里有一丝痛苦,“为什么不是重要的会议,不是关键的决策,而是这些……琐碎的日常?”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对他来说,这些“琐碎的日常”,可能比那些商业决策更重要。

午餐在沉默中继续。快吃完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薇。

“黎儿,看房怎么样?有满意的吗?”

“有一套老小区的一居室还不错。”我说,“价格也合适。”

“那太好了!什么时候签合同?需要我陪你吗?”

“还没决定。”我说,“想再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我发现陆景辰正看着我。

“你要租那套老房子?”他问。

“还在考虑。”

“那里治安一般,而且离你工作室也远。”他下意识地说,然后愣住了,“我怎么知道你有工作室?”

我看着他:“因为你两年前帮我找的地方。你说在家工作容易分心,给我租了个小工作室,离这里不远。”

陆景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桌上的茶杯上,茶水泛着金色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在洗手间……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画画的样子。”他慢慢地说,像在努力抓住那些闪过的画面,“在工作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坐在地上,周围铺满了画稿。我站在门口看你,你转过头对我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亮。

“还有吗?”我问,声音忍不住颤抖。

“还有……声音。”他闭上眼睛,“你说‘景辰你回来啦’,然后站起来,向我走来。地板上有颜料,你差点滑倒,我扶住了你……”

他睁开眼,看着我:“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那是去年夏天,你出差提前回来,没告诉我,想给我惊喜。”

陆景辰伸出手,似乎想擦掉我的眼泪,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些?”

“因为车祸。”我说,“医生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打断我,“我是说,为什么我会允许自己忘记这些?”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结账离开时,服务员笑着对我们说:“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陆景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很慢。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开口:“那套房子,别租了。”

“为什么?”我问。

“不安全。”他说,“而且……可以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小区车库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天我要去工作室收拾东西。”我说,“有些画材和作品要搬走。”

“我陪你。”他立刻说。

“不用——”

“我陪你去。”他坚持,语气不容拒绝。

最终我还是同意了。

回到家,我直接回了客卧。坐在床边,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心里乱成一团。

他的记忆在恢复,虽然只是碎片,但确实在恢复。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完全恢复记忆,会改变主意吗?

如果他改变主意,我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找不到答案。

傍晚时分,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陆景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律师拟的离婚协议初稿。”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我接过文件夹,感觉它沉甸甸的。

“好。”我说,“我看完告诉你。”

他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程黎儿,”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恢复记忆了,你会重新考虑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紧张。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陆景辰,问题不在于你是否恢复记忆,而在于即使你恢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否真的解决了。”

“什么问题?”

“你内心深处对商业联姻的抗拒,你对感情的不信任,你随时可能因为变故而抽身离开的潜意识。”我一口气说完,“这些,不是失忆导致的。这些是一直以来就存在的。”

他沉默了,无法反驳。

“所以,”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先看协议吧。其他的,等你真的恢复记忆再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文件夹掉在地上,散落出几页纸。

我没有立刻去看。

因为我知道,一旦翻开,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而我的心里,竟然还有一丝可耻的期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客卧里没有开灯,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信息:“协议第五条关于房产的部分,你可以再考虑。那套公寓,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转给你。”

我看着这条信息,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唤醒。

打开门,陆景辰站在门外,穿着整齐,但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地问。

“我做了个梦。”他说,声音沙哑,“或者说,不是梦。是记忆。”

我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记忆?”

“很多。”他揉了揉太阳穴,“断断续续的,不连贯。但都是关于你,关于我们。”

我把他让进房间。客卧很小,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我坐在床边。

“说说看。”我说。

“我梦见……你生病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像在努力回忆,“在医院,你睡着了,我握着你的手。你很瘦,手腕细得我一圈就能握住。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看向我:“那种感觉……很真实。是恐惧,很深很深的恐惧。”

“阑尾炎手术那次。”我说,“医生说是小手术,但你很紧张。”

“我还梦见……我们在吵架。”他继续说,“为什么吵架不记得了,只记得你很生气,要收拾东西走。我从背后抱住你,说对不起,说不要走。”

他说着,声音开始颤抖:“那种感觉……是恐慌。比谈崩一笔大生意还要恐慌。”

我记起来了。那是去年,他因为工作连续两周早出晚归,我的生日那天也忘了。我生气了,其实不是真生气,只是想要他多陪陪我。但他当真了,紧张得不行。

“还有呢?”我问,声音很轻。

“还有很多碎片。”他说,“你笑的样子,你哭的样子,你睡着的样子,你画画时专注的样子……”他顿了顿,“还有我说‘我爱你’的样子。”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你说过吗?”我问,“‘我爱你’这句话。”

“在梦里说了。”他说,“不止一次。在你睡着的时候,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在……”他深吸一口气,“在很多我以为你不会听到的时候。”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是的,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清晨醒来,迷迷糊糊地在我耳边说;有时候是我在厨房做饭,他从背后抱住我时说;有时候是我们看电视时,他突然转头对我说。

每一次,我都装作没听清,或者用玩笑带过。

因为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个从商业联姻开始的男人,真的会爱我。

“程黎儿,”陆景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着我,“那些梦,那些记忆碎片,都很真实。真实到我无法再骗自己,说那些感情是假的。”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即使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我能感觉到。那些感情是存在的,它们就在这里。”

他拉着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在这里,从来不曾忘记。”

我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继续说,眼眶也红了,“对不起,我忘了你。对不起,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我竟然想要离婚。”

“可是你已经提了。”我哭着说,“离婚协议都在那里了。”

“撕掉它。”他立刻说,“我们不离婚。永远不。”

“可是如果你的记忆永远不恢复呢?”我问,“如果这就是现在的你,一个不记得爱过我的你,你会愿意重新开始吗?”

他沉默了,但手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的是,即使不记得,我也能重新爱上你。”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动人。

“因为,”他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这两天的相处,让我看到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温柔,坚韧,体贴,即使在我最混蛋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放弃我。”

“我已经放弃了。”我小声说。

“你没有。”他摇头,“如果你真的放弃了,就不会给我看相册,不会告诉我那些过去,不会在我说要送你看房时同意。”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你只是太累了,太伤了。但你没有真的放弃。”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陆景辰,”我闷闷地说,“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恢复记忆后,发现那些感情其实没有那么深。怕你现在的话只是一时感动。怕我们重来一次,还是会因为同样的问题分开。”

他把我搂得更紧:“那就让我们一件一件解决。”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着他:“首先,关于商业联姻。是,我们开始于一场交易。但这两年的婚姻告诉我,开始的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中的选择。”

“我选择了你。一次又一次。即使在我不记得的时候,我的本能也选择了你。”

“其次,关于感情。”他继续说,“你说我不信任感情。也许以前是。但现在的我,看着那些照片,听着那些故事,感受着心里这些莫名的悸动……我想信任。我想学着信任你,信任我们。”

“最后,”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关于我可能再次离开的潜意识。”

他苦笑:“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保证。但我可以承诺的是,从今天起,我会努力记住。用照片,用日记,用所有方式记住我们的每一个瞬间。这样即使再有意外,我也能找回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无法怀疑。

“离婚协议……”我轻声说。

“撕了。”他立刻说,“我现在就去撕。”

他放开我,真的要去拿那份协议。我拉住他。

“等等。”我说。

他转身,表情有些紧张。

“先留着。”我说,“不是要离婚,是作为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感情有多脆弱,需要多小心地呵护。”我说,“也提醒你,如果你再敢忘记我,我就真的会签字。”

陆景辰的表情从紧张到释然,再到温柔。

“好。”他说,“留着。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每天提醒我,我差点失去了什么。”

他重新抱住我,这次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黎儿,”他在我耳边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爱你,重新记得你。”

我在他怀里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房间。

这一天,我们没有去工作室收拾东西,也没有讨论搬家的事。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看那本相册。这一次,是他主动要求的。

“这张,”他指着一张我们在海边的照片,“我记得。应该是去年夏天,我们去青岛。”

“你记得?”我惊讶。

“不完全是记得。”他摇头,“但看着照片,有种熟悉的感觉。而且……我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海风,沙滩,你裙子的颜色。”

他继续翻,每张照片都停留很久,努力捕捉那些闪过的碎片。

下午,他提议去我们常去的超市。推着购物车走在熟悉的货架间,他时不时会停下来。

“这个牌子的酸奶,”他拿起一盒,“你喜欢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直觉。”他说,“还有这个饼干,我记得你不喜欢太甜的,这个牌子刚好。”

一件件小事,一点点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晚餐是我们一起做的。我在灶台前炒菜,他站在旁边递调料。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时间倒流了,回到了车祸前的那些普通夜晚。

吃饭时,他忽然说:“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什么?”

“味道。”他说,“你做的菜的味道。不是具体的哪一道,而是那种……家的味道。”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这两年来,我每天晚上回家,最期待的就是这个味道。对吗?”

我点头,眼眶发热。

“那么,”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从今天起,我会重新期待。每天都会。”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是我选的,一部轻松的喜剧。他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我问。

“这个桥段,”他指着屏幕,“我们看过,对吧?而且你当时笑得从沙发上滚下去了。”

我愣住了:“你记得?”

“刚刚想起来的。”他说,“具体的画面没有,但那种感觉……你笑得很开心,我抱着你,怕你摔着。”

电影继续播放,但我们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没有松开。

睡前,他送我到客卧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

“黎儿,”他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但是……你愿意搬回主卧吗?”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现在。”他连忙补充,“等你准备好。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睡在客房里。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房间。”

“那是谁的房间?”我问。

“是给客人准备的。”他说,“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打动我。

“过几天吧。”我说,“等我收拾好东西。”

他点头,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晚安,黎儿。”

“晚安。”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

“陆景辰,”我说,“如果你明天醒来,又忘了今天的一切,怎么办?”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那我就会重新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了解你,重新爱上你。”

“即使每天都要重新开始?”

“即使每天都要重新开始。”他微笑,“因为你是程黎儿。是我的黎儿。”

他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我靠在门上,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离开。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咖啡的香气唤醒的。

起床走出客卧,看见陆景辰在厨房里,正手忙脚乱地煮咖啡。料理台上洒了些咖啡粉,水壶在冒热气。

“早。”他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学着煮咖啡,但看起来不太成功。”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手冲壶:“我来教你。”

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步步教他:水温,粉水比,闷蒸时间,注水手法。

他的气息就在耳边,温暖而真实。

“记住了吗?”我问。

“记住了。”他说,“但明天可能还要你再教一次。”

“没问题。”我说,“教多少次都可以。”

早餐后,他要去公司。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抱住我。

“我会早点回来。”他说,“等我回家。”

“好。”我点头,“路上小心。”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信息:“到公司了。已经开始想你。”

我回复:“专心工作。”

“遵命,陆太太。”

我看着那个称呼,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傍晚,他真的早早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束花,是我最喜欢的白色郁金香。

“路过的花店,觉得你会喜欢。”他说,有点不好意思。

我接过花,闻了闻:“很香。谢谢。”

晚餐时,他告诉我,今天在公司,他试图跟助理确认一些事情时,发现那些“缺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回来。

“不是全部,但有些关键节点慢慢清晰了。”他说,“比如去年并购案成功的庆功宴,你在场。还有我们去年参加慈善晚宴,你穿的蓝色礼服。”

“你记得那件礼服?”我惊讶。

“记得。”他点头,“很美。所有人都看着我,羡慕我。”

他的记忆在恢复,时快时慢,但确实在恢复。

睡前,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那本相册。这次,他能说出更多细节了。

“这张是在你工作室拍的。”他指着一张照片,“你刚完成一个大项目,累得直接在地板上睡着了。我去接你,没忍心叫醒,就拍了这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刚想起来了。”他说,“而且我还记得,那天我抱你回家时,你在梦里说了句‘景辰,我好累’。”

他说着,眼眶微红:“我当时就在想,以后不能再让你这么拼命了。”

我靠在他肩上:“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他搂住我,“但我还是心疼。”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清晨厨房的照片。

“这张,”他说,“我记得最清楚。因为你身上的味道,阳光的温度,还有那种……平静的幸福。”

他合上相册,转头看我:“黎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真的放弃。”他说,“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我看着他,这个正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男人。

“也谢谢你,”我说,“愿意回来找我。”

他低头吻我,温柔而珍重。

那晚,我没有回客卧。

我们相拥而眠,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清晨醒来时,他还在睡。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他动了动,睁开眼睛。

“早。”他声音沙哑,但眼神清明。

“早。”我说,“记得我是谁吗?”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程黎儿。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永远不会再忘记的人。”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个月后,陆景辰的记忆恢复了七八成。

重要的时刻基本都回来了,但一些日常细节仍然模糊。医生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剩下的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或者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但我们都不着急。

我们重新拍了结婚照,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我们开始写共同的日记,记录每一天的小事。

我们在冰箱上贴满了新的照片和便条。

而那份离婚协议,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没有撕掉,但也没有再打开过。

它成了我们爱情的一个注脚:提醒我们,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都要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因为有些爱,即使暂时遗忘,也会在心底深处沉睡,等待被重新唤醒。

而有些爱人,即使走散,也会穿越记忆的迷雾,再次找到回家的路。

就像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即使每天都要重新开始,我也会一次次选择你。”

“因为爱你,是我生命中最不需要记忆的事。”

“那是一种本能。”

“而本能,永远不会忘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