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是2025年3月12日。
从确诊到离开,十一天。从发烧到医院,七天。从医生说出那句话到人没了,三天。
那句话是:“准备后事吧。”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医生嘴里听到这句话。更没想过,从听到到兑现,只有三天。
我爸是从2025年2月底开始发烧的。
那年他74岁,退休前是粮库的保管员,身体一直硬朗。那几天降温,他出门买菜回来就说冷,一量体温,38度2。
他自己说是感冒了,吃点药就好。去社区医院拿了感冒药,吃了两天,烧没退。
第三天,还是烧。38度5,39度,白天降一点,晚上又窜上去。他说可能是流感,今年这波凶,再吃几天药看看。
第四天,他开始说累。不是一般的累,是那种睡一觉起来还是累的累。躺在床上不想动,饭也吃不下。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感冒嘛,拖几天就好了。
第五天,他开始喘。走路喘,坐着也喘,说话喘。嘴唇发白,指甲发紫。我妈急了,说必须去医院。
他说,明天,明天一定去。
第六天,他自己下不了床了。
第七天,120把他拉到了医院。
急诊室很忙,到处都是人。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上医生。医生问了病史,听了心肺,看了血常规,眉头越皱越紧。
他说,血象很高,感染指标很高,需要马上做CT。
CT做完,片子出来,医生把我们叫进一间小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说:肺部大面积感染,双肺都有,已经影响到呼吸功能。病人本身有基础病,心脏也不好,情况很危重。需要马上住院,可能要进ICU。
我问,能治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先住进去再说。
那天晚上,我爸住进了呼吸科病房。
吸氧、输液、抗生素、心电监护。他身上连满了管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急,很浅。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烫,一直在出汗。他偶尔睁开眼看我,嘴唇动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声。
我凑过去,说,爸,没事,住了院就好了。
他眨眨眼,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第二天,3月6日,情况没好转,反而更差了。血氧往下掉,从95掉到90,再掉到85。上了无创呼吸机,勉强维持。
下午,医生找我谈话。他说,感染太严重,抗生素压不住,病人年纪大,基础病多,现在出现呼吸衰竭的迹象。需要转ICU。
我问,进了ICU就能好吗?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爸转进了ICU。那扇门关上的一刻,我妈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3月7日,医生再次找我谈话。这次是在一间很小的谈话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医生坐下来,看着我,说:
“李女士,你父亲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感染已经控制不住了,多个器官开始受损。我们用上了最强的抗生素,用了呼吸机,用了升压药,但效果不好。”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
这四个字,我从来没想过会和父亲联系在一起。他明明两周前还能自己下楼买菜,还能跟邻居下棋,还能笑着说“我身体好着呢”。
怎么现在就准备后事了?
我坐在那间谈话室里,一动不动。医生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护士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妈进来了,问我医生说了什么。我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懂了。
那天晚上,我们获准进去看他最后一眼。
他躺在床上,身上全是管子。脸浮肿,嘴唇发紫,呼吸机一上一下,呼哧呼哧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软了,没什么力气。我喊他,爸,爸,他没反应。我喊了十几声,他还是没反应。
护士说,他已经深度昏迷了,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眼泪一直流。
3月8日,3月9日,3月10日,3月11日。
那四天,我们每天都在ICU门口坐着。从早坐到晚,从天亮坐到天黑。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饿了就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面包。
那扇门开了关,关了开,每次开,我们都抬头看,看是不是医生出来叫我们。
3月11日晚上,医生出来说,情况更差了,可能就这一两天。
3月12日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ICU打来的,说人不行了,快来。
我们冲到医院,冲到ICU门口,门已经开了。医生站在门口,冲我们摇头。
我冲进去,他已经走了。呼吸机停了,监护仪关了,身上那些管子都拔了。他躺在床上,脸是白的,凉的,嘴角微微往下,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我跪在床边,喊他,爸,爸,爸。
他没答应。
从发烧到医院,七天。从住院到进ICU,一天。从进ICU到走,五天。从医生说出那句话到人没了,三天。
七天前,他还能自己下楼买菜。
五天后,他躺在了ICU里。
三天后,他走了。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去医院拿他的遗物。护士交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住院时穿的衣服,还有他的手机、老花镜、一个没吃完的苹果。
那件衣服是他进ICU之前换下来的,还带着他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闻了很久。
我妈后来常说,如果那天他刚发烧就去医院呢?如果那天我们没让他拖那一周呢?会不会不一样?
医生说,这个病叫暴发性肺炎,进展极快,尤其是老年人。就算早来几天,也不一定能救回来。但早来,至少多几天机会。
那一周,拖没了机会。
我爸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生病了不说,疼了不喊,难受了自己扛。他总说,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这次他也想忍忍就过去。
没过去。
后来我查过,暴发性肺炎就是这样。起病像感冒,进展像野火,等你想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尤其是老年人,身体反应慢,免疫系统跟不上,一旦感染失控,就像山洪暴发,挡都挡不住。
我爸有高血压,有心脏病,肺本来就不太好。这些基础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关键时刻,全都要命。
医生说,这叫“基础病叠加感染”,是老年人死亡最常见的原因。
最常见的原因。
我爸就这么成了统计数字里的一个。
他走的那天,离他75岁生日还差三个月。我妈说,今年生日要好好过,给他买个新手机,让他学着用微信。
手机还没买,微信还没学,人没了。
他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在进ICU那天下午。我问他,爸,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说:
“你妈一个人,你多照顾。”
就这一句。
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我爱你”,不是什么“保重”,就是“你妈一个人,你多照顾”。
他一辈子都是这样,话不多,每句都落在实处。
今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烧纸的时候,纸灰飘起来,落在肩膀上。我蹲在坟前,跟他说:
爸,我妈挺好的,身体还行,心情也好多了。你放心吧。
风刮过来,纸灰散了。
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回家路上,经过那个菜市场,他就是在那里买的菜,回家的路上受了凉,开始发烧。
那个菜市场还在,卖菜的人还在,买菜的人也还在。只是我父亲,再也不在了。
他那天买的什么菜,我后来问过我妈。她说,买的豆腐,想回家做白菜炖豆腐。
那棵白菜,那块豆腐,还在冰箱里放着,我妈一直没舍得扔。
她说,看见那些东西,就觉得他还在。
他没在。
一个感冒拖了一周,人就没了。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快,就这么让人接受不了。
可再接受不了,也得接受。
我爸说过,人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能碰上。碰上了,就得接着。
他碰上了,他接着了,他走了。
我们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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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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