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一次咳嗽,是那年十一月。
刚开始就是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就过去了。他说是天冷,嗓子干,多喝点水就行。我没当回事,他也一样。
一周后,咳嗽加重了。夜里也开始咳,有时候咳醒,坐起来好半天才能再躺下。我问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老毛病,气管炎犯了。
半个月后,他开始喘。走几步就喘,说话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我硬拉着他去医院,拍了个胸片,医生说肺上有阴影,建议做CT。
CT约在三天后。那三天里,他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说没事。他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CT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团块,像一朵云,盘踞在他右肺上。医生说:“肺癌,已经不小了,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定分期。”
我问:“能治吗?”
医生说:“先查清楚再说。”
从那天起,父亲的咳嗽,再也不是“老毛病”了。
二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检查。增强CT、PET-CT、气管镜、基因检测。父亲从一个不爱去医院的人,变成了医院的常客。他不抱怨,只是有时候会问:“查这么多,到底啥病?”
我说:“肺上有点问题,得查清楚。”
他没再问。但后来我发现,他开始偷偷查手机。有一次我进他房间,他慌慌张张把手机扣在床上。我没问,但我知道,他可能已经猜到了。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说有对应的靶向药,可以用。父亲听完,问了一句话:“吃了能好不?”
医生说:“能控制,延长生存期。”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确诊到用上靶向药,不到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咳得越来越重,喘得越来越厉害,人瘦了一圈。我们都以为,药用上了,就会好起来。
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三
靶向药吃了两周,咳嗽确实好了一些。父亲精神也好了点,能下楼走几步,能自己吃饭。我们以为有效了,以为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第三周,他开始头疼。
一开始是隐隐的,他说是睡不好,颈椎病犯了。后来疼得厉害了,吃止痛药能压住几个小时。再后来,止痛药也不管用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抱着头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四周,他吐了。不是化疗那种吐,是头疼引起的喷射性呕吐,毫无征兆,说吐就吐。吐完之后,他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第五周,他开始看不清东西。看电视的时候,他说画面是糊的;走路的时候,他扶着墙,说地面在晃。
那天我把他送进医院,急诊医生看了一眼,直接开了头颅增强磁共振。
四
磁共振结果出来那天,是元旦前三天。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些白点说:“脑膜转移,多发,已经播散了。”
脑膜转移。我在网上查过这个词,那是肺癌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癌细胞跑到脑子里,跑到包裹大脑的那层膜上,撒得到处都是。没法手术,放疗效果有限,靶向药过不了血脑屏障。一旦发生,时间就以周计算。
我问:“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不好说,但可能……很快。”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然后走进病房,坐在父亲床边。他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梦里还在疼。
从确诊肺癌到脑膜转移,整整两个月。从用上靶向药到脑子里的警报拉响,不到三周。
五
那个月,是父亲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头疼、呕吐、看不清东西、意识模糊。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说胡话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突然喊我的名字,等我凑过去,他又不认识我了。有时候他会说看见了我妈,我妈明明在另一个房间。
止痛药从口服换成针剂,从一天一次加到一天三次。最后几天,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没力气。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他突然清醒了一会儿。那几天唯一的一次。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过年了……”
我说:“快了,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
腊月二十八凌晨三点,父亲走了。
从确诊到离开,整整三个月。从第一次咳嗽到离开,不到四个月。从脑膜转移到离开,不到一个月。
他没能等到春节。年夜饭的桌上,少了一个人。窗外的烟花再热闹,他也看不到了。
后来医生跟我说,肺癌脑膜转移是最凶险的情况之一。有些病人,从出现神经系统症状到离开,可能只有几周。不是治疗没用,是这个敌人太狡猾,太狠。
我听懂了,但我不想接受。因为接受就意味着,那两个月里,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头疼、每一次呕吐,都是倒计时的一部分。而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七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回了老家。年夜饭还是那些菜,我妈做的,摆满一桌。父亲的位置空着,但碗筷还是摆上了。我妈说,让他也吃一点。
窗外的烟花炸开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想着他最后说的那三个字:“过年了。”
他是想说,过年了,终于可以歇歇了。还是想说,过年了,你们好好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每一个春节,我都会想起那三个字。想起那个从咳嗽开始,只用了两个月就走到头的故事。
爸,过年了。你在那边应该不疼了。这边都好,就是有时候,特别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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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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