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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悦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的时候,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厨房里还飘着炖羊肉的膻气,油烟机上凝着一层黏腻的油珠。她瞥了一眼水池——还有一摞碗没洗,是大姑姐家那几个孩子下午吃西瓜用的,瓜瓤啃得干干净净,瓜皮扔得满桌都是,碗底结着红褐色的糖水印子。

这是大姑姐一家来的第四天。

“小悦,冰箱里还有饮料吗?你姐夫想喝冰的。”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安小悦擦了擦手,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刚买的两箱矿泉水,只剩三瓶了。

“还有三瓶。”

“那不够啊,你再去买点。对了,你大姐说想吃榴莲,你顺道带一个回来。”

安小悦握着冰箱门的手顿了一下。

榴莲。一百多块钱一个。

她没吭声,关上冰箱,解下围裙。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大姑姐安红梅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指甲涂得鲜红。她老公王建军占了另一张单人沙发,呼噜打得震天响。三个孩子在客厅里追逐打闹,把抱枕扔得满地都是。茶几上堆着瓜子壳、香蕉皮、饮料瓶,还有半桶吃剩的泡面。

婆婆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

“妈,”安小悦站住脚,“我出去买东西,您帮忙看着点锅,灶上炖着汤。”

“行行行,你去吧。”婆婆摆摆手,又扭头对大姑姐说,“红梅,你看小悦多好,天天忙里忙外的。”

安红梅头也不抬:“那可不,我弟娶了她是他有福气。”

安小悦没接话,低头换鞋。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大姑姐在屋里说:“妈,晚上我想吃红烧肉,让小悦做。”

小区门口的超市里,安小悦推着购物车慢慢走。

矿泉水,两箱。饮料,大瓶的雪碧可乐各一瓶。榴莲,挑了个最小的,一百三十六块。她又拿了几样蔬菜,一袋大米,两斤排骨——冰箱里的肉已经吃光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余额:48263.74。

四天前,是三万五。

第一天,大姑姐一家十口人开了两辆车来,说是趁暑假带孩子回老家看看姥姥。安小悦和老公王建安结婚五年,这套房子是婚后买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平时就住他们两口子和婆婆。大姑姐一来,屋子瞬间挤得满满当当。

王建军一家四口,加上大姑姐的婆婆、她老公的弟弟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安小悦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些人都是什么亲戚关系。反正大姑姐说是“一家子”,那就一家子吧。

第一天晚上吃饭,安小悦做了八个菜,米饭焖了两锅。大姑姐的婆婆尝了一口红烧肉,说:“有点咸。”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了孙子。

第二天,安小悦带他们去景区玩。门票、缆车、午饭、纪念品,全是她掏的钱。大姑姐站在纪念品商店里,拿着一个标价三百八的摆件说:“这个好看,给我妈带一个。”安小悦刷了卡。

第三天,大姑姐说想去商场逛逛。安小悦陪着走了一天,脚后跟磨出两个血泡。大姑姐买了两件裙子、一双鞋、一套化妆品,结账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安小悦。

“小悦,你先帮我垫着,回头给你。”

安小悦刷了卡。

回头。

这两个字她听了一百遍,从来没见回头过。

今天第四天,安小悦已经懒得算了。三万块钱,够她上四个月班。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码扫得飞快:“一共六百四十三块八。”

安小悦刷了卡。

晚上,红烧肉端上桌,大姑姐夹了一筷子,皱皱眉:“小悦,这肉怎么有点柴?是不是火候没掌握好?”

安小悦低头扒饭,没说话。

王建安在旁边打圆场:“挺好的挺好的,小悦做饭一直可以的。”

“那是我嘴刁了。”大姑姐笑了笑,把那块肉搁在碗边,再没动过。

吃完饭,安小悦收拾碗筷,大姑姐的婆婆坐在沙发上剔牙,冲她招手:“小悦啊,明天我们想去海边,你安排一下呗。”

安小悦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阿姨,我明天要上班。”

“上班?”老太太愣了愣,“你不是请了假吗?”

“请了三天,明天该上班了。”

“那不行啊,”老太太摆摆手,“我们都来了,你怎么能上班呢?再请几天呗。”

安小悦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第五天了。

她算了算,这几天光是吃饭、门票、买东西,已经花出去两万七。加上明天要是再去海边,门票、租遮阳伞、吃海鲜,怎么也得再添两三千。

三万块钱,正好。

她想起去年过年,大姑姐一家来住了五天,也是这么个花法。走的时候,大姑姐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婆婆:“妈,给小悦孩子的压岁钱。”

安小悦当时还没孩子。

婆婆把红包接过来,转手给了安小悦:“你姐给的,收着吧。”

安小悦打开一看,五百块。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红包收进了抽屉里。

现在那个红包还在抽屉里,原封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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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安小悦收拾完厨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客厅里,大姑姐一家还在看电视。王建军占了整个沙发,脚搭在茶几上,遥控器在他手里,正播着一个抗日神剧。三个孩子在地板上打滚,尖叫着抢一个玩具。大姑姐和婆婆在阳台上聊天,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安小悦没去客厅,直接回了卧室。

王建安躺在床上刷手机,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收拾完了?”

“嗯。”

“累了吧?早点睡。”

安小悦没吭声,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银行短信。

余额:47536.42。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王建安凑过来:“看啥呢?”

“余额。”

“多少?”

“四万七。”

王建安愣了一下,坐起来:“怎么少了这么多?我记得上个月不是还有七万多吗?”

“上个月是有七万多。”安小悦把手机放下,看着他,“你姐来了四天,花了三万。”

王建安的表情僵了僵。

“别瞎说,哪有那么多?”

“我记了账。”安小悦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他。

王建安接过去,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他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了。

“这个……这个回头再跟你姐要呗。”

“去年她也说回头。”安小悦看着他,“回了一年了,头呢?”

王建安不说话了。

安小悦躺下,背对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安在后面小声说:“那是我亲姐,总不能……”

“不能什么?”安小悦翻过身,“不能让她花钱?那你姐想过我们没有?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你一个月八千,房贷五千,车贷两千,每个月剩多少你心里没数?这五万块钱是我攒了两年的存款,准备要孩子用的。现在呢?”

王建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我不请假了。”安小悦说完,又翻过身去,“要去海边让他们自己去。”

第二天早上,安小悦七点就出门了。

她听见身后大姑姐在客厅里嚷嚷:“小悦呢?真去上班了?不是让她请假的吗?”

婆婆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小悦关上电梯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单位待了一天,比在家轻松多了。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问她这几天怎么没精神,她说家里来亲戚了。同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五点,她准时下班。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大姑姐那两辆车还停在楼下。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堆着从海边带回来的沙子,地板上全是脚印。茶几上摊着吃剩的海鲜壳,几只苍蝇在上面爬。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疯跑,其中一个脸上挂着鼻涕,正往她刚换的沙发罩上蹭。

大姑姐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堆东西:贝壳、海螺、小螃蟹,还有几个塑料袋,装着从海边买的特产。

“小悦回来啦!”大姑姐抬起头,“今天去海边可好玩了,你没去太可惜了。你看,我们给你带了贝壳回来。”

安小悦看了一眼那堆贝壳,没说话。

“对了小悦,”大姑姐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今天门票什么的,你先帮我垫着,回头一起给你。”

安小悦接过来看了一眼——塑料袋里装着几张门票存根,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门票八张,八百;遮阳伞租用,两百;午饭,一千二;买特产,三百六;其他,一百五。

总计:两千七百一。

她捏着那张纸条,手指有点发白。

“姐,”她抬起头,“去年的钱还没给。”

大姑姐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去年的钱?”

“去年你们来,花了三万多,说回头给,一直没给。”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大姑姐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惊讶、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悦,”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这是……跟我要钱?”

安小悦没说话。

大姑姐扭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婆婆,又看了看刚从卧室走出来的王建安,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建安,”她喊了一声,“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

王建安走过来,看看安小悦,又看看他姐,脸色有点尴尬。

“小悦,别这样……”

“别哪样?”安小悦把那张清单举起来,“这是今天的,两千七百一。加上前四天的,一共三万。我问问怎么了?”

大姑姐的脸沉下来。

“小悦,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回娘家看我妈,花点钱怎么了?你是我弟弟的媳妇,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个账?”

“一家人?”安小悦看着她,“一家人你让我垫了三万块钱,一分没还过?”

“我又不是不还!”大姑姐的声音高起来,“我这不是……”

“不是不还,那是什么?”安小悦打断她,“去年你也说不是不还,一年了,钱呢?”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拉着安小悦的手:“小悦,别这样,你姐难得回来一趟……”

“妈,”安小悦看着她,“去年她也难得回来一趟,前年也是。每次回来,都是我伺候,都是我花钱。我伺候了,钱花了,然后呢?她给过什么?去年走的时候,她给您一个红包,您给了我,五百块。我花了三万,收回来五百。”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姑姐的脸涨红了。

“安小悦,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占你便宜?我红梅是那种人吗?”

安小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大姑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扭头去找自己老公。

“建军!你过来!”

王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慢吞吞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媳妇!”大姑姐指着安小悦,“她跟我算账呢!说我们花了她的钱!”

王建军看了看安小悦,又看了看那张清单,挠了挠头。

“这个……要不回头给?”

“回什么头!”大姑姐瞪他一眼,“我红梅什么时候欠过别人钱?”

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

“给!两千七百一,数清楚!”

安小悦没动,只是看着她。

大姑姐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又掏出几张,又拍在桌上。

“够了吧?”

安小悦低头看了看那堆钞票——零零碎碎的一堆,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加起来大概也就一千出头。

“姐,这是两千七?”

大姑姐的脸更红了。

“我就这么多现金!剩下的回头给!”

安小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大姑姐被她看得受不了,一甩手,转身往卧室走。

“行行行,我走!我不住你这儿了!我回我妈那儿住!”

婆婆在后面追:“红梅!红梅你别生气……”

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安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安小悦。

安小悦没看他,弯腰把桌上的钱捡起来,一张一张数了。

一千一百三。

她把钱叠好,装进口袋,拎起包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大姑姐一家没走。

安小悦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建安躺在她旁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没睡着。

过了很久,王建安翻过身来。

“小悦。”

“嗯。”

“明天……明天我姐走。”

安小悦没说话。

“她刚才跟我说了,明天一早走。”王建安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她说以后不来了。”

安小悦还是没说话。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来才好。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安小悦照常七点出门。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看见客厅里已经收拾好了——大包小包堆在门口,大姑姐一家正在穿鞋。

看见她出来,大姑姐的目光躲了躲,没吭声。

婆婆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小悦,你姐这就走了,你……你不送送?”

安小悦站在那儿,看着大姑姐。

大姑姐低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安小悦,”她没回头,“去年的钱,我回头给你。”

安小悦没说话。

门关上了。

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安小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安小悦没等她开口,拎起包出了门。

日子还得照常过。

大姑姐走后,安小悦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做饭,打扫。婆婆比之前沉默了些,有时候想说什么,看看安小悦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建安也老实了许多,周末主动帮着做家务,偶尔还问安小悦要不要出去吃饭。

安小悦知道他们心里不舒服。但她不在乎。

三万块钱,买来一个清静,值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安小悦下班回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纸箱子。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姐寄来的,说是给你的。”

安小悦愣了愣,走过去打开箱子。

箱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袋红枣,一袋核桃,两瓶蜂蜜,还有一件小孩穿的毛衣。

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安小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不多不少,正好三万块。

还有一张纸条。

安小悦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小悦,钱还你。去年的事,对不住。毛衣是给孩子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织的粉色的,男女都能穿。”

纸条下面没署名。

安小悦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纸条,叹了口气。

“你姐这个人,嘴硬,心不坏。那天回来哭了一场,说丢人,说以后没脸见你了。”

安小悦没说话。

“这钱她攒了半年,”婆婆说,“她也不容易,家里三个孩子,她老公那个弟弟一家也指着她。去年的事,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习惯了。”

安小悦低头看着那沓钱,看着那件粉色的小毛衣。

她忽然想起去年大姑姐走的时候,塞给婆婆的那个红包。

五百块。

也许那时候,大姑姐是真的觉得五百块就够了。

不是抠,是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照顾,习惯了理所当然,习惯了不觉得那三万块钱是什么大事。

而安小悦,也习惯了不说。

习惯了忍,习惯了咽,习惯了在心里记账,记到三万块的时候终于爆出来。

她们都是习惯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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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小悦给大姑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大姑姐的声音,有点迟疑:“喂?”

“姐,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钱收到了?”

“收到了。”

又沉默了几秒。

“那个毛衣……”大姑姐的声音有点别扭,“我第一次织,织得不好,你凑合着用。要是嫌丑就扔了,别让孩子穿出去丢人。”

安小悦笑了一下。

“挺好的,粉色好看。”

那边不说话了。

安小悦握着电话,想了想,说:“姐,过年还来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安小悦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大姑姐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自己来。不带他们。”

安小悦没忍住,笑了。

“带也行,别一次带十个就行。”

电话那头也笑了,笑着笑着,好像带了点鼻音。

“安小悦,你这个人,挺坏的。”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安小悦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王建安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跟我姐和好了?”

“没好过,哪来的和好。”

王建安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

安小悦靠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姐给我织了件毛衣,粉色的。”

“是吗?我看看。”

“在屋里,自己去拿。”

王建安进去了,安小悦继续站在阳台上。

远处有烟花在放,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她想起去年大姑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

那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辆车开走,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着再也不来了才好。

现在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了。

不是忘了三万块钱的事。

是发现三万块钱买来的,不只是清静。

过年的时候,大姑姐真来了。

一个人。

安小悦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冻得通红。

“进来吧。”

大姑姐进屋,把东西放下,有点拘谨地站在客厅里。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眼睛红了红。

“瘦了。”

“没瘦,妈,您别瞎说。”

安小悦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喝点水,暖和暖和。”

大姑姐接过来,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王建安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姐,嘿嘿笑了两声:“姐,一个人来的?”

“嗯。”

“咋不带着他们?”

大姑姐瞪他一眼:“带他们干啥?来嚯嚯你媳妇?”

王建安挠挠头,不说话了。

年夜饭是安小悦和大姑姐一起做的。

大姑姐切菜,安小悦炒菜。两个人配合得还行,就是偶尔会撞到一起。

“姐,蒜呢?”

“这儿。葱要不要?”

“要。”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大姑姐站在旁边,看着安小悦炒菜,忽然说:“小悦,去年的事……”

“姐,”安小悦没回头,“大过年的,不提那些。”

大姑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不说了。”

安小悦把菜盛出来,递给她:“端出去吧,吃饭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

婆婆坐在上首,看着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好。”

大姑姐端起酒杯,看着安小悦。

“小悦,我敬你一杯。”

安小悦端起杯子。

“去年的事,是我不好。”大姑姐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你原谅姐一回。”

安小悦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大姑姐也喝了,喝完抹了抹嘴,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你那个还没出生的。等他出来了,我给他织一百件毛衣,天天换着穿。”

安小悦笑了。

“别,织一件就行,一百件没地方放。”

大姑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安小悦,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安小悦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大姑姐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大姑姐低头吃菜,没吭声。

安小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三万块钱,好像也没白花。

十一

那天晚上,大姑姐没走,睡在客房。

安小悦收拾完厨房,经过客房门口,看见大姑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粉色的小毛衣,正低着头看。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

大姑姐抬起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睡不着,拿出来看看。”

安小悦走进去,坐在她旁边。

“织得挺好的。”

“你别哄我,我知道织得不好。”大姑姐把毛衣翻过来,“你看这袖子,一只长一只短。”

安小悦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

“没事,孩子小,看不出来。”

大姑姐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大姑姐忽然说:“小悦,你知道我为啥织粉色的?”

“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是男是女,粉色男女都能穿。”顿了顿,又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啥原因?”

“粉色好看。”大姑姐看着她,“你这个人,就该穿粉的。”

安小悦愣了愣,没忍住笑了。

“姐,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大姑姐也笑了,“你这个人,看着硬,其实心软。就像粉色,看着嫩,其实扛脏。”

安小悦笑得不行。

“姐,你这夸人的方式,挺别致。”

大姑姐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小悦,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安小悦看着她。

“那天你说那些话,我气得要死,回去哭了好几场。”大姑姐低着头,“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习惯了,习惯了占你便宜,习惯了不把钱当回事。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

安小悦没说话。

“我跟我妈也是这样,”大姑姐继续说,“从小她就惯着我,什么都紧着我。我弟,就是你老公,他小时候吃的穿的没我好。我习惯了,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安小悦。

“你那天一说,我才发现,我不是在娘家了,没人该让着我。”

安小悦握住她的手。

“姐,一家人,不说这些。”

大姑姐摇摇头。

“得说。不说,你不知道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你委屈。说了,以后才能好好处。”

安小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十二

第二天早上,安小悦起床的时候,大姑姐已经走了。

客厅里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那件粉色小毛衣,还有一封信。

安小悦打开信,上面写着:

“小悦,我先走了。怕你送我,你又要花钱。毛衣你留着,等孩子生了给我发个照片。过年的时候,我再来。到时候我带他们来,你让他们住旅馆就行。钱的事,以后咱们明算账。亲兄弟明算账,亲姐弟也是。谢谢你那天骂我。红梅。”

安小悦拿着信,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王建安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信,凑过来看。

看完,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姐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安小悦没理他,把信叠好,收进口袋里。

那件粉色小毛衣,她后来一直留着。

孩子出生的时候,她给孩子穿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大姑姐。

大姑姐回了一条消息:好看!像我织的!

安小悦回她:就是像你织的。

大姑姐发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后来每年过年,大姑姐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一家子。

带着一家子的时候,他们住旅馆。

安小悦做饭,大姑姐打下手,婆婆在旁边指挥。

吃完饭,大姑姐抢着洗碗。

安小悦不让,她就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大姑姐忽然说:“小悦,你知道吗,我现在跟别人说起你,都说你是我亲妹妹。”

安小悦把碗放进消毒柜,头也不回。

“知道了。”

大姑姐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笑了。

“安小悦,你这个人,嘴硬。”

安小悦没回头,嘴角却弯了弯。

窗外,烟花又响起来了。

又是一年过年。

又是一家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