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晃悠到了1994年,刚好是毛泽东诞辰100周年。
在这部《芦荻回忆录》里,她把自己1975年在中南海度过的那段日子,看作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大考”。
照她的话说:“那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有学问的人,给我单独开的一场‘博导答辩会’。”
这一场答辩,没设什么考场,地点就在书堆成山的菊香书屋;也没有具体的打分表,考官就是那位82岁高龄的老人,题目就是上下五千年的兴衰更替。
这不光是在啃书本,更是在品人,品这个世道。
把日历往前翻,停在1975年5月。
那会儿,毛泽东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可他对书本的那个馋劲儿,丝毫没减。
中央办公厅那头儿遇上个难题:得给主席找个“读书搭子”。
这活儿可不好干。
你得肚子里有墨水,把那些生僻的古籍念得顺溜;脑子还得灵光,跟得上主席那天马行空的思路;最要紧的,嘴巴得严,中南海的事儿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芦荻能被选上,乍一看纯属撞大运。
前前后后三个月,被稀里糊涂拉去讲了好几次课,也没人透个底,只说是给“特殊听众”讲的。
直到吉普车一溜烟开进了新华门,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自己要见的是哪尊大佛。
可仔细一琢磨,这事儿绝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选人的时候有个细节,大伙儿容易漏掉:在成堆的候选名单里,毛泽东一眼就相中了芦荻注释的《触龙说赵太后》。
这说明啥?
说明主席挑人,不看名头响不响,就看你是不是“行家里手”。
能把触龙怎么玩心理战术、怎么把老太后说服的过程剖析得明明白白,这样的学者才是他需要的“拐杖”。
他不要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复读机,他要的是能跟他脑电波对得上的聪明人。
头一回见面的那个晚上,说白了就是第一道考题。
换了是你,你会咋整?
对面坐着的是心里像神一样供着的领袖,屋里全是书,连厕所都堆着《全唐诗》。
腿肚子转筋是本能,可也是大忌讳。
一紧张,话都说不利索,还怎么读书交流?
这活儿不就砸了吗?
毛泽东那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
他没搞那一套虚头巴脑的客套,而是冷不丁扔出来个问题:“刘禹锡那首《西塞山怀古》,能背下来不?”
这一手,玩得那叫一个漂亮。
等她背到最后一句“故垒萧萧芦荻秋”的时候,毛泽东乐了,伸手指了指她:“瞅瞅,你的名字不就藏在这里头嘛!”
紧接着,第二道题来了。
主席先是问了庾信的《枯树赋》,见她对答如流,话锋立马一转,聊起了阮籍的“穷途之哭”。
注意这个跨度。
那天晚上,两人一直侃到凌晨三点,保健医生催了好几遍,根本拦不住。
这场“面试”,芦荻算是拿了个满堂彩。
往后的四个月,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两种眼光的较量。
毛泽东代表的是实践派:讲究战略、看重实用、深挖历史背后的逻辑。
这种碰撞在读《旧唐书》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有回读到“吐蕃”这两个字,芦荻顺嘴就念成了“吐番(fān)”。
学术界确实也有这么念的。
可毛泽东直接打断,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这字儿念‘波(bō)’。”
为啥?
他解释说,这是人家藏族祖先的自称音译。
在芦荻眼里,这就是个生僻字;在毛泽东眼里,那是疆土,是民族,是千年的地缘博弈,是必须要搞得清清楚楚的国家经纬。
这就叫“把经书和史书揉碎了读”。
另一次交锋出在读《南史·陈庆之传》的时候。
陈庆之那是南朝的猛人,带着七千白袍兵敢去干北魏,简直是军事史上的神话。
读到“名师大将莫自牢”这句,芦荻卡壳了。
这个“牢”字,古意挺绕口。
毛泽东闭着眼把话接了过去:“这里的牢,是说营盘扎得结实。
整句意思是,哪怕你是名将,也冲不破千军万马的铁桶阵。”
紧接着,他又搞了个跨越千年的连线。
他提醒芦荻留意陈庆之七千人破北魏三十万大军的细节,然后淡淡地来了句:“这仗打法,粟裕在孟良崮就干过。”
你看,这就是两人的差别。
芦荻在翻字典,想把字义弄通。
毛泽东在看兵法,他看到的是陈庆之和粟裕隔着时空握手,是以少胜多的军事辩证法。
在中南海住着,芦荻还有个特权:能翻阅主席的私房书。
那些书页空白地方写的批语,才是真正的宝藏。
在《三国志》记载关羽走麦城的那一页,只有铅笔写的一行字:“非天灾,人祸也。”
这七个字,比那些分析关羽性格缺陷的长篇大论都要狠辣。
在《红楼梦》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那一段,探春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主席在旁边批道:“这是封建家族要完蛋的信号。”
他读的哪是小说,是阶级兴衰的铁律。
最让芦荻震动的,是《后汉书·黄琼传》旁边的一句朱批:“知识分子清高容易,想济世救民太难。”
读到这儿,估计芦荻心里也得咯噔一下。
有回读《晋书》,提到“阮籍猖狂”,主席突然插话:“猖狂不是发疯,是清醒后的痛苦。”
转头他就提到了1959年的庐山会议:“有时候讲真话,比写诗难多了。”
这些话,听着像随口点评,其实都是他在古今之间搭的桥。
他把死历史读活了,也把现实看透了。
1975年9月26日,芦荻的任务算是到了头。
临走前一晚,毛泽东送了她个宝贝——自己亲笔批注的《楚辞集注》。
翻开第一页,还留着1931年毛泽东买书时的钢笔字:“在长沙府正街旧书店买的,花了三毛钱。”
那一年,他38岁,革命正处在最难熬的关口。
这本书跟着他爬雪山过草地,到了延安,又进了北京,最后交到了这位北大女教书匠的手里。
在《天问》那一篇的页脚,写着这么一句:“屈原问天,我们问路,路在脚下。”
这没准就是这场四个月的“博士答辩”,最后的结案陈词。
从学术上讲,芦荻这个侍读是合格的。
但从人生境界上讲,那位82岁的老人,用四个月教了她啥叫“把书读薄”,啥叫“把路走宽”。
2015年,芦荻走了。
生前,她把这套带着领袖体温和思想的二十四史影印本,全捐给了北大图书馆。
那盏中南海菊香书屋深夜的灯火,最后还是照到了更多人的书桌上。
信息来源:
《芦荻回忆录》(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毛泽东的读书生活》(三联书店)
《中南海往事》(人民出版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