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南宋的小朝廷里出了一档子看似不起眼的人事调整。
那个手里攥着禁军兵符足足二十五年的杨存中(也就是杨沂中),被撸掉了殿前都指挥使这个实权位子。
作为补偿,朝廷给他戴上了太傅的高帽,又封了个同安郡王,基本上就是好言好语劝回家哄孙子去了。
按常理推断,这就是典型的“杯酒释兵权”翻版,也是皇帝早就该走的一步棋。
可偏偏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把下巴惊掉了。
这道罢免令发下去整整三天,宋高宗赵构眼圈发黑,根本合不上眼。
他跟身边的心腹太监吐露了实情:“罢免了杨存中,朕这三天心里发慌,觉都睡不着。”
这就太奇怪了。
大伙都知道,赵构这人是出了名的“武将过敏体质”。
当年杀岳飞,他眼皮都没眨;把韩世忠晾在一边,他也没半点犹豫。
在他那套理论里,只要手里有兵,那都是睡在枕边的定时炸弹。
唯独对这个杨存中,他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这人不仅把持着那是直接护卫皇帝老命的“御林军”长达二十五年,更是被赵构亲口捧为“朕的郭子仪”。
如今这保镖头子一走,皇帝竟然吓得魂不守舍。
凭什么?
难道杨存中的武力值比岳飞还高?
肯定不是。
是因为他的忠心比韩世忠更纯?
也不见得。
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看,其实是赵构在被兵变吓破胆无数次后,在那心里的小算盘上敲出的一笔“保命账”。
而杨存中,就是那个唯一能把这笔糊涂账算得清清楚楚的聪明人。
要搞懂这里的门道,还得把日历翻回绍兴二年(1132年)。
那会儿南宋草台班子刚搭起来,赵构的日子过得那是提心吊胆。
前几年的“苗刘之变”把他吓得够呛——自己的警卫团长苗傅带头闹事,拿刀逼着他退位。
从那以后,赵构脑子里就只琢磨一件事:到底谁来带禁军才靠谱?
这位置简直是个火坑。
找个太猛的,怕他学赵匡胤搞个黄袍加身;找个太面的,金国骑兵一冲就散。
就在这节骨眼上,杨存中(那会儿还叫杨沂中)走进了赵构的视线。
这人的档案简直就是为了这把椅子量身定做的。
头一条,出身根正苗红且带着血海深仇。
老家代州崞县,妥妥的“烈士遗孤”。
爷爷杨宗闵、老爹杨震,那是实打实死在抗金前线上的。
这种背着国恨家仇的履历,天然就是一张忠诚保证书。
再一条,他是张俊手底下的兵。
张俊这人虽说贪财好色有点招人烦,但在对赵构的忠诚度上,那是一点水分没有。
紧接着,最考验眼力的时刻来了。
当时,老上级张俊想把杨沂中留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继续干。
换个耳根子软的皇帝,顺水推舟也就给了,毕竟张俊是“中兴四将”里的大佬,这面子不好驳。
可赵构这次拒绝得斩钉截铁。
他对张俊撂下一句话:“我身边缺个带兵的,这是我自己相中的人,谁也别想换,你也别想扣着不放。”
就从这一刻起,赵构就把杨沂中从“野战部队”的名单里划掉,直接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卫队长”。
杨沂中这人脑子也活泛,刚一上任,立马打报告,把那些借调在外面的精锐神武卒全都要了回来,不论是人头还是人心,全都死死攥在皇帝一个人的手心里。
但这仅仅是取得了“入场券”。
光有背景和听话还不够,在赵构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内心世界里,想要获得无死角的信任,还得交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绍兴十一年(1141年),这个机会来了,但这代价大得让人哆嗦。
这一年,赵构和秦桧铁了心要跟金国磕头求和,前提是必须把大将手里的兵权给下了,甚至要杀个人给金国看。
倒霉的签这就抽到了岳飞头上。
这时候,杨沂中站在了职业生涯最险的一道坎上。
论私交,他和岳飞那是老战友,战场上还得过命;论公道,他也心知肚明岳飞是被冤枉的。
可是,大老板发话要抓人。
在这个要命的关口,如果杨沂中哪怕表现出一丁点的迟疑,或者像韩世忠那样跑去质问“莫须有”是啥意思,那他立马就会被赵构划到“不可控”的那一堆里,下场估计比岳飞好不到哪去。
杨沂中咬牙选了边。
他亲自带队,把岳飞给抓了。
这还不算完。
后来岳飞遇害,岳云和张宪被砍头,在刑场上当监斩官的,还是这个杨沂中。
这笔账,太血腥,但也太现实。
他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除了抱紧皇帝的大腿,他再也没有退路。
对赵构来说,这么一个背着“监斩岳家军”骂名的将领,用起来才最放心。
因为他只要离开皇帝的庇护,外面想弄死他的人能排到城门外。
所以第二年,赵构特意给他改名叫“杨存中”,还肉麻地夸他“忠无与二”。
话虽这么说,但这并不代表杨沂中就是个只会搞政治投机的马屁精。
如果只是条听话的狗,关键时刻挡不住刀,那也是废棋。
杨沂中是真有两把刷子的,而且他的技能点,恰好全点在了赵构最需要的“救火”天赋上。
绍兴六年(1136年),伪齐那个傀儡皇帝刘豫凑了三十万大军南下。
这可是实打实的灭顶之灾。
当时的东路军主帅刘猊(刘豫的大侄子),带着人马跨过淮河,直扑定远,意图明摆着:就是要打建康(现在的南京)。
赵构慌不慌?
那肯定是吓得腿肚子转筋。
这时候,顶着殿前司公事头衔的杨沂中奉命北上。
他手里满打满算就一万人,对面可是号称三十万的主力部队。
两边在藕塘镇撞上了。
这是一场硬仗。
要是换个庸才,估计不是缩在城里等援军,就是护着皇帝先跑路。
但杨沂中算盘打得很精:一旦让刘猊站稳脚跟,建康就悬了,建康一丢,皇帝就得再去海上漂着。
这仗必须打,还得打得狠。
杨沂中一眼看穿伪齐军队虽然人多势众,其实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士气低得可怜。
他当场拍板:不跟对面摆阵势对射,直接派手下吴锡带着五千骑兵,像把尖刀一样直插敌人的心脏。
骑兵把对面阵脚冲乱后,杨沂中没在后面看戏,而是带着预备队,“鼓大军乘之”,专门往对手的肋部软肋上撞。
史书里记下了极具画面感的一幕:杨沂中“跃马叱之”。
主帅亲自骑着马冲在前面大吼,这股疯劲儿直接把刘猊的心理防线给吼崩了。
这一仗,刘猊狼狈逃窜,伪齐一万多人当场举手投降。
这一战的含金量,说实话比后来的柘皋之战(大破金兀术拐子马)还要高。
因为它发生在赵构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直接解除了对皇帝驻地的威胁。
既能干脏活(抓岳飞),又能干硬活(藕塘大捷),而且身家性命全系在皇帝一个人身上。
这就是杨沂中能在猜忌成疯的南宋朝廷里,稳稳当当站了二十五年的核心秘密。
赵构虽然在1161年迫于那帮言官唾沫星子的压力罢免了杨沂中,但他骨子里的依赖感根本断不了。
甚至到了宋孝宗接班,想要北伐,重新启用老将的时候,杨沂中依然是头号人选。
虽然那会儿他已经是半截入土的老头了,但他依然懂得做人的道理——为了支持朝廷打仗,他一口气把自己在楚州的三万九千亩私田全捐了。
乾道二年(1166年),杨沂中病逝。
已经退位当了太上皇的赵构,听到信儿后,老泪纵横。
这眼泪里,有多少是哭杨沂中的,有多少是哭自己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的,谁也说不清。
但他最后还是做了一件事:给杨家送去了“十万缗”的丧葬费。
回过头看,杨沂中这一辈子,其实就是活成了赵构心理防线上的最后一道铁锁。
有人骂他是奸臣,因为他害了岳飞;有人夸他是名将,因为他揍过金兀术。
其实,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把“皇帝想什么”揣摩到了骨髓里的生存专家。
他看透了赵构心里的两本账:一本叫江山社稷,一本叫身家性命。
在赵构心里,岳飞保的是江山社稷,但可能会威胁到身家性命;而杨沂中,保的永远是皇帝的那条命。
所以,岳飞必须死,而杨沂中,必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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