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五,俗称“破五”。一个“破”字,道出此日真意——破除禁忌,回归日常。
清代《燕京岁时记》载:“初五日谓之破五,破五之内不得以生米为炊。”可见彼时已有定规:初五前不用生米做饭,妇女不出门。直到初六,“诸商亦渐次开张贸易”,生活才算正式重启。
这一天还是路头神诞辰。据《清嘉录》,“正月初五日,为路头神诞辰……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路头神本为行路守护者,后演变为财神象征。与之并行的,是“送穷”之俗——唐代韩愈曾作《送穷文》,以诙谐笔法表达摆脱困顿的愿望,后世将其固定于正月初五。
正是在这样的文献背景下,民间流传出“1不出,2要送,3不留,4要吃”的老规矩。短短十个字,看似简单,却凝练着先人对生活节奏的深刻理解——并非迷信,而是借仪式感完成从节日到日常的平稳过渡。
一、1不出:闭门迎祥,各安其室
正月初五的“不出”,指的是不宜出门串门拜年。
这条规矩的由来,与当天的双重身份有关——既是“送穷日”,又是“接财神”的日子。清代顾禄《清嘉录》记载,初五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自家仪式,若此时登门,既可能打扰别人迎神,也有“抢财运”之嫌。
从民俗文献看,这一禁忌有明确记载。民国《张北县志》称:“初五日,谓之破五。各家皆扫除垃圾,送之门外,焚香燃炮,谓之送穷。然后迎财神。是日妇女不许出门。”吉林《海龙县志》亦载:“初五日,俗呼破五,家家食蒸饺,妇女不出门。”甘肃《重修灵台县志》则说:“初五日,早饭后扫除舍内尘土,送于十字路口,焚香叩首,谓之送穷。是日不赴亲邻家。”
实际来看,这规矩不乏生活智慧。春节连日的拜年走动,到初五已是尾声,人们需要一天时间收心、清扫、调整状态。各家节奏不一,互不打扰,反而避免了不必要的尴尬。福建《闽清县志》载,当地初五“各户焚香鸣炮,开门贸易,谓之开假”,说明此日已是复工预备期。广东《潮州府志》则称,初五“谓之破五,俗谓财神诞日,家家设祀”。这种“各忙各家”的传统,恰恰为节后重启留出了缓冲空间。
二、2要送:驱除穷祟,以响开新
“2要送”,送的是晦气与穷神,方式则是燃放爆竹。
这一习俗的核心在于“崩”字。河南《阳武县志》载:“初五日,各家将积秽倾于门外,燃放爆仗,谓之送穷。”辽宁《海城县志》亦云:“初五日,俗称破五。晨起扫除炉灰尘土,送之门外,燃爆使崩,谓之崩穷。”在民间观念里,穷神怕响动、惧火光,爆竹的炸裂声能将隐匿于屋角的晦气惊走。
送穷的方式不止放炮。黑龙江《双城县志》称:“初五日,各家以彩纸剪作妇女状,弃之街头,谓之送穷。”山东《莱阳县志》则载:“五日,扫室中尘土,倾之门外,谓之送穷。以豆爆于釜,谓之崩穷。”浙江《金华县志》记当地“以竹枝扫屋角,送之溪涧,谓之送穷”。无论形式如何,都离不开一个“动”字——用行动表达告别,用声响宣告新生。
陕西《中部县志》载:“初五日,晨起燃爆竹,谓之打穷。家家具酒食,饱餐一顿,谓之填五穷。”送走穷鬼,填饱肚子,接下来才能敞开门迎进财神。
三、3不留:尘秽尽除,以清纳吉
“3不留”,指垃圾不留、污水不留、破旧器物不留。
此俗源于初五“倒脏”的古老传统。河北《万全县志》载:“初一日至初四日,不扫除,不倾水。初五日,早扫除,将秽土倾于门外,谓之送穷。”河南《林县志》亦云:“五日,黎明扫室中尘土,倾之门外,谓之送穷土。”积存多日的垃圾,必须在初五彻底清理。
不留污水的讲究也有来历。山西《翼城县志》载:“初五日,各家扫除舍内尘土,以箕盛之,倾于门外,并将污水一并泼出。”北方冬季寒冷,污水泼洒易结冰伤人,故春节期间往往积存。初五天气渐暖,集中倾倒既是习俗,也是安全考量。《绥远通志稿》称:“初五日,俗呼破五。家家洒扫庭除,倾弃积秽,谓之送穷。”
至于不留破旧器物,则源于“财不进脏门”的朴素观念。江苏《六合县志》载:“初五日,俗传为财神诞日。各家将破旧杂物尽弃于外,谓之丢穷。”安徽《芜湖县志》亦云:“五日,扫除屋宇尘垢,并弃敝器,送之门外,焚香燃竹,谓之送穷。”这种“断舍离”的实践,既是对居住空间的整饬,也是对生活态度的刷新。
从卫生角度看,春节数日积攒的垃圾、污水、废弃杂物,确需一次彻底清理。古人虽无现代微生物知识,却通过习俗约束,实现了冬春之交的环境清洁。
四、4要吃:捏紧福运,咬住吉祥
“4要吃”,吃的是饺子。
初五食饺之俗,由来已久。民国《奉天通志》载:“初五日,俗称破五。家家食蒸饺,谓之捏破。”河北《新河县志》亦云:“五日,各家食饺子,名为捏破。是日妇女始可出行。”
饺子在初五有特殊讲究。山西《临晋县志》载:“初五日,各家食饺,名曰填穷,饺形似元宝,食之取招财意。”河南《确山县志》则称:“五日,以面作角子食之,谓之捏破,谓捏去灾患也。”北方人包饺子,讲究“捏边”,将饺子皮捏紧,寓意“捏住小人嘴”;剁馅时要剁得响亮,称为“剁灾星”。
各地食俗略有差异。吉林《海龙县志》载:“初五日,家家食蒸饺,谓之捏五。”山东《牟平县志》则说:“五日,俗称破五。晨起扫秽土送之门外,名曰送穷。午食饺子,名曰食元宝。”陕西《宜川县志》记:“初五日,谓之破五。家家具酒食,饱餐一顿,谓之填五穷。妇女于是日始出行。”
从现代视角看,初五食饺也符合生活节律。春节连日油腻,饺子有菜有肉,荤素搭配,既易消化,又营养均衡。一家人围坐包饺子,更是一种情感交流——在捏紧饺子边的瞬间,把对彼此的美好祝愿也一并包了进去。
结语:破五之“破”,是结束更是开始
正月初五的种种规矩,看似繁复,实则指向同一个内核——“破”。
破的是禁忌,立的是新序;送的是穷困,迎的是希望;扫的是尘秽,净的是心宅。从“不出”的克己自律,到“送穷”的主动作为;从“不留”的环境整饬,到“要吃”的家庭团聚,每一则习俗都是先民在漫长岁月中凝练的生活哲学。
回望这些传统,与其说它们是迷信,不如称之为“仪式化的智慧”。古人面对未知的年景、不可控的收成,选择用具体行动来安顿内心——用爆竹宣告告别,用清扫重置生活,用饺子凝聚亲情。这些行动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我能为我的生活做点什么。
民俗学家钟敬文先生曾言,传统节日中的诸多仪式,是“人们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关系的一种方式”。破五节的“送穷”与“接财”,表面指向财富,深层却是对勤劳、洁净、和睦这些朴素价值的反复确认。
今日的我们,或许不再笃信穷鬼作祟,但破五留下的精神遗产依然鲜活:在新年即将全面展开之际,给自己一天时间,清扫环境,整理心绪,与家人好好吃一顿饭,然后以清清爽爽的姿态,走向正月初六的开门纳客,走向此后三百多天的寻常日子。
所谓“破五”,破的是旧年积习,立的是一年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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