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得从腊月二十八那天说起。

那天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拉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往老家赶。车后座上塞得满满当当的,有给我妈买的羊绒衫,给我爸带的茅台——虽然是贴牌的,但也是好几百一瓶。还有一箱车厘子,一箱阿克苏苹果,两条软中华,外加我媳妇亲手炸的麻花和丸子。

你们可别嫌我显摆,我就是想说明一个事儿:这些年,我对家里,那是真没亏待过。

可我那个妈呢?年年如此,我前脚把年货搬进门,她后脚就给我弟打电话:“建国啊,你哥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你来拿点儿去。”

一开始我还安慰自己,妈这是心疼弟弟,弟弟在县城打工,日子紧巴。可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拿点儿去”,是几乎全搬走。我那箱车厘子,我自己孩子一颗没吃上,全进了我弟家孩子的嘴。我媳妇炸的麻花,我还没尝一口呢,我妈就打包好了,“你弟媳妇爱吃这个”。

去年更绝。我特意给我爸买的那瓶茅台,我妈转身就给了我弟:“你爸不喝酒,你拿去招待老丈人。”我爸在旁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我媳妇为这事儿跟我闹了好几回:“你妈眼里还有你这个儿子吗?咱家小宇就不是她孙子?”

我能说啥?那是我妈。

今年我想明白了。腊月二十七,我跟我媳妇说:“今年咱不买年货了,空手回去。”

我媳妇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那咱爸妈问起来咋说?”

我说:“你就甭管了,我有数。”

就这样,腊月二十九,我们一家三口,两手空空,就拎了个装换洗衣服的布袋子,回了老家。

我妈在门口迎我们,眼睛往我身后瞄了好几眼,啥也没瞄着。

“就……就这样回来了?”

我说:“啊,就这样。”

我妈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但也没说啥。我弟一家来得晚些,一进门,我弟媳妇就往厨房瞄,我弟倒是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就开始刷。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看见她从冰箱里往外拿菜,都是些白菜萝卜,荤菜没几样。往年我带的那些海鲜、熟食,今年一个影儿都没有。

我心里明镜似的——往年那些好东西,都是我妈留着等我弟一家来吃的。今年我没带,她拿啥给?

年夜饭上桌,六个菜,两荤四素。我弟夹了一筷子肉,皱了皱眉,没说话。我弟媳妇干脆把筷子放下了,掏出手机玩。我妈脸上挂不住,一个劲儿说:“今年肉贵,将就吃,将就吃。”

我啥也没说,闷头吃饭。

高潮在大年初一。

那天早上,我儿子小宇——今年九岁——在院子里放鞭炮。我弟家孩子小浩,比他小两岁,也凑过来玩。俩孩子玩着玩着,小浩突然跑进屋,拽着他奶奶的衣角说:“奶奶,我要吃车厘子。”

我妈一愣:“车厘子?家里哪来的车厘子?”

小浩说:“有!去年就有!我哥说的,他爸去年买了好多好多!”

我妈脸上挂不住了,冲小浩摆手:“去年是去年,今年没有。”

小浩不干了,开始撒泼打滚:“我就要!我就要!我哥说他家年年都有!”

这时候,小宇走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小浩在地上打滚,看着他奶奶一脸尴尬,又看着他叔叔婶婶坐在沙发上装没看见。

然后他开口了。

“小浩,你别哭了。”

小浩不听,继续滚。

小宇说:“车厘子有啥好吃的?我今年都没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爸说了,好东西要留给会记着的人吃。不记着的人,吃多少都白搭。”

全场安静了。

我弟的手机差点掉地上。我弟媳妇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妈愣在那儿,手里还端着个盘子。

我爸,那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老头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媳妇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愣是憋住了没出声。

小宇跟没事人一样,转身跑出去玩了。

那天中午,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老大,”她说,声音有点涩,“妈这些年,是不是做得不对?”

我没吭声。

她眼圈红了:“我就想着,你弟日子难过,你条件好点,多帮衬帮衬……”

“妈,”我打断她,“我条件好,那也是我跟我媳妇起早贪黑挣的。小宇长这么大,你给他买过一根冰棍没?”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明年你回来,别空着手了,妈不往你弟那儿搬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

“妈,我不是舍不得那点儿东西。我是心疼我媳妇,心疼小宇。你想想,我媳妇炸麻花,炸到半夜,手被油溅了好几个泡。你一转身全给了弟媳妇,连问都不问她一句。她心里能好受?”

我妈抹眼泪。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下午,我弟来找我。

“哥,”他挠挠头,“那个……小宇那话,是你教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哥,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不对。我那媳妇也……唉,算了,不说她。明年你别空手,我也买点东西回去,咱哥俩一块儿孝敬爸妈。”

我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说。

晚上,我妈收拾床铺,突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包冻得硬邦邦的饺子。

“哎呀,”她一拍大腿,“这是你二姨上个月拿来的,她包的酸菜馅饺子,我忘了给你们吃了!”

她把饺子往我怀里塞:“这个你带回去,给小宇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小宇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问:“奶奶,这是给我的吗?”

我妈弯腰摸摸他的头:“对,给小宇的。”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我能分给小浩一半吗?”

我妈愣住了。

小宇说:“他今天想吃车厘子没吃上,怪可怜的。”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年初二,我们一家三口往回走。车上,我媳妇突然说:“哎,你妈给的那袋饺子,你放哪儿了?”

我说:“后座,冻着呢,没事。”

她说:“我是怕你忘了,那可是你妈专门给小宇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袋饺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上,塑料袋上还带着冰碴子。

小宇在后座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窗外,过年的灯笼红通通的,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今年这年,过得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