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乾隆十一年冬。

西直门内,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

火盆烧得正旺,映得少年苏檀的脸忽明忽暗。

他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刀尖对准了养父苏培盛临终前死死抱着的旧枕。那枕头油腻发亮,不知浸了多少年头的人间烟火与不为人知的汗水。邻居都说,老苏公公这是念旧,破枕头里藏着体己银子。

苏檀的剪刀刺了进去。

没有金银的硬实感,更没有棉絮的蓬松。

是一种滞涩的、充满密实纸张的触感。他愣住,用力扯开枕套。

昏黄火光下,厚厚一沓泛黄脆弱的宣纸滑落出来,堆在炕沿,像一座沉默的坟。

最上面一张,字迹谨细如蝇头,墨色沉暗如凝固的血。

“雍正四年,三月初七,丑时三刻。”

“梦呓:‘景仁宫……地下……有东西在动……皇后……好冷……’”

苏檀的手指猛地一颤,纸张飘落。

景仁宫?那不是先帝孝敬宪皇后,后来的太后,当今圣上生母的旧居么?雍正四年,皇后尚在,先帝怎会在梦中说她“好冷”?

他急速翻动下面的纸张,日期跳跃,语句破碎,却无一例外,全是雍正皇帝睡梦中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年羹尧……朕给你的……你还不起……”

“老十三……别过来……桥要断了……”

“……菀菀……是朕对不住你……”

最后一张,日期停在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夜,子时。那是雍正帝驾崩前夜。

上面只有一句,字迹凌乱,仿佛书写之人手指痉挛:“他们……都来了……在帐子外面……看着朕……”

一股寒意从苏檀尾椎骨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这不是体己,这是惊天的秘密,是盘旋在帝国最高权力者枕畔十数年的幽灵私语,是一个太监用一生忠诚与恐惧记录的……帝王心狱。

火盆里,炭火“噼啪”爆出一星刺目的光。

苏檀缓缓抬起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养父那张总是温和恭顺、毫无波澜的脸,在记忆中骤然变得深不可测。

他究竟为何要记录这些?

这些梦呓背后,又藏着多少被史官笔墨精心掩盖的……血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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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剪刀“咔嚓”一声,彻底剪开了枕头另一端。

更多的纸张涌出,夹杂着几片干枯的、不知名的花瓣,散发出陈年积郁的淡淡香气,似檀非檀,似药非药。苏檀屏住呼吸,就着火光,一张张拾起。

纸张大小不一,质地也有细微差别,显然并非一时之物。最早的记录,竟可追溯到康熙六十一年冬,雍正帝继位前夕。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夜,寅初。”

“梦语急促,反复曰:‘诏书……诏书……真伪?真伪?’”

“惊醒,汗透重衣,命添安神香,彻夜秉烛观《金刚经》。”

苏檀指尖冰凉。康熙爷驾崩于畅春园,传位遗诏真伪之辩,一直是朝野私下流传却无人敢深究的秘闻。养父的记录,竟始于那个风雪交加、决定帝国命运的夜晚。

他继续往下看。

雍正元年的记录显得格外频繁,梦话多涉政务,语气焦躁。

“元年,二月,某夜(时辰模糊),忽呼:‘塞思黑、阿其那!尔等魍魉,还不伏诛!’声厉,继而长叹。”

塞思黑、阿其那,那是八爷胤禩、九爷胤禩获罪后,先帝所赐的污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即便在梦里,恨意也如此刻骨。

翻到雍正二三年间,一个名字开始反复出现,频率之高,令人心惊。

年羹尧”。

“二年,腊月,梦呓:‘亮工(年羹尧字),朕之肱骨,西北柱石……’语气欣慰。”

“三年初,某夜,忽惊坐起,喃喃:‘功高……岂可震主……岂可震主……’”

“三年,四月,梦中咬牙切齿:‘年贼!尔竟敢僭越!尔竟敢!’”

“三年,十二月,夜,哭腔:‘朕不得不杀你……不得不杀……’”

短短一年,梦中对同一人的态度,从倚重欣慰到猜忌愤恨,再到悲凉无奈,情绪转折之剧烈,跃然纸上。苏檀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文字,听到当年养心殿东暖阁里,那位帝王在重重锦帐后辗转反侧时,沉重压抑的呼吸。

他想起养父偶尔酒后失言,曾提过只言片语,说年大将军赐死前,先帝独自在殿内坐了一整夜,不许任何人靠近。清晨出来时,眼圈乌青,脚步虚浮。

当时只当是旧闻轶事,如今对照这枕中秘录,方知那夜帝王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记录,开始出现更多后宫痕迹,但语焉不详,充满隐喻。

“四年,五月,梦语:‘粉色……是粉色……她最爱粉色……错了,都错了……’”

“五年,秋,呓语:‘孩子……孩子没了……也好……也好……’声音空洞。”

“七年,某夏夜,惊呼:‘毒!是毒!翊坤宫……’语未尽,戛然而止,似被人扼住咽喉,喘息良久。”

翊坤宫?那是华妃年氏的居所。粉色?后宫喜粉色者……苏檀努力回忆养父闲聊时提过的旧宫人琐事,模糊有些印象,似乎早年有位颇得圣心的贵人,酷爱粉色衣衫,后来……后来怎样了?养父总是说到这里便打住,眼神飘忽,转而说起其他。

越往后翻,记录越简略,有时只有日期和寥寥数字,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惊悸,却透过纸背,越来越浓。

“八年,惊梦,疾呼:‘静!静!何人喧哗!’值夜太监言,当时万籁俱寂。”

“十年,梦魇,泣曰:‘皇额娘……别走……别留儿子一人……’”

“十三年,八月,梦境紊乱,断续言:‘丹药……金丹……张太虚……贾士芳……骗子……都是骗子……’”

最后几条,时间密集集中在雍正十三年八月下旬,驾崩前数日。

“八月二十一,夜,呓语:‘四阿哥……弘历……朕给你……留不得了……’”

“八月二十二,下午小憩,喃喃:‘血滴子……粘杆处……知道的……太多了……’”

“八月二十二,夜,子时。(即最后一张)”

看到“留不得了”三个字,苏檀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四阿哥弘历,就是当今圣上乾隆帝!先帝在临终前梦中,竟对钦定的继承人产生过“留不得”的念头?是因为那“知道太多”的血滴子和粘杆处吗?

养父苏培盛,作为雍正朝最受信赖的太监总管,粘杆处的实际掌控者之一,他知道多少?他记录这些,是出于何种目的?仅仅是习惯性的谨慎,还是……另有所图?

苏檀感到一阵眩晕。这小小的枕头,轻飘飘一沓纸,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这里面任何一句流传出去,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让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养子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将纸张拢起,想要塞回枕套,手却抖得厉害。

“吱呀——”

院门似乎响了一声。

苏檀动作僵住,侧耳倾听。只有北风掠过屋檐的呼啸。

是风声吗?

他冷汗涔涔,迅速将纸张整理好,原样塞回破枕,又把枕头塞进炕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炕边,心脏狂跳,许久无法平静。

养父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烧了……都……烧……”

他当时以为是指屋里的无用旧物。

现在才明白,养父指的是这枕头,这足以焚毁无数人,包括他苏檀性命的秘密!

不能烧。

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并非贪图秘密可能带来的什么(他根本不敢想),而是一种本能。养父记录它们,保存它们,或许正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到。自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传承。

更何况,那些扑朔迷离的梦呓,那些关于“景仁宫地下”、“孩子”、“毒”、“留不得了”的碎片,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苏檀心里。他隐隐感觉到,这些碎片背后,可能牵连着养父从未提及的往事,甚至……养父自己的安危秘密。

苏培盛侍奉雍正帝二十余年,恩宠不衰,雍正驾崩后,他急流勇退,安然出宫荣养,在太监中堪称异数。如今看来,这“安然”底下,恐怕是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的恐惧。

窗外,天色蒙蒙亮了。第一缕惨白的晨光,透过窗纸缝隙,照在炕柜冰冷的铜锁上。

苏檀握紧了拳头。

他要知道真相。至少,要知道养父记录这些,最终想告诉他什么。

第二章

苏檀没有立刻再去动那个枕头。

他像往常一样,清晨起来,清扫院落,去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就着热水默默吃了。左邻右舍碰见,打招呼:“苏家小哥,节哀啊。苏公公这一走,就剩你一个了,往后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

苏檀只是低头,含糊应着,一副尚未从悲痛中缓过神来的木讷模样。

回到屋里,闩上门,他静静坐在炕沿,目光落在炕柜上。白天看去,那柜子更显陈旧普通。养父一生节俭,出宫时赏赐颇丰,却都换了银票仔细收着,屋里并无贵重摆设。谁能想到,最惊人的东西,就藏在这不起眼的旧枕里?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解读那些梦呓。

养父留下的东西不多。几箱衣裳,一些寻常书籍,几件宫里带出的寻常赏玩器物,还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上了锁。钥匙在养父贴身的荷包里,一同下葬了。

苏檀找来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他从小手巧,跟养父学过一些机关小巧,开这种旧锁并不太难。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一方旧砚,一支秃笔,还有一个小巧的、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硬物。

苏檀先拿起那硬物,解开绸缎。里面是一块象牙腰牌,纹路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内务府”、“敬事房”的字样,背面刻着“苏培盛”三个小字。这是养父早年身份凭证。

他的目光落在信上。一共三封,纸质发黄,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日期。

第一封,字迹端正刚劲:“彼梦呓之语,干系甚大,宜秘之,慎之,每日所记,务必藏于无人可想见之处。吾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第二封,字迹略显潦草,墨色有仓促之感:“事恐有变,彼近日梦语,多涉旧年宫闱秘事,尤以‘景仁’、‘承乾’为甚。若闻‘地下’、‘婴啼’等语,需即刻销毁所有记录,远遁他乡,切莫迟疑!”

第三封,只有寥寥数字,字迹颤抖,仿佛写字之人极度恐惧或虚弱:“彼已知‘枕’事,然未深究。吾命不久矣,后来者若见字,速焚一切,莫存侥幸!切记!切记!”

苏檀逐字读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三封信,显然不是同一人所写,也非同一时间。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记录雍正梦呓这件事,并非养父一人所为!背后有一个“吾等”,一个知情甚至可能参与的小团体。他们在互相提醒,传递警告。

“彼”指的自然是雍正皇帝。雍正后期,已经察觉身边有人在记录他的梦话?所以信中说“彼已知‘枕’事,然未深究”。以雍正多疑酷烈的性子,若真察觉,岂会“未深究”?是念及苏培盛多年侍奉之情,还是……另有顾忌?

“景仁”、“承乾”——景仁宫是皇后(太后)居所,承乾宫呢?苏檀对后宫宫殿布局不甚了了,只模糊记得承乾宫似乎也曾有宠妃居住。

“地下”、“婴啼”。这两个词让他毛骨悚然,瞬间联想到第一张纸上“景仁宫……地下……有东西在动”的记载。什么东西会在地下动?还会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养父没有听从第三封信“速焚一切”的警告。他保存了下来,带出了宫,藏在枕中,至死仍紧紧抱着。

为什么?

苏檀的目光移向那方旧砚和秃笔。砚台是普通的端砚,边缘有常年研磨的凹痕。笔是狼毫,笔尖早已秃败。养父出宫后不再动笔,这两件东西,是他当年在宫内记录时所用?

他拿起砚台,入手沉实。下意识地翻转过来,底部似乎有些凹凸。凑到光亮处仔细看,砚台底部竟刻着极浅的几行小字,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癸卯年制于岭南。赠与亮工兄雅鉴。弟文觉。”

癸卯年?雍正元年正是癸卯年。亮工是年羹尧。文觉?苏檀依稀记得,养父提过,雍正帝颇为信重的一位高僧,似乎就叫文觉禅师。

年羹尧赠给文觉禅师的砚台,怎么会到养父手里?是赏赐,还是……别的途径?

线索纷乱如麻,彼此勾连,又处处透着诡异。记录梦呓的团体,警告销毁的信件,年羹尧关联的砚台,还有那些令人不安的梦话碎片。

苏檀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边缘,向下张望,里面黑暗涌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也在回望着他。

他必须更小心。邻居那一声似有若无的门响,或许真是风声,但也可能是某种征兆。养父能平安终老,不代表秘密永远不会泄露。

他重新锁好木匣,将其与破枕分开藏匿。枕头依旧压在炕柜底层,木匣则塞进了厨房灶台旁堆柴的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苏檀深居简出,仔细回忆养父生前所有言行,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他想起养父晚年常做噩梦,有时半夜惊醒,会坐在黑暗中发呆,问他,只说梦到旧宫里的长廊,怎么也走不到头。

又想起养父最后一次入宫“请安”(实则是乾隆帝念旧,允他偶尔进宫叙话)回来后,情绪低落了好几天,有一次对着庭院里的老槐树,喃喃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皇上……终究是皇上……”

当时不解,如今想来,恐是那次进宫,乾隆帝或许提到了什么,勾起了养父深藏的恐惧。

他还想起,养父临终前几日,精神忽然好了些,拉着他说了许多看似无关的旧事。提到康熙朝某位太妃,因为撞见不该看的事,一夜之间“暴病而亡”;提到宫内一口废弃的深井,每逢雨夜,附近当值的太监都说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还提到,紫禁城有些地方,地下是空的,前朝就有传闻,藏着不见天日的秘密。

当时只当是老人絮叨,如今每一条,都仿佛与那枕中秘录隐隐呼应。

苏檀坐不住了。他需要查证,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景仁宫地下”、“承乾宫”、“婴啼”的往事。这些事,民间绝无记载,宫闱秘史,只在最核心的旧人口中流传。

养父在宫里经营数十年,虽然出宫,但与一些老太监、老宫女或许还有联系。苏檀记得,养父每月初一十五,总会去城南一家叫“清源茶舍”的地方坐坐,一坐就是半天,说是听书解闷。但养父耳背,真能听清说书吗?

或许,那里有他要找的人。

第三章

清源茶舍店面不大,位于南城一条相对清静的胡同里。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姓胡,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苏檀跟着养父来过两次,胡掌柜对他也有印象。

初一一早,苏檀换了身半新的青布棉袍,揣了些铜钱,来到茶舍。

时辰尚早,茶客不多。苏檀拣了个靠里、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慢慢啜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店内。

胡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偶尔抬眼看看门口。

大约辰时末,一个头戴毡帽、身形佝偂的老者,拄着拐杖,慢腾腾走了进来。老者穿着深灰色棉袍,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整洁。他直接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固定桌子旁坐下,那是养父每次来坐的位置。

胡掌柜抬头看见,脸上笑容真切了些,亲自提了壶开水过去,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者微微点头,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茶叶罐。

苏檀心下一动。他认得这老者,姓曹,养父叫他“曹老哥”。养父与他说话时,声音会压得很低,且从不让他(苏檀)靠近旁听。

他耐心等着。曹老者慢悠悠泡茶,喝茶,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神,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期间除了胡掌柜添水,无人打扰。

眼看已近午时,曹老者似乎准备起身离开。苏檀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那壶已经凉透的茶,走了过去。

“曹公公,”苏檀学着养父的称呼,在桌旁站定,微微躬身,“晚辈苏檀,是苏培盛养子。”

曹老者正准备拿拐杖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毡帽下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松垮,眼袋垂坠,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此刻正锐利地打量着苏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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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苏檀有些不自在。

“苏公公的养子?”曹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听苏公公提起过。他……走了?”

“是,腊月里走的。”苏檀低声道。

曹老者沉默片刻,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苏檀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直接问景仁宫地下?太突兀,太危险。

“苏公公走前,可还安详?”曹老者问。

“还算安详。只是……”苏檀斟酌词句,“只是有时夜里睡不安稳,会说些梦话。”

曹老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哦?说些什么?”

“听不真切,好像有‘长廊’、‘井’、‘地下’之类的词。”苏檀小心翼翼地试探,“晚辈愚钝,不解其意。曹公公与家父是故交,不知可否……”

曹老者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更冷了几分:“苏公公是侍奉过先帝爷的老人,梦见旧宫景象,有何奇怪?人老了,难免忆旧。”他放下茶杯,抓起拐杖,“苏小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苏檀急了,脱口低声道:“家父留下些旧物,其中有些……记录。晚辈看到‘景仁宫地下’、‘婴啼’等字,心中实在不安。曹公公,晚辈只想知道,家父为何不安,并无他意!”

“记录”二字出口,曹老者猛地转过身,那双老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苏檀。那目光里的惊怒与恐惧,让苏檀瞬间如坠冰窟。

“你看了?!”曹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意,“他……他竟然没烧掉?!”

果然知情!

苏檀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曹老者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看了看四周。茶舍里仅有的两三个茶客都离得远,胡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瞌睡。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急促道:“你疯了!那是催命符!苏培盛那个老糊涂!我早劝过他……早劝过他!”

“曹公公,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梦话……”

“那不是普通的梦话!”曹老者打断他,眼中恐惧更甚,“那是先帝爷心里最深的刺,最怕的鬼!是……是报应!”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景仁宫地下……那不是空穴来风。孝敬宪皇后……不,当年还是福晋,住在那里时,确实出过事。”

“什么事?”

曹老者眼神飘忽,仿佛陷入恐怖的回忆:“雍正初年,具体哪年记不清了……皇后那时还是福晋,曾有过一次身孕,但未足月就……就小产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苏檀屏息听着。

“这事本已遮掩过去。但怪事从此就来了。”曹老者喉结滚动,“先是景仁宫值夜的太监宫女,总说夜深人静时,能听到地下有声音,像是……像是有什么在爬,在挠。还有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先帝爷当时刚登基,政务繁巨,又笃信佛教,请了喇嘛、法师做了好几场法事,才算平静了些。但先帝自己……却开始做噩梦。梦里总见那未出世的孩子,浑身是血,质问他为何不留他。”

苏檀想起那“好冷”的梦呓,莫非雍正梦中觉得那孩子在“地下”很冷?

“那承乾宫呢?”苏檀追问。

曹老者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承乾宫?”

“记录里有提到。”

曹老者闭上眼,半晌才睁开,里面只剩一片灰败的绝望:“承乾宫……住的是敦肃皇贵妃年氏。”

年妃!年羹尧的妹妹!

“年贵妃盛宠多年,但子嗣艰难,唯一诞下的皇子福惠,也早夭了。”曹老者缓缓道,“宫里私下传言,年贵妃的孩子……留不住,是有人不想让年氏血脉延续。先帝爷对此,似乎也……心中有疑。”

“所以先帝梦中,会提到‘毒’?在翊坤宫?”苏檀想起那条记录。

曹老者猛地瞪向他:“你还知道什么?!”

苏檀不敢再透露更多,只是道:“只零星看到些词句。曹公公,记录这些梦话,究竟为何?家父和您,还有写信警告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曹老者惨然一笑:“什么人?一群怕死,却又不得不靠近死亡的可怜虫罢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先帝爷晚年,愈发多疑,尤其倚重粘杆处,监察百官乃至宗室。但最让他寝食难安的,却是他自己早年做下的一些事。梦话,往往泄露心底最真实的恐惧与悔恨。”

“我们记录,最初或许是奉命……或许是自发,想从中揣摩圣意,以求自保。后来才发现,记录的不是圣意,是……鬼魂的呓语。知道的越多,陷得越深,越无法脱身。那些信……你也看到了?”

苏檀点头。

“写信的,是另一个老伙计,姓赵,在敬事房管过档案。他胆子最小,最早察觉不对,想抽身。可惜……雍正十一年,他‘失足’跌入御花园的湖里,没了。”曹老者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寒意,“是不是失足,谁知道呢。苏培盛能活到出宫,是运气,也是因为他……知道得最多,反而让有些人不敢轻易动他。”

“有些人?是谁?”

曹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苏檀:“苏小哥,听我一句劝。把那些东西烧了,干干净净。找个由头,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永远别再打听这些事。乾隆爷的天下,看着太平,但紫禁城里的旧影子,从来没散过。你养父带着秘密死了,是福气。你别走他的老路。”

说完,他不再看苏檀,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舍,背影仓促,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苏檀坐在原地,浑身发冷。曹老者的话,印证了枕中秘录的真实与恐怖,却也带来了更多谜团。奉命记录?奉谁的命?雍正自己?还是其他势力?

“紫禁城里的旧影子”——指的是谁?是可能知道秘密、并仍在位的旧人?还是……雍正皇帝那些梦魇中“都来了”的“他们”?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过去的深渊里缓缓张开,向他笼罩而来。而网的中心,就是那个藏着雍正心魔的旧枕。

烧掉,一了百了?

苏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摇头。

养父没烧。曹老者说养父“知道得最多,反而让有些人不敢轻易动他”。这或许就是养父保存记录的原因——这是护身符,也是同归于尽的筹码。

自己现在知道了,烧掉,就能安全吗?那些“旧影子”,若知养父有记录,会相信唯一的养子没看过?

进退都是危局。

苏檀握紧了茶杯,冰凉的瓷壁让他清醒。不能逃,也逃不掉。至少,在弄清楚全部真相,弄清楚自己究竟被卷入多大的漩涡之前,不能逃。

他需要知道,雍正那些关于“留不得了”、“血滴子知道太多”的梦呓,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或许直接关系到当今圣上的态度,也关系到他自己头顶那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曹老者这里,恐怕再难问出什么。他得找别的途径。

皇宫,他是进不去的。但有些地方,或许留有痕迹。

比如,档案。

养父那个紫檀木匣里,有敬事房的旧腰牌。那个“失足”落水的赵公公,也曾在敬事房管理档案。敬事房负责记录皇帝起居、后宫事宜,虽然核心密档他接触不到,但一些边缘的、看似无关的记录里,会不会藏着线索?

还有那方刻着“赠与亮工兄”的砚台。年羹尧、文觉禅师、养父……这条线又连着什么?

苏檀起身,留下茶钱,走出清源茶舍。

寒风扑面,他打了个寒噤,却觉得心头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寒意,更甚于这数九寒风。

刚拐出胡同,迎面走来两个穿着普通棉袄、但身形精悍的汉子。两人目光扫过苏檀,并未停留,径直朝茶舍方向去了。

苏檀心头一跳,下意识加快脚步,混入街上人流。

走了好一段,回头望去,早已不见那两人踪影。

是巧合吗?

他不敢确定。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上脊背。

第四章

苏檀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拐进了西城一家较大的笔墨铺子。铺子里除了卖文房四宝,也兼卖些旧书、字画。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学究模样的人,正戴着眼镜擦拭一枚印章。

“掌柜的,打听个事儿。”苏檀凑近柜台,低声道,“您这儿,可有前朝,特别是雍正朝年间的旧档文书?不是官府的,就是些民间书信、账簿、日记之类,带日期的就成。”

老掌柜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雍正朝的?那可是‘当代史’,犯忌讳的东西多,留存下来的少。就算有,谁敢摆出来卖?”他摇摇头,“小哥找这个作甚?”

“家父原是衙门里管旧档的书吏,临终前想找点雍正初年的市井物价记载,补全他写的杂记。”苏檀早已想好说辞,面露戚容,“晚辈想完成他这点遗愿。”

老掌柜面色稍缓:“孝心可嘉。不过我这里真没有。你得去琉璃厂那边踅摸踅摸,或者……南城有些收破烂的‘打鼓的’,他们走街串巷,偶尔能收到大户人家清理出来的陈年旧纸,里面或许有你要的。不过那得碰运气,也得仔细甄别,别惹上麻烦。”

“打鼓的”是旧京对收废品小贩的称呼,他们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

苏檀道了谢,留下几文钱,买了一刀最便宜的宣纸,包好拿着,像个寻常读书人,走了出去。

他并非真要去查雍正初年的物价。他是想找一种特殊的纸——与养父枕中那些记录用纸相似的纸。如果那些纸有特定来源,或许能追查到更多信息。

接下来几天,苏檀每日变换装束,在南城几个较大的废品集散地和旧货市场转悠,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废纸旧书。灰尘扑面,霉味刺鼻,他一无所获。那些记录用纸质地特殊,虽非顶级,但也绝非寻常市井用纸,更像是内务府定制、供宫内低级官吏使用的官纸,流入民间的可能性不大。

他也去了两次琉璃厂,在一些专卖旧纸、信札的摊位前徘徊,同样没有发现。

线索似乎断了。

这天傍晚,苏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刚拐进巷口,就看到隔壁李大娘站在他家院门外,正踮脚朝里张望。

“苏小哥,你可回来了!”李大娘看见他,赶紧过来,“下午有两个人来找你,说是你养父故旧之子,听闻苏公公去世,特来吊唁。我看他们面生,说你出门了,让他们改日再来。他们也没多问,留了个帖子就走了。”说着,递过来一张素色拜帖。

苏檀心头一紧,接过拜帖。帖子很普通,上面用端正却陌生的字迹写着:“世侄吴铭顿首”。没有地址,没有官职。

“他们长什么样?”苏檀问。

“都是三十来岁年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或者账房先生,说话挺客气,但……眼神有点利。”李大娘回忆道,“对了,其中一个,左边眉梢有颗不小的黑痣。”

苏檀完全不记得养父有什么姓吴的故交,更别提“故旧之子”。养父出宫后,交往十分简单,除了曹老者那样的旧宫人,就是几个同样退休的老太监,并无官面上或大户人家的朋友。

来者不善。

“多谢大娘。”苏檀稳住心神,道了谢,开门进院,立刻闩上门。

他没有点灯,靠在门后,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和李大娘家隐约的锅碗声。

那两个人,会不会就是那天在清源茶舍外见过的精悍汉子?他们找上门了。是因为曹老者?还是自己连日来的打听,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拜帖是试探,也是警告:我们知道你住哪里。

苏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对方在暗,自己在明。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直接闯进来搜查?还是……

他摸黑走到炕边,掀开炕席,从隐藏在炕砖下的暗格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这是养父留给他的全部现钱。又摸到厨房,从柴堆里取出那个紫檀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枕头太大,无法随身携带。他犹豫片刻,将木匣塞进怀里,用腰带扎紧,又换上一身更旧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袄,戴上一顶破毡帽。

不能待在家里了。

他轻轻推开后窗。后院墙很矮,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平时几乎无人经过。苏檀翻过墙头,落在胡同里,踩着一地积雪和垃圾,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摸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藏身,理清思绪。对方既然已经找上门,家里恐怕已被监视。那个枕头……但愿他们不会立刻破门搜查。毕竟,若真是宫里来的势力,明目张胆搜查一个已故太监总管的遗宅,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他们或许更倾向于暗中观察,或者等他回去,再行控制。

苏檀在寒冷的夜色中疾走,专挑小巷。他想起养父曾提过,内城靠近皇城根的一带,有些专门租给穷京官、破落旗人或者杂役居住的大杂院,人员混杂,流动性大,相对容易藏身。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条叫“板肠胡同”的巷子里,找到一家门脸破旧、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客店。店主是个独眼的老头,对客人的来历从不多问,只要现钱。

苏檀要了最便宜、位于后院角落的堆杂物的小单间,预付了三天的房钱。

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房间狭小阴冷,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飕飕地灌进来。

他点燃桌上那盏油灯如豆的油灯,将紫檀木匣放在桌上。现在,这是他身边唯一的线索来源。

再次打开木匣,拿出那三封信,就着昏暗灯光反复细看。第一封信强调“秘之,慎之”,第二封警告“事恐有变”、“远遁他乡”,第三封则是绝望的“速焚一切”。

写信的赵公公,因恐惧而急于销毁证据,结果“失足”落水。养父选择了相反的路,保存证据,最终得以“安然”终老(至少表面如此)。这两种选择,孰对孰错?

或许,关键在于“知道什么”,以及“谁知道你知道”。

养父知道得最多,且让某些人知道他掌握着足以同归于尽的秘密,所以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赵公公或许知道得也不少,但他表现出的是恐惧和销毁的意图,反而可能让幕后之人觉得他不可控,或者销毁过程本身会留下隐患,于是被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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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现在呢?知道的正在增多,但幕后之人是否清楚自己知道多少?那张拜帖,是表明他们已注意到自己,但尚未确定威胁等级?

苏檀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迷雾笼罩的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拿起那方砚台,再次细看底部的刻字。“赠与亮工兄雅鉴。弟文觉。”年羹尧与文觉禅师有私交?这倒不稀奇,雍正帝信佛,他重用的臣子与高僧往来也属正常。但这砚台为何在养父手中?

养父与年羹尧,或者文觉禅师,是否有过直接交集?记录雍正梦呓这件事,是否最初就与这两位有关?

文觉禅师……苏檀努力回忆。似乎雍正晚年,对僧道的态度有所转变,尤其是因丹药之事,处死了几个方士。文觉禅师后来如何了?养父从未提及。

或许,可以从这个方向查查。文觉是知名高僧,或许留有著作、碑刻,或者民间有其事迹流传。若能找到他与年羹尧、甚至与养父关联的蛛丝马迹,或许能揭开记录梦呓的初始动机。

还有敬事房的档案。自己进不去,但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途径,看到一些边缘记录?比如,当年宫里发放物品的账簿?或许能查到某种特殊纸张的流向?

苏檀思路渐清。接下来,他要做两件事:一是暗中查访文觉禅师的相关记载;二是想办法接触可能与旧宫档案有关的人,哪怕只是外围。

至于家里那个枕头……暂时不能回去取。太危险。但那是核心物证,也不能长期置之不理。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未来几天,他必须像影子一样行动,同时警惕着来自暗处的眼睛。

那个眉梢有黑痣的人,此刻是否正在他家附近守株待兔?

第五章

苏檀在板肠胡同的小客店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白天几乎不出门,只有早晚人少时,才裹紧棉袄,压低帽檐,出去买些干粮。他换了不同的路线,时刻留意身后,暂时没有发现跟踪。

他不敢去打听文觉禅师,那目标太明显。于是,他转而开始留意街面上的书摊,特别是那些卖旧书、杂记、碑帖拓片的摊位。文觉是雍正朝名僧,若有著作流传,或有事迹被文人记录,或许能在这些地方找到只言片语。

第四天上午,他来到离客店较远的一个旧书市集。这里多是露天摊位,书籍杂乱堆放,顾客也多是些寒酸文人或猎奇者。

苏檀在一个专卖佛教典籍和劝善书的摊位前蹲下,慢慢翻看。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并不主动招揽生意。

翻了一会儿,大多是常见的《金刚经》、《心经》注疏,以及一些明清僧人的语录。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摊位角落,压在一摞旧账本下面,露出一本蓝色封皮、没有题签的薄册子。

他抽出来。册子很旧,封皮磨损,里面是手抄的佛经,字迹一般。但引起苏檀注意的是,抄经所用的纸张,质地与他怀中木匣里那三封信的用纸,有七八分相似!都是那种略显厚实、纤维较长的官纸。

“老板,这经书怎么卖?”苏檀拿起册子问。

摊主抬眼看了看:“二十文。”

苏檀付了钱,状似随意地问:“这经书有些年头了,字写得倒工整,不知是哪位善信所抄?”

摊主摇摇头:“收来的旧货,谁晓得。看这纸,像是宫里流出来的。早些年,宫里太监宫女常有偷出些纸笔墨砚,或者抄些经书出来换钱的。”

宫里流出的纸!苏檀心中一动。养父记录梦呓,用的很可能就是这种宫内流出的纸,不易追查来源。

他谢过摊主,拿着册子离开。走到僻静处,他仔细翻看。经文内容无甚特别,但在册子最后几页的空白处,他发现了几行用极淡墨迹写下的字,像是随手练习或记录:

“癸卯腊八,文觉师于大内讲《楞严》,上悦,赐紫衣。”

“甲辰春,师随驾幸圆明园,与年大将军论禅于‘廓然大公’。”

“乙巳年,师奉旨闭关西山潭柘寺,为皇后娘娘祈福。”

“戊申秋,师出关,上问丹药事,师不语。上不悦。”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文觉禅师在雍正朝的活动轨迹。癸卯是雍正元年,甲辰是二年,乙巳是三年,戊申是六年。时间线与年羹尧的盛极而衰基本吻合。雍正六年,正是年羹尧被赐死、年妃病重之时。文觉禅师在年羹尧死后(年死于雍正四年)随驾时还与年论禅的记录,或许是早年所记。而他因“丹药事”触怒雍正,则是在雍正六年。

最关键的是,这段记录的笔迹,虽略显稚嫩,但运笔习惯,与木匣中第二封警告信(“事恐有变……”)有几分神似!难道,这抄经册子,是那位后来“失足”的赵公公早年所写?他曾在敬事房,接触宫内用纸,也接触这些信息。

册子记录了文觉的行踪,而砚台显示文觉与年羹尧有私交,养父又持有这方砚台……这条线似乎在慢慢收拢。

苏檀将册子小心收好。这证实了他的猜想,记录梦呓的圈子,与宫内服务人员网络密切相关,且可能早就在有意识地收集与帝王隐秘相关的信息,包括皇帝亲近的僧人动向。

下一步,他需要找到能与旧宫档案产生联系的人。这更难,也更危险。

他想起一个人——胡掌柜。清源茶舍的胡掌柜,显然与曹老者相熟,甚至可能是他们这个老宫人网络的联络点之一。胡掌柜是否知道更多?能否通过他,接触到一些边缘的、管理过旧档的人?

苏檀犹豫了很久。去见胡掌柜,风险极大。曹老者可能已经将他的事告诉了胡掌柜,甚至告诉了幕后之人。茶舍附近,很可能有眼线。

但不去,线索就彻底断了。他就像蒙着眼在雷区行走,不知下一步会踩中什么。

权衡再三,苏檀决定冒险一试。不过,不能直接去茶舍。

他等到傍晚,天色将黑未黑,街上行人匆匆归家之时,再次来到清源茶舍所在的胡同。他没有进去,而是在斜对面一家卖卤煮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慢慢吃着,眼睛余光始终瞟着茶舍门口。

茶舍已经上了板,只留一扇小门。胡掌柜的身影在门内晃动了一下,似乎正在上门板。

苏檀快速吃完,付了钱,等到胡掌柜上好最后一块门板,转身要进去时,他快步穿过街道,在那扇小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低声唤道:“胡掌柜。”

胡掌柜动作一顿,回过头,看见是苏檀,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疏离。“苏小哥?你怎么……”

“胡掌柜,借一步说话,事关紧要。”苏檀语速很快,眼神恳切。

胡掌柜看了看空寂的街道,迟疑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

小门内是茶舍的后堂,堆着些杂物,点着一盏油灯。胡掌柜关好门,转过身,脸上已无表情:“苏小哥,曹公公跟我说了。你不该再来。更不该打听。”

“胡掌柜,我并非有意卷入。但家父留下的东西,已经让我无法脱身。”苏檀直接道,“有人找上我家了,我不得不躲出来。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关注这件事,我又该如何自处。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胡掌柜叹了口气,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苏公公一世精明,怎么就在这事上……罢了。找你的人,我们也不完全清楚底细。可能是宫里粘杆处的旧人,也可能是……别的衙门口。雍正爷走后,粘杆处虽然换了名头,裁撤了一部分,但有些人,有些事,并没真的过去。”

“他们想要那些记录?”

“或许想确认记录是否存在,是否被外人知晓。或许……也想得到记录本身。”胡掌柜压低声音,“苏公公的记录,在某些人眼里,是把柄,也是武器。用的好,可以铲除异己;用不好,反伤自身。所以,持有记录的人,既是威胁,也可能被灭口。”

“那我该如何?”

胡掌柜看着他:“两条路。第一,交出记录,或许能换一条生路,但从此受制于人,生死难料。第二,像苏公公那样,让他们知道你握着东西,却又不敢轻易动你。但这需要筹码,更需要胆量和运气。你现在有记录吗?”

苏檀犹豫了一下,摇头:“最重要的部分,我没带在身上。”他指的是枕头。

胡掌柜似乎并不意外:“那就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记住,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包括曹公公。我们这些老骨头,自保尚且艰难,护不住你。”

“我想查一些旧事,关于文觉禅师,关于敬事房一些陈年记录。胡掌柜可有门路?不接触核心,只要一些边缘的、无关紧要的记载,比如纸张发放、物品损耗之类的账簿。”

胡掌柜皱眉沉思良久,才道:“敬事房的旧档,管理极严,即便边缘账簿,也难流出。不过……内务府下头有个‘营造司’,负责宫内修缮、杂务。早些年,营造司与敬事房常有物资往来,一些作废的旧单据、领物册子,偶尔会被当成废纸处理掉,流出宫外。前两年,我认识一个打鼓的,他曾收到过一批这样的废纸,里面好像就有雍正年间营造司的旧单子。后来那批纸被一个收旧书的贩子打包买走了,不知最终流向。”

“那个打鼓的,还能找到吗?”

“难。南城打鼓的成千上百,流动大。而且过去两年了。”胡掌柜摇摇头,“不过,买走那批纸的书贩子,我倒是有点印象,好像姓孙,常在菜市口西边那一带摆摊,专卖各种旧账簿、契纸、官府废弃文书。人称‘孙账本’。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别抱太大希望。”

“孙账本……”苏檀记下这个名字,“多谢胡掌柜指点。”

胡掌柜摆摆手:“我没指点你什么。你今天也没来过。苏小哥,你好自为之。这潭水太深,淹死过不少人。曹公公吓得几天没敢出门。我言尽于此。”

苏檀知道再问不出什么,躬身一礼,转身轻轻拉开小门,闪身出去,迅速没入昏暗的街巷。

胡掌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默默站了一会儿,吹熄了油灯。后堂陷入一片黑暗。

苏檀回到板肠胡同客店,心中有了新的目标:找到“孙账本”。这或许是接触旧宫档案边缘信息的唯一机会。

同时,胡掌柜的话也印证了他的处境之险。“粘杆处的旧人”、“别的衙门口”,说明关注此事的势力可能不止一股。记录既是灾祸之源,也可能成为护身符。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这里面的东西,加上那个枕头,就是他全部的筹码。

第二天,苏檀开始在南城菜市口以西的街巷转悠,寻找卖旧账簿的“孙账本”。这一带市井气息更浓,摊贩云集,三教九流混杂。

找了整整两天,问了不下十几个摆摊卖旧货的,终于在一个卖旧瓷器摊主的指点下,在一条背阴的窄巷尽头,找到了“孙账本”的摊位。

那甚至不能算个摊位,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破油布,上面堆满了各种泛黄破损的账簿、册页、单据、地契房契,乱七八糟,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灰尘气。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顶油腻的瓜皮帽,揣着手,蹲在墙角晒太阳,对摊上的东西毫不在意,有人问价才懒洋洋地抬抬眼皮。

苏檀蹲在油布前,慢慢翻看。大多是清末甚至民国的商铺流水账、当票、私塾课业之类,偶尔有几本乾隆早年的田契册子。

“老板,有没有更早点的?雍正朝的?最好是宫里或者衙门里流出来的废纸旧账。”苏檀一边翻一边问。

孙账本撩起眼皮看了看他:“雍正朝的?那可是热门,价儿高。我这儿有没有,得看您出什么价儿。”

“得先看看东西。”苏檀不动声色。

孙账本站起身,在身后一个更大的、盖着破麻袋的竹筐里摸索了一阵,拿出几本边缘残破、沾满污渍的线装册子,丢在油布上。“就这些了。内务府营造司的旧档,雍正八年到十年的杂项开支流水。不全,缺了不少页。”

苏檀心脏猛地一跳。他拿起一本,小心翼翼翻开。纸张粗糙,墨迹暗淡,记录着某某宫殿维修领用多少木料、多少青砖、多少石灰,某某处疏通沟渠用工几何等等,琐碎无比。

他快速浏览,目光搜寻着可能与“景仁宫”、“承乾宫”或特殊纸张、物品相关的记录。翻到一本册子的中间部分,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雍正九年,七月。景仁宫后殿东北角地基下陷,奏请挖开查看并加固。准。领用:青砖二百,石灰五担,工匠三人(五日)。”

下面有一行稍小的批注:“开挖三尺,未见异常,以三合土夯实回填。管事太监:王进忠。”

景仁宫后殿东北角,地基下陷,挖开三尺,未见异常?这与“地下有东西在动”的梦呓似乎对得上,但结论是“未见异常”。是真的没发现,还是记录被修改了?

苏檀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条:“雍正十年,四月。承乾宫西配殿漏雨,检修屋顶。领用:瓦片若干,桐油五斤。备注:检视梁椽,发现西侧第三椽有虫蛀痕迹,已更换。”

很普通的维修记录。

他有些失望。这些边缘账目,似乎提供不了核心信息。

就在他准备合上册子时,眼角瞥见最后几页,有一张夹在里面的、单独的单据。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物品领用单”,抬头是“敬事房”,日期是雍正十一年三月。领用物品栏写着:“特制安神香二十盒,送往养心殿。”领取人签字处,是一个花押,仔细辨认,似乎是“苏”字!

养父领过安神香!雍正十一年,正是赵公公“失足”落水的那一年!也是第三封警告信书写的大致时间(信中说“吾命不久矣”)。安神香……是雍正帝失眠加剧,还是养父自己需要安神?

这张单据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它将养父、敬事房、雍正晚年的不安(需要大量安神香)联系在了一起。

“这几本,怎么卖?”苏檀指着那几本营造司旧账和那张敬事房领用单。

孙账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

苏檀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天价。“太贵了,不过是些废纸。”

“嫌贵别买。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就这价儿。您不要,自有识货的。”孙账本慢悠悠道,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苏檀身上所有现银加起来也不到十两。他咬咬牙,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和铜钱,大约八两,又褪下手腕上一枚养父给的、不值什么钱的旧银镯子:“我只有这些。老板,行个方便,我确实急需这些旧纸查证些家事。”

孙账本瞥了瞥那点银钱和镯子,撇撇嘴,显然不满意。但他看了看苏檀急切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几本破账,最终一把抓过银钱和镯子,挥挥手:“算了算了,看你是个实诚人,拿去吧。晦气东西,放我这儿还占地方。”

苏檀如获至宝,将账本和领用单仔细包好,揣入怀中,匆匆离开。

他没有回板肠胡同,而是在城里绕了许久,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客店。

关上门,他迫不及待地摊开账本,再次细看那张敬事房领用单。花押确实是“苏”字的变体。特制安神香……养心殿……雍正十一年三月。

他想起枕中秘录里,雍正十三年八月那些关于“丹药”、“骗子”的梦呓。皇帝晚年沉迷丹药方术,以求长生,同时也备受失眠惊梦之苦。安神香与丹药,都是他试图对抗内心恐惧与身体衰朽的工具。

而养父,作为最贴近皇帝日常起居的太监,既是这些工具的领取者、提供者,也是皇帝脆弱时刻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苏檀感到自己正一点点拼凑着雍正皇帝最后几年的精神图景:一个被早年杀戮、兄弟相残、子嗣夭折、后宫疑云以及长生执念所折磨的孤独帝王,在深宫高墙内,夜夜与噩梦和幻觉搏斗。而他最隐秘的呓语,却被身边最信任的仆人,一字一句,记录在案。

记录者团体,最初或许只是出于奴仆对主人状态的本能关注,或者某种奉命监察的职责。但随着记录加深,他们逐渐意识到自己掌握了何等可怕的秘密,于是分化、恐惧、有人想销毁,有人想以此自保。

养父是后者。他不仅保存了记录,似乎还以此,在雍正驾崩后的权力过渡中,为自己谋得了一条生路。乾隆帝即位后,对雍正旧仆多有清洗,苏培盛却能全身而退,这里面,记录是否起了作用?乾隆帝是否知道这些梦呓记录的存在?如果知道,他对此是何态度?

想到乾隆帝,苏檀又记起那条“留不得了”的梦呓。雍正对弘历,这个他最终选定的继承人,在临终前竟有过如此可怕的念头。乾隆帝若知此事……

苏檀不敢再想下去。

他现在手握的,不仅仅是雍正皇帝的鬼魂私语,更可能触及当今圣上内心深处最忌讳的父子猜疑!

必须尽快弄清全部真相,然后做出抉择:是带着秘密彻底消失,还是……效仿养父,以秘密为盾,在刀尖上谋一线生机?

他收起账本,吹灭油灯。黑暗中,他仿佛看到养父苏培盛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下,手持毛笔,静静聆听着锦帐内帝王压抑的梦呓,然后,在特制的纸张上,落下一个个足以决定许多人生死的字句。

那些字句,如今就藏在一个破旧的枕头里,也藏在他这个养子逐渐被恐惧和决心填满的心中。

窗外,传来打更人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苏檀在客店又躲藏了五日。

这五日,他反复研读那几本旧账和领用单,结合枕中秘录的碎片,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他需要最后一块拼图——关于文觉禅师与年羹尧、与养父究竟有何具体关联,以及雍正晚期对粘杆处、对“知道太多”者的真实态度。

通过暗中打听,他得知西山潭柘寺藏有文觉禅师闭关时的居所“觉庐”,虽不对外开放,但寺中或许有知晓旧事的老僧。

冒险出城,前往潭柘寺。

寺中香火冷清。他捐了些香火钱,向一位扫地老僧打听文觉禅师旧事。老僧年逾古稀,眼神浑浊,闻言只是摇头:“陈年旧事,出家人不言过往。”

苏檀不甘,取出那方砚台,底部刻字朝向老僧:“老师父,可识得此物?或识得这‘文觉’之名?”

老僧目光落在砚台底部,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迅速黯淡,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此物……乃是非之物。施主从何得来?”

“家中长辈遗物。”苏檀紧盯着老僧,“老师父若知内情,万望指点迷津。此事关乎生死。”

老僧沉默良久,望了望幽深的寺院后山,低声道:“文觉师弟当年……并非自愿闭关。他是受了密旨,在此……看守一样东西。”

“看守何物?”

老僧摇头:“老衲不知具体。只知与宫中一段极大隐秘有关。雍正六年,师弟出关回宫复命后,再回寺中,便郁郁寡欢,不久便坐化了。坐化前,他曾焚毁大量书信笔记,独留一偈。”

“何偈?”

“偈云:‘影落深潭,声销大内。枕中旧字,莫问莫开。’”

枕中旧字!

苏檀如遭雷击,倒退一步。文觉禅师坐化前,竟也知道“枕中旧字”!他看守的东西,难道与雍正梦呓的秘密直接相关?甚至,他就是最早建议或参与记录梦呓的人之一?因为他是皇帝信赖的高僧,最能解读那些涉及因果、报应的恐惧?

“师弟还说,”老僧继续道,声音缥缈,“若有人持此砚台或类似信物来问,便是劫数到了。他嘱我转告来人:欲知‘地下’之事,需寻‘粘杆’之根。根在何处?去问……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左数第三块金砖之下。”

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那是皇帝举行大典、接见重臣的正式场所,匾额之后是皇权的象征!

文觉竟将线索指向那里!那下面藏着什么?粘杆处(血滴子)最初的秘密?还是与“景仁宫地下”相关的实证?

“此事极为凶险,”老僧最后告诫,眼中充满悲悯,“雍正爷当年,或许便是在那里,找到了他不该找到的东西,从此噩梦缠身。施主,回头是岸。”

苏檀脑中轰鸣。所有线索在此汇聚!枕中秘录、景仁宫地下、粘杆处、文觉禅师、年羹尧、养父……一切的关键,竟在乾清宫那至高无上的匾额之后!

他必须去!尽管那无疑是龙潭虎穴,是比家中那个破枕头危险千万倍的死地。但不去,他永远不知道养父因何而死(或许并非自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背负着什么,更不知道如何摆脱这无处不在的杀机。

深夜,苏檀凭借养父早年闲谈时提过的、关于紫禁城侍卫换岗和巡查间隙的模糊记忆,以及一身从小练就的翻墙越户的敏捷身手,竟惊险万分地潜入了皇城,躲过数道巡逻,来到了乾清宫巨大的殿门之外。

殿内漆黑,庄严肃穆,仿佛沉睡着帝国的灵魂。正大光明匾高悬在御座上方,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金色。

苏檀的心跳如擂鼓。他蹑手蹑脚,如同鬼魅般潜入殿内,冰冷的金砖地面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按照老僧所言,找到匾额正下方,向左数去,第三块金砖。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抚过金砖边缘。果然,这块砖的边缘缝隙,似乎比旁边的略宽一丝,且没有完全封死!

他用随身带的薄铁片,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金砖微微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金砖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陈腐、阴冷、带着奇异腥气的风,从地下幽幽吹出,拂过他的面颊。

缝隙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约似乎有台阶向下延伸。

这下面,就是“粘杆之根”?藏着雍正皇帝恐惧源头的真相?

苏檀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洞口下方几级布满灰尘的台阶。他咬了咬牙,将金砖再掀开一些,侧身,准备踏入这帝国心脏之下的隐秘深渊。

就在此时——

“嘎吱……”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木轴转动声,从乾清宫大殿另一侧的黑暗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平稳、温和、却让苏檀瞬间血液冻结、魂魄出窍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苏培盛的儿子……果然来了。”

第六章

苏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倒流回心脏,撞击得耳膜嗡嗡作响。火折子的光焰剧烈摇曳,映出他骤然惨白的脸。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借着手中微弱的光,以及从殿门缝隙透入的、极其稀薄的月光,他看到一个人影,从乾清宫东暖阁方向的巨大蟠龙柱后,缓缓踱出。

那人穿着寻常的深色常服,身形清瘦,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平静无波的微光。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负手而立,却像是这座宫殿、乃至整个帝国阴影的一部分,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苏檀认得这个声音。虽然只听过寥寥数次,且都是在极远的距离、极隆重的场合——那是当今圣上,乾隆皇帝身边最信任、也最神秘的内侍首领,太监总管,吴书来!养父苏培盛出宫后,接替其位置的人!

“吴……吴总管。”苏檀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他想起了那张拜帖上的“吴铭”,想起了邻居大娘描述的“左边眉梢有颗黑痣”。是了,吴书来左边眉梢,确实有一颗不大的黑痣。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自己就已经在对方的视线之内。

“难得你还认得杂家。”吴书来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苏公公在天之灵,若知你今夜走到这一步,不知是该欣慰你胆大心细,还是该痛心你自寻死路。”

苏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没有立刻喊人拿下他,反而单独现身,意味着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他慢慢直起身,将火折子举高一些,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

“吴总管早就知道我会来?”

“从你去清源茶舍找曹进忠,从你打听孙账本,从你出现在潭柘寺……杂家便知道了。”吴书来向前走了两步,依旧停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苏檀,你比你养父想象的要聪明,也要……莽撞得多。他以为那些东西藏得够深,足以让你平安度过一生。却没想到,你非但看了,还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家父……究竟因何而死?”苏檀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虑。

吴书来沉默片刻,道:“寿终正寝。至少,表面上是。他老了,知道得太多,心里压着的事也太重。能得善终,已是皇恩浩荡,也是他一生谨慎的结果。”

“皇恩浩荡?”苏檀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是指皇上……默许甚至暗中保护了家父,让他带着那些要命的记录安然离宫?”

吴书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苏檀心念电转。此刻隐瞒毫无意义,对方显然掌握了不少情况。他决定抛出部分真相,试探反应。

“我看到先帝爷十数年间的梦呓记录,关乎兄弟阋墙,子嗣夭折,后宫疑云,丹药之惑,以及对……当今圣上,曾有过‘留不得了’的念头。”他紧紧盯着吴书来,“我还知道,记录者不止家父一人,是一个小圈子。他们最初或许奉命,后来却因恐惧而分化。文觉禅师与此有关,他甚至知道‘枕中旧字’。他坐化前留下线索,指向这里——乾清宫匾额之下,所谓的‘粘杆之根’。”

吴书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震怒的表情,仿佛在听一个早已熟知的故事。等苏檀说完,他才缓缓道:“你知道的,比杂家预想的还要多一些。苏公公确实什么都没告诉你,但你自己找到了不少碎片。可惜,碎片终究是碎片,拼不出全貌,反而容易割伤自己。”

“那全貌是什么?”苏檀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先帝爷到底在怕什么?景仁宫地下有什么?粘杆处最初是为了对付谁?文觉禅师看守的又是什么?家父记录这些,最终目的何在?皇上……又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一连串的问题,在空旷死寂的乾清宫大殿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吴书来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匾额,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很多事,杂家也不尽知全貌。杂家接替苏公公的位置时,先帝爷已驾崩,很多秘密随着当事人的故去,被永远埋藏了。杂家所知的,大多来自苏公公临终前,与皇上的最后一次密谈,以及……皇上偶尔的只言片语。”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檀:“但你既然找到了这里,有些事,或许也是天意。皇上……其实一直知道‘枕’的存在。”

苏檀瞳孔骤缩。

“先帝爷晚年,心智备受煎熬,对自己、对身边人都充满疑虑。他隐约察觉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在记录他的梦话,但他没有点破,反而……默许了。”吴书来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一个绝对忠诚、又绝对沉默的见证者,来证明他那些夜半惊魂的恐惧,并非全然是他的臆想。他也需要这些记录,作为一种特殊的……忏悔录?或者,平衡内心罪孽的筹码?杂家不敢妄测圣心。”

“而苏公公,敏锐地捕捉到了先帝爷这种矛盾心理。他记录,既是在履行职责(或许有最初的密旨),也是在向先帝爷表明一种姿态:奴才知道您的痛苦,奴才为您保存着这些痛苦,但奴才永远不会说出去。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忠诚,也是一种极高明的自保。先帝爷需要这种忠诚,所以,直到驾崩,都没有动苏公公。反而因为苏公公掌握着他最不堪的隐秘,在某些事情上,对他更为倚重甚至……忌惮。”

“倚重?忌惮?”苏檀咀嚼着这两个词。

“比如,粘杆处。”吴书来道,“粘杆处,或者说‘血滴子’,并非仅仅是对付外臣的工具。它最初成立的深层目的之一,可能与调查先帝爷登基前后,以及后宫一些无法言说的隐秘事件有关。苏公公作为先帝爷近侍,又掌握梦呓记录,自然深度参与了其中。他知道的,关于‘景仁宫地下’、‘承乾宫旧事’的线索,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甚至……他可能亲自调查过。”

苏檀想起那“地下有东西在动”的梦呓,想起曹老者提到的“婴啼”传闻,想起营造司账本上“未见异常”的记录。难道养父真的查到了什么?

“那文觉禅师……”

“文觉禅师,是先帝爷的佛法导师,也是……某些事件的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吴书来道,“他与年羹尧私交甚笃,年羹尧事发前后,他为年氏一族,或许也为先帝爷的某些决定,做过祈福或……别的法事。他闭关潭柘寺,名为祈福,实为避祸,也为看守某样先帝爷交给他的、与旧案有关的证物或记录。你找到的砚台,或许是他们之间联络的信物之一。文觉坐化前留下线索,恐怕是预感到后世会有人追查,也为当年之事,留下一个可能的交代。”

“证物?就在这里?”苏檀指向那掀开的金砖。

吴书来目光落向那漆黑的洞口,眼神复杂:“这里是不是藏着证物,杂家不知。但这里,确实是粘杆处最初的一处秘密档案存放点,也是先帝爷登基后,下令秘密修缮加固过的地方。苏公公是否将最核心的记录副本藏于此?或是其他东西?杂家未曾下去过。皇上……或许知道,但从未命人开启。”

他看向苏檀:“皇上登基后,对先帝爷晚年的诸多举措,包括粘杆处的扩大、丹药之祸,乃至兄弟宗室的处置,都有所反思和修正。但对于先帝爷内心深处这些恐惧源头,皇上选择了……封存。不深究,不扩散,让时间掩埋。苏公公能安然出宫,正是皇上这种态度的体现。皇上念旧,也知苏公公有功,更知那些记录若公开,于先帝爷圣誉、于皇室体面、于朝局稳定,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皇上希望那些秘密,随着苏公公的去世,永远消失。”

“可我出现了。”苏檀苦涩道,“我看了记录,还找到了这里。”

“所以,你让皇上很为难。”吴书来轻轻叹了口气,“杀你,易如反掌,但未免有负苏公公当年侍奉两代君王的苦劳,也显得皇上心虚。不杀你,秘密就有泄露的风险。更何况,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不仅看了记录,还有能力追查到核心。留着你,变数太大。”

苏檀感到脖颈一阵寒意。他握紧了拳头:“吴总管今夜在此等我,是奉了皇上旨意,来处置我的?”

吴书来摇了摇头:“皇上并未明旨。只是让杂家……酌情处理。”他顿了顿,“皇上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这也是苏公公当年,隐隐期盼或许有后人能得到的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带着你知道的秘密,永远消失。不是离开京城那么简单,是彻底隐姓埋名,远遁海外或边陲蛮荒之地,终生不得再踏足中原,不得与任何旧人联系。皇上会给你一笔足以安度余生的钱财,但会有人一直‘照看’着你,确保你守口如瓶。”吴书来的语气平静无波,“这是最稳妥的路,对你,对皇上,对所有人,都好。”

“第二呢?”苏檀问。

吴书来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第二,走下去。进入这个洞口,找到下面可能藏着的东西。然后,用你找到的,加上你已有的,去跟皇上谈。”

“谈?谈什么?”

“谈你的价值,谈你能用这些秘密做什么,谈你想得到什么,以及……你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吴书来缓缓道,“这条路,九死一生。即便你下面找到的东西有价值,能否活着走到皇上面前是个问题,皇上是否愿意跟你‘谈’更是问题。最大的可能,是你下去之后,便‘意外’消失在皇宫地底,无人知晓。即便侥幸面圣,你也将永远活在皇权的阴影和监控之下,成为另一个‘苏培盛’,甚至不如。你的生死荣辱,将完全系于皇上一念之间。”

“皇上……会允许我下去?”苏檀难以置信。

“今夜杂家在此,便是默许。”吴书来道,“皇上想看看,苏培盛选中的养子,到底有多少斤两,到底是想求生,还是……求一个明白。也想看看,这洞底是否还藏着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

苏檀陷入巨大的挣扎。第一条路,看似安全,实则永世囚徒,且一生背负着未解之谜的折磨。第二条路,通向未知的真相,也可能是即刻的死亡,或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失去自由的掌控。

他想起养父临终前浑浊眼中的复杂情绪,想起那些记录里雍正皇帝绝望恐惧的呓语,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东躲西藏、如履薄冰的惊恐。

他要一辈子这样吗?像阴沟里的老鼠,带着一知半解的恐惧,苟且偷生?

不。

苏檀抬起头,看向那幽深的洞口,又看向吴书来。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清晰坚定。

“我选第二条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就算死,我也要死个明白。而且,我相信家父留下这些,不仅仅是让我烧掉或逃跑。他或许……也希望有人能揭开一切,让那些沉埋地下的,得以昭雪,或至少,被后来者知晓。”

吴书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他侧开身,让出通往洞口的路。

“既如此,杂家在此候着。天亮之前,你若能出来,并带着足够分量的东西,杂家便带你去见皇上。若出不来……”他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自明。

苏檀不再犹豫。他将火折子换到更稳定的手中,深吸一口那从洞底涌上的、陈腐而冰冷的气息,俯身,钻进了那“正大光明”匾额之下的黑暗深渊。

第七章

洞口下方是一道狭窄陡峭的石阶,仅容一人侧身下行。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踏足。空气浑浊阴冷,带着土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苏檀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下。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范围,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通道里回响,放大了数倍,更显阴森。

石阶盘旋向下,深度超出他的想象。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估计早已深入地下数丈,前方才隐约出现平缓的地面。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低矮的甬道入口。甬道以青砖砌成,拱顶,宽仅五尺,高不过七尺,需微微低头才能通过。甬道向前延伸,没入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苏檀定了定神,沿着甬道向前。青砖墙壁上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寒气透骨。走了大约二三十丈,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巨大的门闩,横在门外。苏檀放下火折子,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沉重的门闩一点点拉开。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苏檀屏息,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早已干涸的铜灯,以及……几个码放整齐的紫檀木匣。

木匣的样式,与他家中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数量有四个。

苏檀的心跳再次加速。他举着火折子靠近石桌。铜灯旁,放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他拿起钥匙,试着打开第一个木匣。锁簧弹开,匣盖掀起。

里面不是纸张,而是一卷卷用丝绳系着的羊皮纸,以及一些零散的、大小不一的玉牌、骨牌,上面刻着满文和汉文的符号,还有数字。苏檀勉强认出,有些符号与粘杆处的秘密标记类似。这似乎是粘杆处早期的人员档案、任务记录,或者密码本。

他打开第二个木匣。里面是厚厚的账册,封皮上写着“雍亲王藩邸旧档(部分)”。翻开一看,记录的是康熙朝晚期,还是雍亲王的胤禛府邸内的开支、人事、往来书信摘要等。其中一些条目旁,有朱笔批注,字迹凌厉,似是雍正亲笔,内容多涉及对当时八爷党、太子党势力的监控与分析。

第三个木匣,更让苏檀心惊。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奏折副本,以及一些零散的信笺。奏折内容,赫然是康熙朝大臣们保荐八阿哥胤禩为太子的联名奏章,以及雍正登基后,对这些大臣的处置意见草稿。那些信笺,则是雍正与个别心腹大臣(如隆科多早期)密议如何稳定政局、清除异己的往来信件抄件!这些东西,若流传出去,足以坐实雍正得位不正、刻薄寡恩的许多指控!

苏檀的手微微发抖。他放下这些,看向第四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木匣。

这个木匣上挂着一把更精巧的铜锁。他用那把钥匙试了试,打不开。钥匙不对。

他仔细观察木匣,发现锁孔旁边,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凹槽,形状有些特殊。他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养父那个紫檀木匣里的旧象牙腰牌,比划了一下,大小形状似乎吻合。

他将腰牌小心翼翼嵌入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自动弹开。

苏檀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这个木匣里东西不多,只有三样。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册子,封面上无字。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陶罐,罐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似龙非龙。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后来者亲启”。字迹苍劲熟悉——是养父苏培盛的笔迹!

苏檀首先拿起那封信,手指因激动而轻颤。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依旧是养父那严谨工整的字迹:

“后来者:

若你看到此信,证明你已通过重重考验,找到了此地。无论你是吾儿苏檀,或是其他有缘(亦或有孽)之人,既至此,便是天意。

此间所藏,乃雍正朝十三年间,最深之秘,最痛之疤,亦是最惧之鬼。

黄绫册中所记,乃先帝登基前后,关乎‘景仁宫地下’、‘承乾宫旧事’及数位皇子皇女夭折疑云之最终密查结论。此结论,先帝曾亲览,阅后长叹,命永封于此,不得见天日。吾奉命执行,然私抄一份,藏于枕中,汝所见梦呓,皆与此册关联。

陶罐之内,乃确凿之物证,取自景仁宫地下三尺之下。为何物,汝可自观。然观之,恐终生难安。

吾记录先帝梦呓,初乃奉密旨(旨意已毁),后成习惯,亦成枷锁。知此事者,先后有文觉禅师、赵太监、曹太监及吾。文觉欲以佛法化解,赵恐惧欲毁,曹胆怯远避,唯吾持之,以为护身之符,亦为历史之痕。

先帝晚年,心智困于往事,尤惧弘历(今上)知悉某些旧情,故有‘留不得了’之梦呓。然先帝终未下手,非不愿,实不能,亦不忍。此间纠结,非常人可解。

今上继位,英明宽仁,然对此旧事,态度晦暗。吾出宫前,曾与今上有过密谈,交出部分无关紧要之记录副本,换得余生平安。然核心之秘,吾未全交,今上亦未深追,彼此心照不宣。

留此线索于文觉,是吾之私心。若后世有胆魄智慧兼具者,或可揭开真相,令冤者得雪,谜者得解。若无人能至,则一切永埋,亦无不可。

汝既来此,便需抉择:启黄绫册、开陶罐,承接全部真相与随之而来的无尽风险;或原样封存,携外围之物(前三个木匣)上去,或可凭此与今上周旋,谋一前程,然终生不得核心之秘。

切记,知悉全部,汝将再无退路。紫禁城内外,无数人不会容你。今上亦可能改变态度。

吾儿苏檀(若你是),为父不奢望你涉险,但若你执意如此,为父在九泉之下,亦为你勇气欣慰。路,自己选。

苏培盛 绝笔”

信纸在苏檀手中簌簌作响。养父将最终的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前三个木匣的东西,已然惊世骇俗,足以作为与乾隆帝谈判的筹码。但真正的核心,能解释一切恐惧源头的终极答案,就在那黄绫册和陶罐之中。

看,还是不看?

苏檀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的陶罐上。取自景仁宫地下三尺之下……就是那“有东西在动”、“婴啼”传闻的源头?

他想起曹老者的话,想起雍正梦中“好冷”的呓语。

没有再犹豫。他既然下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他要的,就是全部真相。

他先将黄绫册放在一边,拿起了那个陶罐。火漆坚硬,他用力掰开。罐口密封得很好,里面似乎垫着防潮的油纸。

他揭开油纸,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陈腐腥气冲出,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就着火光向罐内看去——

里面是几块已经严重钙化、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婴儿拳头大。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长命锁,以及几片破碎的、看不出颜色的锦缎碎片。

苏檀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即使没有医学知识,他也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未完全发育的胎儿骨骸!而且不止一块!从大小形态看,可能来自不止一个胎儿!

景仁宫地下三尺,挖出来的不是“未见异常”,而是这个!雍正还是亲王时,其福晋(后来的皇后)居住的景仁宫地下,埋着夭折皇嗣的遗骸?是当年小产后的不当处理?还是……更可怕的缘由?

那金属长命锁和锦缎碎片,显然是随葬之物。

所以,雍正登基后,或许因某种原因(比如梦魇、传闻)下令秘密挖掘景仁宫地下,找到了这些。这彻底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关于子嗣夭折,关于因果报应。他不敢声张,只能命人重新掩埋(营造司记录“未见异常”),并将这些证物秘密转移封存于此。这或许就是文觉禅师奉命“看守”的东西之一。

那么,“承乾宫旧事”呢?年妃子嗣艰难,唯一的孩子福惠早夭,是否也与此有关?雍正梦中怀疑的“毒”,是否指向当年后宫针对年氏一族的暗算?而这些暗算,是否与皇后(或其他势力)有关?雍正查到了,却无法公开处理,只能将痛苦和猜疑压在心底,化为梦魇?

苏檀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仅仅是宫闱丑闻,这涉及皇室血脉,涉及皇后、宠妃,涉及雍正内心对早年作为的恐惧投射(他是否怀疑是自己杀戮过重导致子嗣缘薄?)。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黄绫册,解开绫子。

册子不厚,纸质特制,字迹是另一种他陌生的、刚硬刻板的笔迹,似是粘杆处专员的报告文书。里面详细记录了雍正初年,奉密旨对景仁宫、承乾宫旧事进行的秘密调查。

报告证实,景仁宫地下发现的遗骸,经秘密查验,属于两个不同时期、未足月成型即夭折的男性胎儿。其中一个,与皇后早年小产时间吻合;另一个,时间更早,来历不明,推测可能是雍正早年某位侍妾所出,因故未录档便夭折,被秘密处理。

关于承乾宫年妃,调查指向当年皇后(时为福晋)身边一位贴身嬷嬷,曾与承乾宫宫女过从甚密,有传递可疑药物的嫌疑。但关键人证在调查期间“暴病身亡”,线索中断。报告结论倾向于年妃子嗣屡夭,确有人为因素,但无法确定主谋及是否受更高指使。

报告最后提到,雍正帝审阅后,朱批:“朕知之矣。封存,永不开启。相关人等,妥善处置。”所谓的“妥善处置”,恐怕就是灭口或远调。

苏檀合上册子,久久无法平静。这就是真相。雍正皇帝恐惧的,不仅是兄弟相残的报应,更是自己后院深处,可能存在的、针对子嗣的阴谋与杀戮,而受害者包括他的皇后和宠妃,凶手可能就在他最亲近的女人之中。他查到了蛛丝马迹,却因牵涉太广、关乎皇室颜面而无法深究,只能将恐惧、猜疑、愧疚尽数压在心底,夜夜被噩梦折磨。

养父记录的那些梦呓,“孩子没了……也好……也好……”的悲凉,“毒!是毒!”的惊呼,“菀菀……是朕对不住你……”的忏悔(菀菀可能是年妃小名?),此刻都有了残酷的注脚。

而乾隆帝,作为雍正选定的继承人,他是否知道这些?他肯定知道一部分。养父信中提及曾用部分记录与乾隆交换平安。乾隆对这段涉及自己生母(皇后)可能不清白的往事,又是何种态度?他容忍养父活着,是念旧,也是因为养父握着可能损害先帝及太后声誉的证据。

现在,自己掌握了全部。

苏檀将黄绫册和陶罐重新封好,放回木匣。又将前三个木匣中有代表性的部分档案、账册、信件挑选了一些,准备带上去作为“筹码”。养父的信,他仔细收进怀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埋藏着雍正朝最阴暗秘密的石室,吹熄了即将燃尽的火折子(他带了备用的),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脚步沉重,心情更沉重。真相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

当他终于爬上石阶,从乾清宫那金砖洞口钻出时,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吴书来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看到苏檀出来,手中捧着一些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找到了?”吴书来问。

苏檀点点头,将那些挑选出来的外围档案和账册递给吴书来:“这些,可够分量?”

吴书来粗略翻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足以让很多人头落地,也足以让你获得与皇上对话的资格。”他看向苏檀空着的另一只手,“最重要的东西,你没带上来?”

苏檀坦然道:“下面的东西,关乎先帝爷与太后清誉,关乎皇室体统。苏檀不敢擅动,亦不敢擅带。它们应该永远留在那里。我只需知道真相即可。”

吴书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聪明。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看来苏公公没选错人。”他顿了顿,“你既已知晓核心,又带了这些上来,皇上见你,已是必然。随杂家来吧。皇上……在养心殿等你。”

养心殿!雍正皇帝生前居住和处理政务的核心宫殿,也是他无数梦魇发生的地方。

苏檀整理了一下衣衫,尽管衣衫早已沾满灰尘。他怀揣着足以震动朝野的秘密,怀揣着养父的遗信,怀揣着刚刚得知的、沉重无比的真相,跟随着吴书来,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也承载着无数隐秘的殿宇。

晨光,正在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青白色。

第八章

养心殿东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静静弥漫,驱散了苏檀身上带来的地下寒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乾隆皇帝弘历,并未身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他年富力强,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吴书来示意苏檀在御前数步外跪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阴影中,仿佛与殿内的家具陈设融为一体。

“奴才苏檀,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苏檀依礼叩拜,额头触地,声音尽可能平稳。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良久,乾隆皇帝才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苏檀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平身吧。”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谢皇上。”苏檀起身,垂首站立,不敢直视天颜。

“吴书来说,你去了乾清宫底下,还带了点东西上来。”乾隆缓缓道,“胆子不小。苏培盛谨慎了一辈子,倒养出个胆大包天的儿子。”

“奴才并非胆大,实是……无路可走。”苏檀低声道,“家父遗物牵扯甚大,奴才身陷其中,若不查明真相,恐死无葬身之地。唯有铤而走险,求一个明白,也求一线生机。”

“明白?”乾隆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你现在,明白了多少?”

苏檀深吸一口气,将从发现枕中秘录,到追查曹老者、孙账本、文觉禅师线索,直至潜入乾清宫地下石室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略去了与吴书来对话的具体细节。最后,他呈上那些带出来的外围档案账册,以及……养父苏培盛留下的那封“后来者亲启”的信。

“地下石室中核心之物,奴才未敢擅动,仍封存原处。此间真相,奴才已知晓。奴才带来的这些,以及奴才所知之事,便是奴才全部筹码。”苏檀说完,再次跪下,“奴才生死,全凭皇上圣裁。”

乾隆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档案,而是先拿起了养父的信,展开细读。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明暗不定,读信的时间很长,长到苏檀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感到刺痛和寒冷。

终于,乾隆放下了信纸,目光再次投向苏檀,这次带上了更复杂的审视。

“苏培盛……到底还是给朕留了个难题。”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信中说,希望有胆魄智慧者揭开真相,令冤者得雪,谜者得解。你觉得,你现在揭开真相了吗?又有何冤需雪,何谜待解?”

苏檀伏地:“奴才不敢妄言雪冤解谜。奴才所知的,不过是先帝爷晚年内心煎熬的冰山一角,是后宫一些无法言说的悲剧痕迹。奴才愚见,真相本身残酷,揭开或许并无益处,反而徒增烦恼。先帝爷当年选择封存,必有深意。奴才……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或稀里糊涂地死掉。”

“你倒实在。”乾隆淡淡道,“那你现在不糊涂了,打算如何?用你知道的,来要挟朕,换取荣华富贵,还是干脆把这个惊天秘密卖个好价钱?”

苏檀猛地抬头,正色道:“奴才绝无此意!奴才若贪图富贵或有意泄密,便不会将核心之物留于地下,更不会此刻跪在皇上面前!奴才所求,无非是活命,以及……完成家父或许未能明言的遗愿。”

“哦?什么遗愿?”

“家父记录先帝梦呓,保存秘密,一生战战兢兢。他或许希望,这些承载了太多痛苦与隐秘的记录,最终能有一个合适的归宿,而不是被无辜者偶然得到,掀起风波,也不是被有心人利用,祸乱朝纲。奴才斗胆猜测,家父将线索留给文觉禅师,或许也存了借后来者之手,将这一切交还给……能真正处理它的人手中。”苏檀顿了顿,鼓起最大勇气,“而这个人,只能是皇上您。”

乾隆目光微动,沉默地看着苏檀。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你能想到这一层,倒让朕有些意外。”乾隆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苏培盛确实给朕出过难题,但也算……用心良苦。他当年交出部分记录,换取出宫荣养,朕准了。因为他知道分寸,也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让朕不得不考虑他的‘安度晚年’。如今,你找到了全部,甚至比朕知道的可能还要多。”

苏檀心中一凛。

“不过,你比你养父聪明,也比他……更懂得取舍。”乾隆话锋一转,“你知道把最要命的东西留在下面,知道只带这些边缘却足够分量的东西上来。你知道,这些东西,足以让朕重视你的存在,却又不会让朕觉得你威胁过大,必须立即除掉。”

苏檀不敢接话。

“你养父在信中说,两条路。你选了最难的一条,也选了最让朕……感兴趣的一条。”乾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苏檀,“你想跟朕‘谈’。现在,说说看,你想谈什么?你想要什么?”

苏檀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抬起头,看着皇帝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清晰地说道:

“第一,奴才求皇上赦免奴才窥探宫闱秘事、私闯禁地之罪,并保障奴才性命无虞。”

“第二,奴才愿将所知一切,以及家父可能遗留的其他线索,全部如实禀告皇上,并立下毒誓,终生守口如瓶。那些带出来的档案,奴才即刻奉上,任凭皇上处置。”

“第三,奴才不要高官厚禄,只求皇上给奴才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远离京城、足以安身立命的差事。奴才愿为皇上耳目,去往皇上需要的地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此报效皇恩,也求一个心安。”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地下石室中封存之物,奴才建议,永远封存,或……由皇上决定是否在适当时候,以适当方式,予以彻底清理。那些痛苦,不该再流传下去。”

乾隆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这些?”

“就这些。”苏檀肯定道,“奴才深知,知晓秘密本身已是重罪,能得性命与自由,已是皇恩浩荡,不敢再有奢求。”

乾隆走回炕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炕几,陷入了沉思。

吴书来依旧如雕塑般立在阴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檀的心也一点点悬起。

终于,乾隆停下了敲击,开口道:“你的要求,不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