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奚昭月,你一个庶女,也配与我争清辞?”

奚昭华涂着丹蔻的手指几乎戳到奚昭月鼻尖上,她身上大红的嫁衣刺得人眼疼。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却无人出声,目光里的怜悯轻飘飘的,落在奚昭月洗得发白的旧裙上。

奚昭月没哭,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她抬眼,看向一旁身着喜服、眼神躲闪的沈清辞。“沈公子,”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碎冰,“上月花灯夜,你拽着我袖角说的‘此生非卿不娶’,原是指我长姐?”

沈清辞面皮一紫,尚未开口,主位上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混账东西!”

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奚广维猛地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扬手狠狠扇在得意洋洋的嫡长女奚昭华脸上!“这一巴掌,是教你知晓,”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沉沉压向面色骤变的沈清辞,“我奚家三女,不单是府中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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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一巴掌的脆响,仿佛还在厅堂梁柱间回荡。

喜宴不欢而散,红绸还挂着,喜庆却已僵死成了笑话。奚昭月被带回自己那座僻静小院,房门一关,隔绝了所有或探究或嘲弄的视线。

丫鬟宝珠眼睛肿得像桃儿,一边翻找着消肿的膏药,一边压着嗓子骂:“沈家公子也太不是东西!当初是他沈家老爷子上门求的亲,看中的就是小姐您沉静慧敏,如今倒好,大小姐一勾手指头,他就颠颠地凑上去,还说什么嫡庶尊卑!我呸!”

奚昭月坐在镜前,慢慢卸下头上仅有的两支素银簪子。镜中人眉眼清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唯有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映不出什么情绪。

“宝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父亲今日……为何动怒?”

这是她唯一想不通的关节。父亲奚广维向来重嫡轻庶,对长姐奚昭华几乎有求必应,对自己这个生母早逝、无甚倚仗的庶出三女,向来是漠视多于关照。今日他当众掌掴长姐,维护自己,简直匪夷所思。

宝珠手上动作一顿,凑近了低声道:“小姐,我也纳闷呢。不过……我方才偷偷去前头探风声,听老爷身边的长随嘀咕,好像老爷发完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一方砚台,嘴里反复念着什么‘对不住’、‘险误大事’……”

对不住?险误大事?

奚昭月指尖微凉。她想起生母模糊的容颜,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人,留给她的除了一箱子旧书和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便只有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的一句:“月儿……莫怨……忍下去……等你……及笄……”

母亲要她等什么?及笄礼早已过了大半年,什么也没发生。除了今日父亲这反常的一巴掌。

“小姐,”宝珠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忧心忡忡,“咱们往后怎么办?经此一事,大小姐必定恨毒了您,夫人在内宅一手遮天,只怕……”

“怕无用。”奚昭月接过帕子,敷在隐隐作痛的额角。那里是之前被奚昭华推搡时撞在桌角留下的。“父亲既然当众说了那样的话,至少短期内,她们明面上不敢动我。”

至于暗地里……奚昭月看着镜中自己沉静的眼。兵部尚书府后宅的阴私手段,她从小看到大。生母是怎么死的,她心里并非全无猜测。

夜深了,万籁俱寂。

奚昭月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棂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屋内简陋的陈设。忽然,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纸上。

她心头一跳,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

窗外无人,只有夜风拂过枯枝的声响。她正欲转身,脚下却踩到一物。低头看去,是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她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一个古体的“程”字。玉佩下压着一张折叠的极小纸条。

借着月光,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物归原主。静待时机。勿信奚、沈。”

没有落款。

奚昭月捏着冰凉的玉佩,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狂跳起来。程?她生母,好像就姓程。一个早已没落、无人提起的姓氏。

这玉佩是谁送来的?父亲知道吗?纸条上的“勿信奚、沈”,是指父亲奚广维和沈清辞?还是整个奚家和沈家?

无数疑问翻涌而上。她将玉佩和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母亲要她等,等的难道就是这个?

窗外,似乎有一道极轻的叹息随风散去。

第二章

翌日,府内气氛诡异得紧。

奚昭华称病未出,主母王氏那边也静悄悄的,只是往各房份例用度上卡得更紧,送到奚昭月这小院的炭火明显掺了更多劣质的烟炭,点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沈家那边毫无动静,既无解释,也无退婚书正式送来——大约还想着两女争一夫的丑事含糊过去,或者,仍在观望?

奚昭月仿若未觉,照旧去给主母王氏请安。王氏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月丫头来了。”半晌,她才淡淡开口,“昨日之事,你受委屈了。不过华儿到底是嫡长女,你父亲一时气急,下手重了些,你做妹妹的,要多体谅。”

“女儿明白。”奚昭月垂眸,语气恭敬,“长姐身体不适,女儿甚是挂念。”

王氏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像涂了油的针,细细密密地刮过她周身。“你是个懂事的。如今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你这几日便少出门,在屋里好好抄抄《女诫》,静静心。”

这是要禁她的足了。奚昭月温顺应下:“是。”

回到小院,宝珠气得直跺脚:“夫人这是要把您关起来!大小姐抢了您的姻缘,老爷打了她,倒成了您的不是!”

“急什么。”奚昭月走到书案前,真的铺开纸,研起墨来,“母亲让我抄《女诫》,我便抄。”

“小姐!”宝珠不解。

奚昭月提笔蘸墨,落下的却不是《女诫》内容,而是一行行娟秀小楷,写的竟是京中各家关系脉络,官员升迁贬谪,甚至边关战事传闻。这些,是她多年来从父亲偶尔带回的只言片语、兄长们谈论时偷听到的碎片、还有生母留下的那箱旧书夹页里的一些残破笔记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母亲留下那箱书,经史子集底下,藏着不少舆图、兵法残卷、甚至一些格物巧技之书,与寻常闺阁女子该读的截然不同。母亲似乎从未想过把她养成一个只知道绣花扑蝶的庶女。

笔尖一顿,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枚“程”字玉佩。母亲程氏,出身似乎并非普通没落人家,否则父亲当年为何非要纳一个孤女为妾?而纳进门后,又为何迅速冷落,任其自生自灭?

“宝珠,”她忽然低声问,“你可知,京城里,有没有哪个显赫人家,是姓程的?很多年前……也许出过什么大事的那种。”

宝珠拧眉苦想:“程?好像……哦!奴婢想起来了!以前听府里最老的柴嬷嬷嚼过舌头,说好多年前,京城确实有个顶厉害的程家,是军侯世家,好像叫什么……镇国公?对,镇国公程家!不过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满门男丁战死沙场,女眷也没落得好,好像就……败落了。这都是奴婢很小的时候听说的了,柴嬷嬷前些年也病死了。”

镇国公程家!奚昭月心头剧震。母亲竟是那个程家的后人?可若是如此,她为何沦落到给人做妾?父亲又为何如此对待程家女?

疑团像雪球,越滚越大。

几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小院的沉寂。来的是父亲奚广维身边最得力的长随奚忠。

“三小姐,”奚忠态度客气得有些反常,“老爷让您收拾一下,明日随他出府一趟。”

“出府?”奚昭月讶异,“父亲要带我去何处?”

“程老夫人下了帖子,邀老爷过府叙话,特意……提了要见见您。”

程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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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月袖中的手瞬间握紧。是那个“程”吗?

第三章

马车驶离尚书府,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条清净深幽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门楣高大却略显陈旧的老宅,匾额上“程宅”二字漆色斑驳,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奚昭月跟着父亲奚广维下车。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天水碧衣裙,鬓边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干净清爽,却掩不住姿容初绽的清丽。

奚广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进去后,少说话,多看,多听。程老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隐瞒,也不必夸大。”

“女儿晓得。”

进门,绕过影壁,府内景象与门楣的陈旧不同,庭院收拾得极其干净利落,草木修剪得宜,不见奢华,却处处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筋骨。仆从不多,皆沉默规矩,眼神清正。

正堂里,一位头发银白、身着檀色万字纹褙子的老妇人端坐主位,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目光扫过来时,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这便是程老夫人,已故镇国公的遗孀。

“晚辈奚广维,携小女昭月,拜见老夫人。”奚广维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奚昭月也跟着盈盈下拜。

程老夫人目光落在奚昭月身上,定了许久,手中佛珠停转。堂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像,”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眉眼像极了芸娘。”

芸娘,是奚昭月生母的闺名。

奚昭月心头一酸,垂眸不语。

“起来吧,坐。”程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广维,你也坐。”

待二人坐下,老夫人直接看向奚广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家那小子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奚家,就是这么照看我程家血脉的?”

奚广维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起身拱手:“老夫人息怒!是晚辈治家无方,让昭月受了委屈。昨日晚辈已当众惩戒了嫡女,绝无偏袒之意。昭月的婚事,晚辈定会重新斟酌,必不叫她再受轻慢。”

“斟酌?”程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当初求娶芸娘时,也是这般‘斟酌’的?斟酌来斟酌去,斟酌得她芳华早逝,留下孤女在你这虎狼窝里挣扎求存!”

这话极重,奚广维脸色白了又红,竟不敢辩驳半句。

奚昭月暗自心惊。父亲堂堂二品兵部尚书,在程老夫人面前竟如此恭谨畏惧?程家不是败落了吗?

程老夫人不再看他,转向奚昭月,目光柔和了些许:“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奚昭月依言上前。老夫人拉起她的手,细细摩挲她指尖,又看了看她的掌心,叹息道:“是个能吃苦的。芸娘留下的那些书,你可看了?”

“回老夫人,母亲留下的书,昭月大多看过。”奚昭月老实回答。

“哦?都看了些什么?”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经史略通,偏爱地理舆图与兵法杂论,母亲夹页中的笔记,也反复揣摩过。”奚昭月不知为何,在这位威严的老夫人面前,生不出隐瞒之心。

“好,好。”老夫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比你那个只看眼前富贵的爹强。”她说着,瞪了奚广维一眼。

奚广维只能尴尬赔笑。

“沈家小子,鼠目寸光,不堪为配。”程老夫人语气斩钉截铁,“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我程家的外孙女,婚事还轮不到他们挑拣。”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拉过奚昭月的手,不由分说地套了上去。“这镯子,是芸娘出嫁时我没来得及给的,如今给你,算是补上。”

镯子冰凉贴在腕上,尺寸竟刚好。奚昭月忙道:“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今日叫你来,一是认认门,二是告诉你,你母亲虽然不在了,但你外祖家,还没死绝。以后有事,不必忍着,可直接来寻我。奚家若再给你委屈受,”她瞥向奚广维,“老身虽是一把老骨头,倒也还能去敲敲登闻鼓。”

奚广维浑身一凛:“不敢,晚辈绝不敢!”

从程宅出来,坐回马车,奚广维看着奚昭月腕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翠色,神情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月儿,”他难得用如此亲近的称呼,“为父以往……确对你有愧。程老夫人今日的话,你也听到了。从今往后,你在府中,不必过于隐忍。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程家之事,牵涉甚广,老夫人今日召见,已惹人注目。你平日还需谨慎,这镯子,非必要不要示人。”

“女儿明白。”奚昭月抚着温润的镯子,心中波澜起伏。母亲的身份,程家的背景,父亲的忌惮……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的轮廓。

马车刚驶回尚书府角门,还没停稳,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车壁:

“奚昭月呢?让她出来!她到底给我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我爹逼清辞哥哥来给她道歉?!”

是奚昭华。她“病”好了。

第四章

奚昭月掀开车帘,只见奚昭华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堵在角门口,柳眉倒竖,满脸戾气。她今日穿了身绯红衣裙,依旧张扬,只是脸颊上那依稀的红肿,破坏了那份明媚。

沈清辞居然也在,站在奚昭华身后半步,脸色尴尬,眼神躲闪,不复往日翩翩公子的从容。

“长姐。”奚昭月下车,神色平静,“不知长姐在此,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奚昭华几步冲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就是去了一趟什么破落程家吗?以为攀上个过气的老婆子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奚昭月,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这是铁打的规矩!清辞哥哥选我是理所当然,你就算跪下来求,也只配捡我不要的!”

话说得极其难听。连旁边的沈清辞都听不下去了,扯了扯奚昭华的袖子:“昭华,少说两句……”

“你闭嘴!”奚昭华甩开他,怒火更炽,“你现在帮她说话?你是不是看她如今有程家那老不死的撑腰,又动心了?沈清辞,我告诉你,你敢负我,我爹饶不了你沈家!”

沈清辞被她当众呵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不敢言。

奚昭月静静听着,等奚昭华喘气的间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长姐说完了?说完了,可否让路?父亲还在车上。”

她搬出奚广维,奚昭华气势一窒,下意识看向马车。车帘紧闭,里头毫无动静。但奚广维在府中积威甚重,尤其经过前几日那一巴掌,奚昭华心底到底有些发怵。

“你少拿爹压我!”她色厉内荏,“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进去!”

“长姐要我说什么?”奚昭月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清辞,“是说沈公子如何背信弃义,弃我而择长姐?还是说,长姐如何不顾姐妹伦常,夺妹夫婿?”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这些,满京城不是都知道了么?长姐若嫌不够,妹妹可以再说详细些,比如花灯夜,沈公子是如何赌咒发誓的……”

“你住口!”沈清辞脸涨得通红,急声打断。周围已有路过的仆役悄悄驻足,竖起了耳朵。

奚昭华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下来:“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奚昭月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手腕。那抹碧莹莹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奚昭华的手僵在半空。她认得这镯子,是程老夫人的心爱之物,年轻时便是京城有名的宝贝。这贱人,竟真的得了那老不死的青眼!

“长姐,”奚昭月放下手,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程老夫人说,我母亲是镇国公程家之后。即便程家如今不比往昔,也容不得旁人随意辱及其血脉。长姐这一巴掌下来,打的恐怕不只是我的脸。”

奚昭华的手慢慢放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死死瞪着奚昭月,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庶妹。那平静外表下透出的某种东西,让她心底发寒。

“我们走!”她狠狠一跺脚,转身拽着沈清辞,“清辞哥哥,我们走!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沈清辞被拽了个趔趄,回头看了奚昭月一眼。那少女立在角门昏暗的光影里,身姿单薄,却挺得笔直,腕间一抹翠色,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有了几分生气。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悔意,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马车里,奚广维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直到人群散去,他才沉声吩咐车夫:“回府。”

回到书房,他独自坐了许久,从暗格中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子,眉眼与奚昭月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温婉明媚。画旁题着一行小字:爱妻芸娘小像。

“芸娘……”奚广维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脸庞,眼神痛苦,“我答应过你,护她平安长大,许她一门好亲,不让她卷入旧事……可我差点就……沈家小子,果然非良配。程老夫人今日之举,怕是瞒不住了。月儿她……终究是像你,也像你们程家人,藏不住的。”

他卷起画轴,放回暗格,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坚定。“既如此,有些事,也该让她知道了。那些人……若真因此找上门来,哼,我奚广维的女儿,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次日,宫中忽然有旨意传到兵部尚书府。

第五章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颇得脸的太监总管高公公,带着一脸和气的笑,却让整个尚书府都绷紧了神经。

圣旨是给奚广维的,嘉奖他督办边饷有功,赐下金银绸缎若干。末了,高公公笑眯眯地添了一句:“陛下听闻奚尚书有位千金,蕙质兰心,沉稳有度,特恩准其参加下月宫中举办的端阳宴,与各位贵女一同觐见天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端阳宫宴,向来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或者有特别恩宠的人家,才有资格受邀。奚昭月一个庶女,竟然得了陛下亲口点名?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奚昭华更是瞬间变了脸色,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凭什么?一个庶女,先是得了程老太婆的青睐,如今竟连陛下都知道了她?

奚广维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恭敬领旨谢恩,又塞了厚厚一份红封给高公公,亲自将人送出府门。

回转花厅,气氛凝滞得可怕。

“老爷,”王氏勉强开口,“陛下怎会突然点名要月丫头赴宴?这……于礼不合啊。”

“圣意岂是你我可揣度?”奚广维面色沉肃,“既是恩典,遵旨便是。”他看向垂首立在厅中的奚昭月,“月儿,回去好生准备,宫宴之上,务必谨言慎行,莫失了礼数,也……莫坠了我奚家颜面。”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奚昭月行礼退下。她能感受到身后两道淬毒般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刺穿。

回到小院,宝珠又喜又忧:“小姐,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可是……大小姐和夫人那边,怕是更要恨毒了您。还有,宫宴上贵女云集,咱们……咱们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奚昭月抚着腕上的镯子,沉思片刻:“行头之事,不必担心。”程老夫人既然给了这镯子,或许早有预料?或者,父亲那里……

果然,傍晚时分,奚广维派人送来两个大樟木箱子。打开一看,一箱是时新贵重的绫罗绸缎,另一箱竟是整套的头面首饰,珍珠、宝石、点翠,件件精致,虽不算顶奢,却足够体面,且样式清雅不俗,正合奚昭月的气质。

“老爷说,时间仓促,来不及专门裁制,这些是让小姐先挑着用。若不合意,可再去铺子里选。”送东西来的婆子态度恭敬。

奚昭月谢过。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父亲的态度,更是做给府中上下,尤其是王氏母女看的。

宫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京城。沈家自然也知道了。

沈清辞在书房被父亲沈侍郎狠狠斥责了一顿。“竖子无知!当初我让你与奚家三女定亲,看中的便是她性情沉稳,且奚广维隐隐透出的那点意思!你倒好,被个张扬浅薄的奚昭华勾了魂,如今奚昭月得了圣眷,连程家那尊泥菩萨都显了灵,你让我沈家脸往哪搁?!”

“父亲,那程家不是早已败落……”沈清辞辩解。

“败落?”沈侍郎气得摔了茶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程家军侯根基,在军中旧部众多!程老夫人更是与已故太后有旧!最重要的是,陛下为何突然注意到一个庶女?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你立刻去奚家,找奚昭月道歉,无论如何,要把这门亲事挽回!”

“挽回?”沈清辞苦笑,“父亲,婚约已毁,昭华她……”

“奚昭华?”沈侍郎冷笑,“一个徒有嫡女名头、蠢钝张扬的女子,如何与得了圣心、又有程家背景的奚昭月相比?若奚昭月不愿回头,你便是求,也要显出诚意来!否则,我沈家前程,怕是要断送在你手里!”

沈清辞失魂落魄地出了书房。他忽然想起花灯夜下,奚昭月安静听他诉说抱负时,眼中那抹理解和温柔。那时他觉得她虽好,却终究少了嫡女带来的助力与光彩。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的蠢材。

而此刻的奚昭月,正在灯下翻阅母亲留下的笔记。在一本《山河舆志》的夹页中,她发现了一张极薄的绢布,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像某种密文,旁边有几个小字标注:“北境,狼山,鹰嘴崖,癸卯,留。”

北境,狼山,鹰嘴崖……那是如今战事最紧的边关之地。癸卯,那是母亲去世那年的干支。留?留下什么?

她正凝神思索,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她迅速吹灭蜡烛,悄声走到窗边。月光下,门缝里再次塞进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玄铁所制的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沉重,正面浮雕着一只睥睨的雄鹰,背面是一个古朴的“令”字。令牌下,依旧是一张纸条,字迹与上次相同:“凭此令,可调‘影卫’三人,暗护周全。慎用。”

影卫?奚昭月心跳如鼓。这究竟是谁在背后帮她?程老夫人?还是……与母亲“留”下的东西有关?

她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不管是谁,不管前方是什么,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等待的庶女奚昭月。

宫宴,或许就是一切变化的开始。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中军大帐内,一位身着染血玄甲、面覆寒霜的年轻将军,正看着手中一份来自京城的密报,眉头紧锁。

“奚家……三女……程家……”他低声念着,指尖在“奚昭月”三个字上划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传令下去,加快肃清残敌,十日内,我要回京。”

端阳宫宴,流光溢彩。奚昭月一身天水碧云锦宫装,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腕间翡翠镯子碧色莹莹,在珠环翠绕的贵女中,竟有种洗净铅华的清艳,引得不少目光暗自打量。

奚昭华与一众嫡女围坐说笑,眼神却如刀子般一次次剜向独自静坐的奚昭月。见她竟得了好几位王妃、郡主的温和问询,更是嫉恨得绞紧了帕子。

宴至中段,陛下驾到,众人山呼万岁。皇帝看起来心情颇佳,目光扫过席间,竟在奚昭月身上微微一顿,含笑对身旁的皇后说了句什么。皇后亦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细微举动,被无数人看在眼里。奚昭华脸色瞬间惨白。

恰在此时,有内侍引着一人入席,安排在勋贵子弟一列。那人一身绛紫锦袍,面容俊朗,正是沈清辞。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寻到奚昭月,眼中闪过惊艳与悔痛。

奚昭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趁着陛下与群臣共饮、气氛稍松的间隙,她端起酒杯,袅袅走到奚昭月席前,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

“三妹妹,姐姐敬你一杯。恭喜妹妹,如今是得了天大的造化,连沈公子……哦不,是连往日看都不看你一眼的人,如今都要仰视你了。”她笑得娇媚,话里的刺却毫不掩饰,“只是姐姐提醒妹妹一句,有些东西,捡别人剩下的,终究是落了下乘。这宫宴,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戴上一两件好东西,就能真正挤进来的。”

席间瞬间一静。许多目光投来,有玩味,有怜悯,有不屑。

奚昭月缓缓抬眼,看向奚昭华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脸。她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举了举,声音清晰平静:“长姐说的是。不过,妹妹以为,与其惦记着别人碗里的,不如看看自己手里的,是否端得稳。至于捡剩下的……”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谁捡谁的,还未可知。”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高声通传:

“镇北王到——!”

镇北王?那位长年镇守北境、战功赫赫、连陛下都礼让三分的异姓王薛靖川?他竟突然回京了?

所有人为之一震,连皇帝都露出了讶异之色,举杯的手顿了顿。

一道挺拔如松、身着墨色亲王常服的身影,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风尘气息,大步走入殿中。玄金腰封,墨玉冠簪,面容是久经沙场的冷峻英俊,眉眼深邃,目光如寒星扫过,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他径直走到御前,单膝行礼:“臣薛靖川,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边关军务已暂平,臣擅离职守,回京复命,请陛下恕罪。”

皇帝大笑:“爱卿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何罪之有?快快平身,赐座!”

薛靖川谢恩起身。内侍引着他的座位,竟正好安排在……奚昭月斜对面的席次。

他转身,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席间。掠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奚昭华,掠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沈清辞,最后,落在了那个穿着天水碧衣裙、腕戴翡翠镯、神情沉静如水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腕间那抹熟悉的碧色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抬步,向她这边走来。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奚昭华眼中爆发出狂喜,以为这位煞神王爷是要找奚昭月的晦气。沈清辞紧张地握紧了拳。

奚昭月抬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风雪的寒眸。

薛靖川在她席前一步处停下,并未看她,而是微微侧身,对着御座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臣回京途中,遇一事,关乎京中一位故人之后,及……一桩陈年旧案。”

他顿了顿,终于垂眸,看向席间微微睁大眼睛的奚昭月,缓缓道:

“此人,此刻便在殿中。”

第六章

“此人,此刻便在殿中。”

薛靖川话音落下,如同冰珠坠玉盘,敲在每个人心头。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奚昭月身上。

皇帝放下酒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靖川所指何人?又是何旧案?”

薛靖川转身,对着奚昭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竟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奚三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当然,就在陛下与诸位面前。”

奚昭月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她起身,离席,走到殿中与薛靖川相对而立,福身一礼:“臣女奚昭月,见过王爷。”

薛靖川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她腕间的镯子,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同样质地的翡翠玉佩,雕着莲叶鲤鱼,与她镯子的缠枝莲纹隐隐呼应,中间也是一个“程”字。

“此玉佩,乃本王母妃遗物。”薛靖川声音沉缓,“母妃程氏,出身镇国公府,是已故程老国公嫡次女。”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镇北王薛靖川,其母竟是程家女!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军侯世家!

薛靖川继续道:“二十年前,北境‘狼山之战’,程家满门男丁殉国,女眷零落。母妃临终前将此玉佩交予本王,言说此佩原有一对,另一块缠枝莲纹镯心玉佩,赠予了她最好的手帕交,亦是程家旁支一位孤女,程芸娘。”他看向奚昭月,“若本王所料不差,奚三小姐腕上之镯,中心原本应嵌有一块玉佩,形制与此相仿,可对?”

奚昭月脑中“嗡”的一声。母亲留下的那个“程”字玉佩!原来它本该嵌在镯子里!程老夫人给她的,是完整的传承之物!

她深吸一口气,褪下镯子,双手呈上。果然,那镯子内圈有精巧卡扣,中心一处凹槽,形状大小与薛靖川手中玉佩一般无二。

内侍将两物呈至御前。皇帝与皇后仔细观看,皇后更是讶然道:“陛下,这镯子,臣妾仿佛在程老夫人那儿见过,确是老夫人心爱旧物。”

薛靖川道:“正是。程老夫人前日已将此镯赠与奚三小姐,并告知其身世。然而,本王要说的旧案,并非仅此。”

他目光陡然转厉,扫向席间面色已然惨变如鬼的奚昭华、沈清辞,以及脸色铁青、强作镇定的王氏,最后,落在了同样神色剧震、却隐含激动的奚广维身上。

“母妃临终前曾言,‘狼山之战’惨败,程家军几乎全军覆没,并非天灾,亦非单纯敌军狡诈,而是军中有人通敌,泄露布防,致使程家军陷入重围!而当年负责督运粮草、传递军情的,正是时任兵部员外郎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沈明德,沈侍郎之父!以及,与沈家过从甚密、当时亦在兵部任职的,王崇山,王侍郎!”

“轰——!”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辞和王氏头顶!沈清辞父亲沈侍郎此刻虽未在场,但这个名字已足以让他瘫软在地!王氏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王崇山,正是她已故的父亲!

“陛下!”薛靖川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在北境数年,暗中查访,已掌握部分人证物证!程家满门忠烈,含冤莫白二十年!恳请陛下,重查‘狼山旧案’,还程家公道,肃清朝纲!”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秘闻震得说不出话。通敌叛国,陷害忠良,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而牵扯其中的沈家、王家……还有与沈家定亲又毁亲、与王家姻亲的奚家……

皇帝脸色沉肃下来,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众人。“靖川,你所言之事,关乎重大。证据何在?”

“人证三人,已秘密护送入京,现安置于京兆府大牢,由臣亲兵看守。物证一批,包括当年往来密信、军情副本、以及敌国将领的部分手书,臣已密封,随时可呈御览!”薛靖川答得毫不犹豫。

“好!”皇帝一拍御案,“此事朕亲自督办!三司会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沈明德、王崇山虽已故,但其子孙亲眷,一应涉案人员,严惩不贷!程家冤屈,朕必为其昭雪!”

“陛下圣明!”薛靖川与奚广维等人齐声高呼。

沈清辞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完了,沈家全完了!通敌叛国,别说前程,性命都难保!他此刻才明白,父亲当初为何执意要与奚昭月定亲,又为何在奚昭月显露价值后那般气急败坏——沈家早就心虚!他们想通过联姻,绑住可能知情的程家后人,或者,至少是一种试探和安抚?

奚昭华呆若木鸡,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旧案,但她听明白了,沈家要完了,王家也要完了!而她,刚刚还在嘲讽奚昭月捡剩下的……她捡的到底是什么啊!

王氏终于支撑不住,软软晕倒在席间,引来一片低呼混乱。

皇帝眉头一皱:“将沈王氏带下去,着太医诊治。沈清辞,押入天牢候审!沈家、王家一应人等,即日起,非诏不得离府,听候查办!”

御前侍卫立刻上前,将瘫软的沈清辞拖走,也将昏死的王氏抬了下去。

一场盛宴,瞬间风云突变。

皇帝看向殿中依旧挺直站立的奚昭月,目光复杂,带着几分温和:“奚家三女。”

“臣女在。”

“你母亲程氏,系忠烈之后,你亦是程家血脉。这些年在奚家,委屈你了。”皇帝沉吟道,“薛靖川。”

“臣在。”

“你母妃与程芸娘既是至交,程家如今只剩老夫人与昭月这外孙女,你既回京,便替朕,也替你去世的母妃,多看顾几分。程家昭雪之事,你也多费心。”

薛靖川抱拳:“臣,领旨。”他看向奚昭月,冷峻的眉眼间似有一丝冰雪初融的痕迹,“奚三小姐,日后若有难处,可至镇北王府。”

奚昭月心绪翻腾,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谢王爷。”

宫宴草草收场。奚昭月随着父亲出宫,坐进马车,奚广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她,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月儿,你母亲……还有程家……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父亲,”奚昭月轻声问,“您一直都知道,对吗?知道母亲的身份,知道程家的冤屈,也知道沈家、王家可能牵扯其中?”

奚广维沉重地点了点头:“当年我与你母亲相识于微时,情投意合。后来得知她是程家孤女,便知婚事不易。程家出事前,你外祖父曾秘密托人送信于我,暗示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程家恐成目标,并交予我一些可能成为证据的杂物,托我设法保全芸娘。可惜……等我赶到,程家已遭大难,芸娘侥幸被忠仆所救,流落在外。我找到她时,她已心灰意冷,为庇护她,也为暗中调查,我将她纳为妾室,带入府中。”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可我低估了那些人的狠毒与警觉。芸娘入府后不久便‘体弱多病’,我虽小心防范,她还是……产后虚耗,早早去了。我知是有人下手,却苦无证据,只能隐忍,将你养得不起眼,希望能保你平安,暗中则继续搜集线索。与沈家定亲,一是当时沈家势大,能暂时做你的护身符,二也是想借此接近沈家,查找破绽。只是没想到,沈家小子如此不堪,而程老夫人……终究是忍不住,先动了。”

原来如此。所有的冷漠、忽视、甚至将她许给沈清辞,背后竟是如此深沉的无奈与算计。奚昭月心中酸涩难言。

“父亲,那暗中两次给我送东西的……”

“是程老夫人的人,也有我安排的。”奚广维道,“程家旧部,并非全都离散了。有些忠义之士,一直潜伏暗中,等待时机。‘影卫’便是其中之一,本是你外祖父麾下一支精锐斥候,化整为零,隐于市井。那令牌,可调动就近三人,护你安全。”

所有谜团,在这一夜,豁然开朗。

第七章

“狼山旧案”重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沈侍郎、王侍郎(已故)两家被严密控制,抄家,审讯。薛靖川提供的证据确凿,加上当年幸存下来的个别程家军老卒冒死作证,以及奚广维暗中保存的一些往来文书碎片,很快拼凑出当年部分真相。

沈明德、王崇山为贪边饷、与北狄走私牟取暴利,不惜泄露布防,导致程家军陷入死地。事后又上下打点,将战败之责尽数推给“刚愎自用”的程老国公,致使程家男丁战死仍背负污名,女眷凄惨零落。

铁证如山,皇帝震怒。沈明德已死,追夺一切官职谥号,开棺戮尸(象征性)。王崇山同罪。沈侍郎罢官夺爵,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沈家成年男丁同罪,女眷没入官婢。王家亦遭严惩,主要涉案子弟皆下狱论罪。

曾经显赫的沈、王两家,顷刻间大厦倾颓,烟消云散。

沈清辞在狱中得知家族罪状,又闻奚昭月已被陛下亲口安抚,程家昭雪在即,悔恨交加,神智近乎崩溃。而奚昭华,因已与沈清辞定亲(虽未正式成婚),且其母族王家涉案,受其牵连,被夺了嫡女身份,贬为庶人,随王家女眷一同没入宫中浣衣局为奴。

消息传到奚昭月耳中时,她正在程宅陪着程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捻着佛珠,听完宫中女官传来的旨意内容,长长叹了口气:“冤屈得雪,大仇得报,芸娘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她拉过奚昭月的手,“只是苦了孩子你,那些年……不过也好,经此一事,你也算立起来了。你父亲,也算对得住芸娘的托付。”

“外祖母。”奚昭月换了称呼,依偎在老夫人身边。这几日常来程宅,与这位面冷心热的老夫人越发亲近。

“接下来,有何打算?”老夫人问,“陛下虽未明言,但程家既已平反,你母亲追封诰命是少不了的,你作为程家唯一的外孙女,也该有个正式的爵位封赏。还有你的婚事……”她顿了顿,“沈家是不必提了,你父亲前几日向我透口风,似乎有意在清流文臣中为你择一佳婿,安稳度日。你意下如何?”

奚昭月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外祖母,母亲留下的那些书,除了诗书礼仪,更多的是舆图兵法、治国策论。她似乎从未想过把我养成一个只知后宅方寸之地的女子。程家是军侯世家,骨子里流的血,或许就不甘于只做攀附乔木的丝萝。”

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想自立?”

“孙女不敢妄言自立。”奚昭月道,“但至少,不想自己的命运,再完全系于父辈之择、夫家之荣。程家昭雪,陛下必有赏赐,孙女想……求陛下恩准,将部分赏赐折为田庄、店铺,由孙女自行打理。母亲留下的笔记中,有些民生经济、匠作改良的设想,孙女想尝试一二。再者,”她拿出那枚玄铁鹰令,“‘影卫’既然还在,孙女也想善用这份力量,不为争权,只为护住想护的人,查清想查的事——比如,当年之事,沈、王固然是执行者,但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次的指使或默许者?母亲当年在奚府早逝,真的只是王氏嫉妒那么简单吗?”

老夫人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与傲然:“好!好!这才像我们程家的女儿!比你母亲当年,更有决断!芸娘是明珠蒙尘,被迫敛了光芒。你既有此志,外祖母支持你!田庄店铺之事,我程家还有些老旧关系,可以帮你寻些可靠人手。至于背后更深的水……”她神色一肃,“你怀疑的不无道理。此事,或许可以托付靖川那孩子暗中继续探查。他手握兵权,又深得帝心,查起来比你方便。”

提到薛靖川,奚昭月心头微动。那位镇北王,回京后雷厉风行,翻出惊天旧案,对她……似乎也格外关照几分。宫宴那日他看她的眼神,还有那句“可至镇北王府”,总让她觉得,并非全然是因程家旧谊。

正说着,门外仆妇来报:“老夫人,三小姐,镇北王府派人送来帖子,王爷邀三小姐明日过府,说有要事相商,关于……程家遗产交接之事。”

程老夫人与奚昭月对视一眼。程家遗产?

第八章

镇北王府坐落在京城勋贵云集的东城,府邸规制宏大,却并不奢华,门庭冷肃,守卫皆是身着玄甲、气息精悍的边军将士,令人望而生畏。

奚昭月递上帖子,很快被恭敬引入。府内布局开阔,少见亭台楼阁的婉约,多是演武场、箭道、兵器架,充满硬朗的沙场气息。

薛靖川在书房见她。他今日未着亲王服制,只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少了些宫宴上的凛冽迫人,却依旧气场强大。

“奚三小姐,请坐。”他示意书房中另一张椅子,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是边疆常见的粗梗茶,味道浓烈。

“谢王爷。”奚昭月落座,目光扫过书房。四壁皆是书架,兵书战策、地理方志居多,也有经史子集,案头堆着军报文书,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今日请三小姐来,确有要事。”薛靖川开门见山,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契,还有几枚样式不同的印信。

“这是你外祖父,程老国公当年交托给我母妃保管的部分产业地契、银票凭证,以及一些秘密联络节点的信物。”薛靖川将铁匣推到她面前,“程家出事后,产业大部分被抄没或侵吞,但这些是早年以化名或他人代持方式置办的,较为隐秘,得以留存。母妃临终前嘱托,若程家有后人得以昭雪,且品性能力堪当,便将此物交还。程老夫人年事已高,你父亲是朝臣,不便沾染过多商事。本王观察,三小姐心有丘壑,非池中之物,此事交予你,最为合适。”

奚昭月看着那一叠厚重的契书,心中震撼。这不仅仅是钱,更是程家当年暗中布局的一部分力量。

“王爷厚意,昭月感激不尽。只是……如此重托,昭月年轻识浅,恐有负所望。”

薛靖川看着她,目光深邃:“本王查过你在奚府的境遇,也看过你应对沈家毁婚、宫宴刁难的手段,沉稳有度,暗藏锋芒。程老夫人对你赞誉有加。这些产业,在你手中,或许才能真正发挥其用,而非仅仅作为财富囤积。”他顿了顿,“何况,其中一些北境的矿脉、马场,与边军补给千丝万缕,由你执掌,或许……未来于国于边,亦有裨益。”

他竟想得如此深远。奚昭月抬眸,正对上他审视却并无恶意的目光。她忽然明白,薛靖川交还遗产,不仅是完成母妃遗命,更是一种审视和投资。他在看她,是否值得扶植,是否有能力接过程家可能残存的某些责任。

“既如此,昭月便愧领了。”她不再推辞,郑重接过铁匣,“必不负王爷与程家先人期望。”

薛靖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此外,”他又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本王在北境查到的一些线索,关于当年‘狼山之战’更深层的疑点,以及……可能与奚府王夫人,以及宫中某些早年旧人有关的蛛丝马迹。你母亲早逝,或许并非偶然。”

奚昭月心头一紧,接过密信。“王爷是说……”

“王氏之父王崇山是执行者之一,但以他的胆识魄力,未必敢独自策划如此大事。背后或有权贵指使。而当年事发后,程家女眷迅速凋零,你母亲入奚府为妾后‘病故’,都太过巧合。王氏善妒不假,但若无更高层次的默许或推动,她未必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让你父亲查无可查。”薛靖川语气冷静,分析却令人脊背生寒,“这些线索指向模糊,本王不便继续深挖,以免打草惊蛇。你既决心探查,或可从你母亲当年在奚府的旧人、王氏的过往交际,以及宫中与程家可能有旧怨的妃嫔、内侍入手。‘影卫’擅潜行探查,或可助你。”

“多谢王爷提点。”奚昭月将密信小心收好。复仇并未结束,清算沈、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黑手,或许还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不必言谢。程家于本王母妃有恩,于北境军民有功,查明真相,亦是本王所愿。”薛靖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演练的兵士,“北境虽暂平,但狄人野心不死,朝中……也未必全然安稳。三小姐,你既接过这些,便不再是单纯的闺阁女子。前路或许仍有荆棘,望你慎之又慎。”

“昭月明白。”奚昭月也起身,福身一礼,“王爷戍边卫国,亦请珍重。”

薛靖川回身,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日后若遇棘手难处,或需借助军中之力,可持此令牌至京西大营寻副将周准。”他又递过一枚略小些的玄铁令牌,上刻“薛”字,“他是本王心腹,可信。”

这已远超普通关照的范畴。奚昭月心中微动,接过令牌:“王爷恩义,昭月铭记。”

离开镇北王府时,奚昭月抱着沉重的铁匣,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母亲留下的书,外祖母的庇护,父亲的隐忍,薛靖川的交托……所有的线,正在她手中缓缓汇聚。

回到奚府,气氛已然不同。王氏卧病在床(真假不知),嫡兄奚昭明对她客气中带着疏离与忌惮,下人们更是恭敬有加,再无人敢怠慢这位即将拥有程家遗产、得陛下关注、又与镇北王有交情的三小姐。

奚广维将她叫到书房,问明了镇北王府之行,长叹一声:“靖川王爷这是把程家最后的底牌和未竟之事,都托付与你了。月儿,你当真想好了?此路艰险,不如为父为你择一稳重可靠的夫家,平安富贵了此一生……”

“父亲,”奚昭月打断他,目光坚定,“母亲等了一生,程家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昭雪之日。若只求平安富贵,女儿何必等到今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女儿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被动等待、任人安排的奚昭月了。”

奚广维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你母亲遗物中最隐秘的一个小箱子钥匙,放在她旧居床板暗格内。她曾说,若你及笄后显露出不凡心性,或程家事有转机,便可交给你。里面是什么,为父也不知。”

奚昭月接过那枚冰凉的古旧钥匙,仿佛握住了母亲最后的一点温度。

当夜,她悄悄去了生母生前居住的、早已荒废的小院。在积满灰尘的床板下,果然找到一个嵌入地砖的暗格。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尺许见方的乌木小匣。

匣中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笺,一枚磨损的虎符(半片),以及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

信是程老国公在世时写给女儿芸娘的私信,充满舐犊之情,也透露了对朝局边防的深深忧虑,隐约提及“朝中有人与狄王暗通款曲”,“恐非一族一姓之祸”。虎符是调遣一支代号“幽云”的秘密精锐的凭证,但这半片,显然需要另外半片合拢。而那本羊皮册子,记录的是一些奇特的机关消息之术、毒理药性辨析,以及……一种名为“惊鸿”的、适合女子修习的防身刺杀之术的纲要。

母亲留给她的,不是一个庶女的嫁妆,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充满危险与可能的使命。

奚昭月抚摸着羊皮册子上母亲娟秀的笔迹,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母亲,您看到了吗?月儿接住了。

第九章

接下来的数月,奚昭月异常忙碌。

程家归还的产业需要接手、清理、整顿。她以铁腕手段,更换了一批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旧管事,提拔了一些有能且忠厚的掌柜伙计。利用母亲笔记中的一些改良织机、提高矿冶效率的点子,她与几家老字号工匠坊合作,渐渐盘活了几个濒临倒闭的工坊和庄子。生意虽不算暴利,却稳步上升,更重要的是,她借此建立了一套自己的消息网络和可靠的人手班底。

“影卫”三人,两男一女,分别化名阿枭(擅长追踪潜伏)、阿翼(精通机关器械)、阿翎(易容毒理),被她安排暗中护卫和协助调查。顺着薛靖川提供的线索和母亲留下的半片虎符,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幽云”旧部以及当年旧案的更深背景。

同时,她并未放下羊皮册子上的“惊鸿”之术。每夜于小院僻静处,按照图谱和心法默默练习。招式诡谲轻灵,重在出其不意与自保,正合她用。程老夫人得知后,特意请了一位退隐的武师嬷嬷暗中指点她基本功。

期间,宫中时有赏赐下来,程老夫人正式为她请封的“嘉懿县主”爵位也批了下来,虽无实权,却是身份的象征,让她在外行事方便许多。陛下甚至召见过她一次,问及程家产业经营和北境风土,她从容应对,言之有物,引得皇帝颔首赞赏。

薛靖川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北境特产或京中不易寻的书籍,有时是只言片语的提醒,关于朝局变动或某些需要警惕的人物。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相见,或是商议程家产业中与边军相关的部分(如药材、毛皮贸易),或是交换各自查到的旧案线索,竟有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这一日,奚昭月正在新盘下的绸缎庄后院查看新出的流光锦样本,阿枭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小姐,查到了些关于王氏的旧事。她未出阁时,曾与已故的刘嫔(原刘昭仪)是闺中密友,往来甚密。刘嫔在程家出事前一年莫名小产血崩而亡,但生前颇得当时还是贵妃的——如今已故的端慧皇太后宠爱。而端慧皇太后的娘家兄长,当年曾与程老国公在御前因屯田之事有过激烈争执。”

线索如同零散的珠子,似乎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端慧皇太后已故,其娘家如今也不算显赫,但当年权势熏天。若真是他们因旧怨,勾结沈、王,构陷程家……

“还有,”阿枭继续道,“我们按小姐吩咐,暗中查访‘幽云’旧部线索,在京郊发现一处疑似联络点的废庄,留有暗记,但似乎许久无人启用。另外,边关最近有些异动,北狄几个部落似乎在频繁接触,镇北王府近日戒备森严,信使往来频繁。”

奚昭月蹙眉。边关又要不安稳了吗?薛靖川他……

正思忖间,铺子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骂声。

奚昭月起身出去,只见一个衣衫破旧、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不堪的女子,正被伙计拦着,拼命想往里冲,嘴里喊着:“奚昭月!你给我出来!你这个忘恩负义、踩着自己姐妹上位的毒妇!你出来!”

竟是奚昭华!

她被没入浣衣局为奴,怎会跑来这里?

奚昭月示意伙计退开。奚昭华看到她,眼睛赤红,扑上来就想抓挠,被阿翎不动声色地隔开。

“奚昭月!你现在得意了?成了县主,有了产业,攀上了镇北王!可我呢?我在浣衣局天天泡在冷水里,手都烂了!那些贱婢都欺负我!这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我们沈家,害了我外祖家!你不得好死!”奚昭华状若疯癫,涕泪横流,早已没了当初嫡长女的骄纵模样,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狼狈。

奚昭月平静地看着她:“长姐,沈、王二家是罪有应得。至于你,若安分守己,在浣衣局虽苦,尚能活命。私自逃出,可是重罪。”

“活命?那样活着不如死了!”奚昭华尖笑,“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有人不会放过你的!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样,都是克夫克亲的祸水!你以为镇北王真看得上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没用了,你的下场会比我还惨!哈哈哈哈!”

她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纯粹诅咒。奚昭月懒得与她纠缠,对阿翎道:“送她回该回的地方去。告诉管事嬷嬷,人是我送回去的,按规矩处置便是。”

阿翎点头,利落地制住挣扎哭嚎的奚昭华,拖了出去。

铺子恢复安静,但奚昭华最后那些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奚昭月心底。利用?薛靖川对她,真的只是利用程家旧谊和她的能力吗?

她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烦扰。无论是不是利用,她与薛靖川目前目标一致,且他确实帮了她许多。至于其他……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几日后,边关急报入京:北狄诸部联盟,集结重兵,突然猛攻边境重镇“朔风城”!守军告急!

朝堂震动。皇帝急召众臣议事。主战主和吵成一片。最终,皇帝力排众议,决定增兵北境,并紧急召镇北王薛靖川入宫。

薛靖川当夜便接到旨意,翌日清早便要率部驰援朔风城。

出征前夜,薛靖川竟策马来到奚昭月经营的那间绸缎庄后巷。他依旧是那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王爷?您怎么来了?”奚昭月闻讯出来,颇为惊讶。

“明日出征,有些事需当面交代。”薛靖川语速很快,递过一个扁平的锦盒,“这里面是北境几处紧要关隘的布防简图(非机密版本),以及本王麾下几位主要将领的性情、喜好简述。程家在北境的产业,尤其是靠近前线的马场、药行,战时或会成为后勤补给的重要一环,也可能被敌方细作盯上。你心中有数,提前布置,紧要时可与周准副将联络,他会配合你。”

他又拿出一封火漆密信:“这是本王写给程老夫人和奚尚书的信,若本王……此次未能归来,他们可凭此信,请陛下保全你与程家产业。此外,”他深深看了奚昭月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那半片与奚昭月手中虎符能严丝合缝对上的另一半虎符!

“这半片虎符,母妃当年交给本王,说若遇可信的程家后人,且值国家危难之际,可合符调用‘幽云’。‘幽云’旧部散落北境及京畿,具体联络方式与人员名单,在合符后,自会有人找你。此去凶险,京城亦未必平静,你……善用此物,保护好自己,也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助边关一臂之力。”

他将半片虎符放在锦盒上,动作郑重无比。

奚昭月心中巨震,看着那合并后完整无缺的虎符,又看向薛靖川在昏暗巷灯下显得格外深刻冷峻的侧脸。“王爷……将此等重物交托,昭月何德何能?此去边关,王爷务必珍重,定要凯旋。”

薛靖川望着她,冰冷的眸子里映着一点微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嗯。你也保重。京城若有异动,尤其是……与当年旧案有关的幕后之人可能借机发难,务必警惕。可去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谢谦,他欠本王一个人情,可信。”

说完,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奚昭月忍不住上前一步。

薛靖川勒住马,回头。

“我……我在京城,会尽力确保王爷后方补给线畅通,也会继续追查旧案。”奚昭月仰头看着他,清晰地说道,“请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薛靖川凝望她片刻,冷硬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等我回来。”他留下四个字,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带着亲卫,如一道黑色利箭,消失在京城深沉的夜色里。

奚昭月捧着锦盒和那合并的虎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很凉,心中却有一股热流,随着那句“等我回来”,缓缓涌动。

第十章

薛靖川出征后,奚昭月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她迅速整合程家在北境的产业资源,与薛靖川留下的副将周准建立了稳定的联络渠道,将马场最好的战马、药行库存的金疮药、止血散等物资源源不断送往朔风城方向。同时,利用生意网络,严密监控可能出现的敌方细作或物资哄抬。

合并的虎符在三天后起了作用。一个自称“幽云卫戊字营第七小队队正”的中年汉子,以送货匠人的身份出现在绸缎庄,验明虎符后,递上一份加密的名单和联络方式。名单上的人,有的在军中担任低级军官,有的在市井经营车马行、客栈,有的甚至混入了某些府邸为仆。这是一张沉睡多年、此刻被悄然激活的暗网。

奚昭月谨慎地通过这张网,收集朝野动向和边关战事的更详细情报,也暗中保护着程老夫人和父亲的安全。

朝堂上,主和派并未因薛靖川出征而消停,反而以“劳师糜饷”、“恐激起更大战祸”为由,屡次上书劝谏皇帝见好就收,甚至暗示薛靖川拥兵自重。皇帝态度坚决,但压力不小。

而奚昭月通过“幽云”的渠道,竟然查到主和派几位大臣中,有人与当年端慧皇太后娘家——现已式微但仍有子弟在朝为官的吴家,以及宫内某位早年伺候过端慧皇太后、现今在太妃宫中颇有些脸面的老太监,有过秘密往来。

旧案的阴影,似乎随着边关战火,再次悄然弥漫。

朔风城战事异常惨烈。薛靖川用兵如神,数次击退狄人进攻,但狄人此次联盟,兵力远超以往,且似乎对朔风城布防颇为了解,薛靖川打得十分艰难,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消息秘密传回,奚昭月心头揪紧,将手中最好的伤药和一位重金聘请的、擅治外伤的隐退军医,设法送往前线。

两个月后,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奚昭月名下的一处靠近边境的矿场,矿工在开采一种伴生稀有石材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条极其隐秘、疑似古代修建的暗道,竟可绕过狄人重兵封锁的几处山口,迂回至朔风城侧后方!矿场管事是“幽云”旧部,立刻意识到其价值,火速密报。

奚昭月当机立断,一面令矿场严密封锁消息,一面将暗道详细舆图和自己提出的“奇兵突袭、里应外合”的大胆设想,连同矿场中囤积的可供数百人十日之用的干粮、清水,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往薛靖川军中。

与此同时,京城中,主和派与吴家余孽勾结,竟炮制出薛靖川“贻误战机”、“有通敌嫌疑”的伪证,并买通御史,准备在朝会上发难,逼迫皇帝换将甚至议和。而宫中,那位老太监也开始在太妃和几位有皇子后妃面前,散布“程家女不详”、“奚昭月以女子之身干涉军政、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流言。

风雨欲来。

奚昭月通过“幽云”提前获悉了朝中阴谋,她并未慌张,而是连夜入宫求见皇后——以进献新织出的、带有暗纹祥瑞的极品流光锦为名。在皇后宫中,她“偶然”提及自己经营北境产业之不易,感慨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却仍有宵小为私利构陷忠良,并“无意间”透露,自己手中有些许关于朝中某人勾结旧案余孽、妄图扰乱后方的线索,只是苦无确证,不敢妄言。

皇后聪慧,立刻明白其意。她本就对奚昭月印象不错,加之程家新雪,皇帝对薛靖川的倚重,当即表示会“留意”。次日,那些弹劾薛靖川的奏章还未呈上,皇帝便已从皇后处得了提醒,心中有了计较。朝会之上,皇帝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当场拿下,命彻查其背后指使,主和派气焰顿时受挫。

而关于奚昭月的流言,皇后也在宫中巧妙化解,并赏下首饰以示荣宠,流言很快平息。

前方,薛靖川接到奚昭月送来的暗道舆图和补给,结合自己掌握的敌情,制定了一个极为冒险却精妙的奇袭计划。他亲率一支精锐,由矿场“幽云”旧部引导,穿越隐秘暗道,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狄人联军最为薄弱的后方粮草囤积处和指挥中枢侧翼!

与此同时,朔风城守军正面全力佯攻,吸引敌军主力。薛靖川的奇兵四处放火,焚烧粮草,制造混乱,并直扑狄人联军统帅大帐!

狄人联军猝不及防,后方大乱,前线军心溃散。薛靖川于万军之中,重伤了狄人联军的统帅(虽未擒杀),迫使狄人各部陷入内讧,联军迅速瓦解,仓皇北逃。

朔风城之围,解了!北境再次迎来大捷!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皇帝龙颜大悦,对薛靖川褒奖有加,对其“用兵如神、忠勇无双”赞不绝口。而奚昭月献图献策、保障后勤之功,虽未明诏天下,但帝后心中皆有数,赏赐更是丰厚,并默许了她对北境产业的进一步整合与拓展。

薛靖川凯旋回京那日,万人空巷。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骑马行在队伍最前,面容清减了些,却更添沉稳威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伤势未愈。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规格极高。

奚昭月站在程老夫人身边,在命妇的队列中,远远望着那个被阳光和欢呼簇拥的身影。他似乎有所感应,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她,微微颔首。

庆功宴上,薛靖川再次成为焦点。但他以伤未愈为由,并未多饮,早早离席。

深夜,奚昭月的小院门被轻轻叩响。

阿枭无声出现,低语:“小姐,王爷来了,在后巷。”

奚昭月心下一跳,披衣起身,独自来到后巷。薛靖川果然在那里,已换了常服,倚在墙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少了白日的肃杀,多了几分疲惫。

“王爷伤势如何?”奚昭月走近,闻到淡淡的药味。

“无碍。”薛靖川直起身,看着她,“此次大捷,多亏了你那条暗道和及时补给。还有……京城的事,我也听说了,谢谢你。”

“王爷言重了,昭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奚昭月摇头,“王爷为国浴血,才是真正该被感谢之人。”

薛靖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离京前,让你等我回来。”

奚昭月心头微颤,抬眼看他。

“如今我回来了。”薛靖川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有些话,出征前不便说,现在,可以说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奚昭月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奚昭月,我薛靖川,二十有七,镇守北境八年,未曾娶妻,亦无妾室通房。我母妃是程家女,我与你,算有旧谊。但我想娶你,并非只因程家。”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战场上锤炼出的干脆利落,“我欣赏你的聪慧冷静,佩服你的坚韧果决,更心动于你与我并肩作战时的默契与担当。这世间女子万千,唯你一人,让我觉得,可与我共担风雨,同览山河。”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志不在后宅。无妨,我的王妃,本就不该只困于一方天地。程家产业,你可继续执掌;你想查的旧案,我陪你查到底;你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不违律法道义,镇北王府便是你的后盾。我薛靖川在此立誓,此生唯你一人,绝无二心。你若愿信我,我明日便进宫,向陛下请旨赐婚。”

夜风轻柔,万籁俱寂。只有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在奚昭月心尖。

她没有立刻回答。母亲早逝的阴影,沈清辞的背叛,王氏的狠毒,还有那些未明的阴谋与旧恨……让她对“婚姻”二字,本能地存有戒备。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强大,却给予她尊重;他冷漠,却对她交付信任与后背;他身处高位,却愿许她独一无二的并肩。

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生死关头的托付,凯旋后的第一眼找寻,还有此刻这番毫无保留的告白……点点滴滴,汇聚成河。

良久,奚昭月抬起头,眸中映着月色清辉,也映着他专注的容颜。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好。”

薛靖川冷峻的眉眼,霎时如春冰化冻,漾开一抹真实而温暖的笑意。他伸出手,不是拉她的手,而是将一枚冰凉的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那枚完整的“幽云”虎符。

“我的虎符,你的虎符,如今合二为一。”他握住她拿着虎符的手,掌心温热,“从此,我的兵,是你的兵;我的府,是你的府;我薛靖川这个人,也是你奚昭月的。”

三个月后,一场盛大而独特的婚礼在京城举行。

镇北王薛靖川迎娶嘉懿县主奚昭月。皇帝主婚,百官来贺。婚礼流程尊重古礼,却无寻常新嫁娘的怯懦与拘束。新娘姿容绝丽,气度从容,与新郎并肩而立,接受朝拜,竟无半分违和。

洞房花烛夜,没有寻常的喧闹闹房。红烛高烧,映着一室喜庆。

薛靖川轻轻挑开奚昭月的盖头。烛光下,她盛装之颜,美得惊心动魄。

“王妃。”他低声唤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柔情。

“王爷。”奚昭月微微一笑,主动拿起合卺酒,“这一杯,敬过往艰辛,敬今日良缘,也敬……未来携手。”

两只手臂交缠,饮下醇酒。从此,夫妻一体,甘苦与共。

翌日,新婚夫妇入宫谢恩。皇帝看着殿下并肩而立的两人,郎才女貌,气度相合,不禁捻须微笑:“佳儿佳妇,天作之合。靖川,昭月,望你们今后同心同德,既安小家,亦护大家。”

“臣(臣妇)遵旨。”

出宫时,阳光正好。薛靖川扶着奚昭月登上马车,低声道:“昨日‘幽云’传来消息,吴家那个在太妃宫中的老太监,昨夜‘急病暴毙’了。死前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当年受端慧皇太后兄长指使,协助沈、王构陷程家,并后来在宫中散布对你不利的流言。吴家最后那点势力,这次彻底完了。”

奚昭月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母亲,外祖父,程家枉死的英灵……最后的仇,也算报了。虽然最大的黑手端慧皇太后及其兄长已死,无法亲自手刃,但真相大白,余孽肃清,程家彻底沉冤得雪,母亲在天之灵,应当可以真正安息了。

“还有,”薛靖川握住她的手,“陛下今日私下跟我说,有意让你协助整顿一部分军需后勤,尤其是北境与西域商路的边贸监管,觉得你既有经验,又有程家旧部的人脉。你可愿意?”

奚昭月眼睛一亮:“当真?我愿意!”她正觉得婚后若只管内宅未免无聊,能有正事做,那是再好不过。

薛靖川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忍不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的王妃,注定与众不同。”

马车驶向镇北王府,那里将是他们的新家,也是他们共同未来开始的地方。

而此时的浣衣局最阴暗的角落里,形容枯槁、双手溃烂的奚昭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关于镇北王王妃今日入宫何等风光的议论,眼神空洞,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诡异的低笑。

“奚昭月……你以为你赢了?不……还没完……有人……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我在下面……等着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湮没在冰冷的水声与无尽的黑暗里。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故事:

第十一章 新妇与暗流

镇北王府的新生活,与奚昭月想象中不同,却又奇异地契合。

薛靖川兑现了他的承诺,并未将她拘于后宅。王府中馈自有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和嬷嬷打理,她只需定期过目,重大决策时点头即可。她的主要精力,依然放在整合程家遗产、经营北境边贸,以及协助薛靖川处理部分军需后勤事务上。

皇帝果然下了旨意,任命她为“北境督饷协理”,虽无正式官阶,却有权参与北境军需调配、边贸监管的议事。此举在朝中引起了一些非议,但皇帝态度强硬,加之薛靖川鼎力支持,以及奚昭月之前献策解朔风城之围的功劳(虽未公开,但高层心知肚明),反对的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

奚昭月很快展现出她在经济事务上的天赋。她利用程家旧部和自己建立的商路网络,优化了军粮、药材、被服的采购和运输流程,剔除了几个长期盘剥的蠹虫,引入了竞争机制,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为朝廷节省了大量军费开支。同时,她主导开通的与西域诸国的几条新商路,不仅带来了丰厚的税收,更交换到了北境急需的优良种马和特殊矿石。

薛靖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峻的眉眼间时常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并非时刻陪伴在侧,身为镇北王,他需主持军务,参加朝会,巡查京畿大营。但无论多忙,他总会回府与她一同用晚膳,听她讲述一日所为,也会与她分析朝局动向,交换边关情报。书房里,常常是他在批阅军报,她在核对账册,烛光摇曳,静谧而温馨。

这日,奚昭月正在核对一批运往北境的药材清单,阿翎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王妃,浣衣局那边传来消息,奚昭华……昨夜殁了。”

奚昭月笔尖一顿,抬起头:“怎么死的?”

“说是久病缠身,又兼心气郁结,投井自尽的。”阿翎回道,“发现时已经救不回了。管事嬷嬷按规矩报了病殁,已拖去化人场了。”

奚昭月沉默片刻。那个曾经骄纵跋扈、视她如草芥的嫡长姐,最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唏嘘和尘埃落定的平静。奚昭华临死前那诡异的低语……“有人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是疯话,还是确有所指?

“知道了。”她淡淡道,“此事不必特意告知父亲那边,若他问起,据实以告即可。”

“是。”阿翎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幽云’最近在清理吴家残余势力时,发现一点异常。吴家一个远房侄子,在吴家倒台前突然失踪,最近似乎在西南边境一带隐姓埋名出现,并与当地一个神秘的苗疆巫蛊部落有所接触。我们的人正在进一步核实。”

苗疆巫蛊?奚昭月蹙眉。这听起来与朝堂争斗、边关战事相去甚远。是巧合,还是……另一种更阴毒的手段?

她将此事记下,准备晚些时候与薛靖川商议。

然而,没等到晚上,宫中突然来人,皇后急召奚昭月入宫。

第十二章 宫闱风波

坤宁宫内,气氛有些凝重。

皇后脸色不愉,下方跪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女,旁边还站着一位面容倨傲、身着宫装的美妇人,正是育有皇长子的李贵妃。

“嘉懿来了。”皇后见到奚昭月,神色稍霁,“快坐。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事需问问你。”

奚昭月行礼落座,目光扫过那宫女和李贵妃,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这贱婢,”皇后指着那宫女,“今日在李贵妃宫中当差时,竟敢妄议朝政,非议镇北王与你,说什么女子干政,牝鸡司晨,乃不祥之兆!更可恨的是,她身上竟搜出了这个!”皇后示意身旁女官。

女官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穿着红色丝线的布偶,布偶身上扎着几根细针,背后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赫然是奚昭月的!

巫蛊厌胜之术!宫中大忌!

奚昭月心头一凛。果然来了!

“臣妇惶恐。”奚昭月起身,“不知这宫女为何要诅咒臣妇?臣妇自问入宫以来,谨守本分,从未得罪过任何人。”

“她自己说是受人指使!”皇后冷声道,“却咬死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李贵妃此时开口道:“皇后娘娘,这贱婢虽是在臣妾宫中出事,但臣妾对此事一无所知!定是有人欲借此构陷臣妾与皇长子!嘉懿县主,你素来聪慧,可能想到有何人与你结怨如此之深,竟用此阴毒手段?”

李贵妃这话,看似撇清自己,却将矛头隐隐引向奚昭月的人际恩怨。

奚昭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回贵妃娘娘,臣妇与人为善,若说结怨……唯有昔日沈、王二家。但沈家流放,王家败落,女眷没入宫中为奴,想来……应无此能力在贵妃宫中安插人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宫女,“除非……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有其他隐藏更深的对头。”

那宫女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皇后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这一细节,厉声道:“给本宫用刑!看她还嘴硬到几时!”

“皇后娘娘饶命!奴婢说!奴婢说!”宫女吓得涕泪交流,“是……是以前在浣衣局的奚昭华!她……她给了奴婢一笔银子,让奴婢找机会将这布偶放在李贵妃宫中显眼处,并……并散布那些流言!她说……她说只要事成,就算她死了,也能让奚昭月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娘娘饶命啊!”

奚昭华!竟然是她临死前的安排!

殿内一时寂静。李贵妃脸色难看,既是恼怒被利用,也是后怕。皇后则是面沉如水。

“好个奚昭华!死了还要兴风作浪!”皇后怒道,“看来浣衣局管事嬷嬷失职!传本宫旨意,浣衣局管事嬷嬷杖责二十,贬去暴室!这贱婢,拖出去,杖毙!”

处理完宫女,皇后看向奚昭月,语气缓和:“嘉懿,委屈你了。没想到那奚昭华如此恶毒,死而不僵。”

“臣妇无碍,劳娘娘费心。”奚昭月行礼,“只是……臣妇觉得,此事或许并非如此简单。奚昭华身在浣衣局,如何能精准联系到李贵妃宫中的宫女?这银钱又是从何而来?背后是否……另有其人协助?”

她的话,再次引向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奚昭华口中“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有人”。

皇后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臣妇只是猜测。”奚昭月低头,“或许,该查查奚昭华在浣衣局最后一段时间,与何人接触过,是否有异常款项流入。”

皇后缓缓点头:“此事,本宫会着人密查。”她看向奚昭月,目光中带着安抚与赞赏,“你受惊了,早些回府休息吧。镇北王那里,本宫自会派人说明。”

“谢娘娘。”奚昭月告退。

走出坤宁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奚昭月微微眯起眼。奚昭华的临终反扑虽然拙劣,但却像一根刺,提醒她潜在的威胁并未完全消除。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有人”,究竟是谁?与吴家远房侄子接触苗疆巫蛊,是否有关联?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的天空,目光沉静而坚定。无论还有多少暗流汹涌,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薛靖川,有程家,有陛下和皇后的信任,更有自己的力量。

回到王府,薛靖川已在等她。显然他已从宫中得了消息。

“没事吧?”他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眼中有关切,更有寒意。

“我没事。”奚昭月摇摇头,将宫中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连同自己对“有人”和苗疆巫蛊的疑虑。

薛靖川听完,冷声道:“奚昭华不过是枚棋子,死不足惜。幕后之人,既然还敢伸手,便要他有来无回!”他沉吟片刻,“西南苗疆之事,我立刻加派人手去查。京城这边,我会让‘幽云’加紧排查所有可能与旧案余孽、吴家残余有关的线索。至于宫中……”他顿了顿,“皇后既然答应密查,我们便等她消息,同时,我也会让谢谦注意京城动向。”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别怕,一切有我。”

奚昭月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心中那点因阴谋而产生的寒意渐渐消散。

“嗯,我不怕。”她轻声道,“我们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阳光透过窗棂,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安宁。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依旧在涌动。新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