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北门的升仙水(今沙河)上,有座不起眼的小桥。年轻的司马相如策马北上,意气风发地在这桥上挥笔题下十一个大字:“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围观的人摇摇头——一个穷小子,还想坐着四匹马拉的高车回来?多年后,当他已经完成开通西南夷的使命,以天子使节的身份衣锦还乡时,这座桥有了个新名字,叫驷马桥。
司马相如这辈子,活得比他写的赋还精彩。从一个被人唤作“犬子”的蜀中少年,到名动天下的“辞宗”“赋圣”,他的人生里有鸿门宴式的惊险,有私奔当垆的浪漫,有万里筹边的豪情,有临终献书的悲壮。读懂他,才算读懂了西汉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从“犬子”到“相如”的少年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生在西汉文帝初年。父亲给他取了个很接地气的小名——犬子,大概跟今天叫“狗剩”差不多,贱名好养活。
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玩泥巴,他喜欢读书;别的孩子练拳脚,他学击剑。书剑双修,能文能武,在当地也算个小奇才。长大一点后,他觉得“犬子”这名字实在拿不出手,琢磨着改个响亮点的。
他崇拜谁呢?战国时赵国的蔺相如。那人不光完璧归赵、渑池会盟,还能对大将军廉颇忍辱负重,最后将相和好,传为佳话。司马相如心想:大丈夫当如是!于是改名“相如”,字“长卿”。从“犬子”到“相如”,这个改名里藏着他一生的野心。
家里有点家底,花钱给他捐了个郎官。汉景帝让他当武骑常侍,说白了就是陪皇帝骑马打猎的保镖。这差事搁别人身上是荣耀,可司马相如浑身不得劲——他满肚子锦绣文章,老板却不喜欢辞赋。
这时候,梁孝王刘武带着一帮文人来朝。枚乘、邹阳这些名字,在司马相如耳朵里跟神仙一样。他当场决定:这保镖我不干了!托病辞职,跑到梁国当门客去了。
梁园著赋,初露锋芒
梁孝王有钱有闲,养了一大帮文士,在睢阳建了座梁园,天天吟诗作赋。司马相如在这儿如鱼得水,跟枚乘这帮人混在一起,眼界开阔了,笔力也长进了。
几年工夫,他写出了人生第一篇代表作——《子虚赋》。这篇赋虚构了楚国使者子虚出使齐国,夸耀楚王游猎云梦泽的盛况。乌有先生不服,当场反驳,替齐国说话。两人你来我往,把楚齐两国的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宫殿苑囿,铺排得洋洋洒洒-。
表面看是在写游猎,实际上司马相如借子虚的嘴,暗讽诸侯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这话是说给梁孝王听的——您虽是诸侯,也得守规矩,别太膨胀。
可惜这篇赋当时没传到长安,梁孝王不久也去世了。司马相如只好收拾行囊回成都。到家一看傻眼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剩四面墙。
琴挑文君,当垆涤器的浪漫
临邛县令王吉是司马相如的老朋友,写信来邀他去散心。相如到了临邛,住在县城的亭舍里。王吉天天登门拜访,态度恭敬得很。这一出“官敬穷书生”的戏码,很快传遍了全县。
临邛有钱人多,最富的是卓王孙,家里有家奴八百。他跟另一个富户程郑合计:王县令这么看重这人,咱们得请顿饭。于是大摆宴席,请了上百号人。王吉先到,等到中午,司马相如还没来。王吉不敢动筷子,亲自去请,相如这才“勉为其难”地露了面。满座宾客见他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当场被震住了。
酒过三巡,王吉把琴放到相如面前:“听说长卿琴弹得好,给大家助个兴?”相如推辞一番,弹了两曲。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卓文君,十七岁新寡,正躲在帘子后面偷看。她喜欢音乐,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司马相如早就听说卓文君才貌双全,借着琴音唱了一曲《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有艳淑女在此堂,何缘交接为鸳鸯……”文君听懂了,脸红心跳,可又怕自己配不上。
宴席散了,相如让人重金贿赂文君的侍者,传话过去。文君当夜就逃出家门,跟相如私奔回成都。卓王孙气得差点吐血:“这不成材的东西!我不杀她,但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到了成都,文君一看相如的家——四面墙,啥也没有。过了段时间,文君受不了了,说:“咱们回临邛吧,跟兄弟们借点钱也能过日子,何必这么苦!”两人回到临邛,卖了车马,盘下一家酒舍。文君站在柜台前卖酒,相如穿着犊鼻裤,跟伙计们一起在街上洗酒器。
卓王孙听说这事,羞得闭门不出。族里长辈劝他:“你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缺的不是钱。文君已经跟了相如,他虽然穷,可人品才华摆在那儿,还是王县令的贵客,你这样羞辱他们干嘛?”卓王孙没办法,分给文君一百个家奴、一百万钱,还有嫁妆衣物。文君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宅,成了富人。
汉武帝的知遇之恩
日子过了好几年。有一天,汉武帝刘彻读到《子虚赋》,拍案叫绝:“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旁边伺候的狗监杨得意一听,赶紧说:“陛下,这是我同乡司马相如写的,他还活着!”
汉武帝又惊又喜,马上召见司马相如。相如说:“《子虚赋》写的不过是诸侯的事,不配给您看。请让我写一篇天子游猎赋。”汉武帝让人拿来笔和木简,相如挥笔而就,就是后来和《子虚赋》并称的《上林赋》。
这篇赋更厉害,虚构了亡是公,大肆铺陈天子游猎的上林苑,从山川草木到宫殿楼阁,从珍禽异兽到音乐歌舞,写得气势磅礴。最后笔锋一转,归到节俭上,劝天子“务在养民”。汉武帝读完大喜,封相如为郎官。
《上林赋》确立了汉大赋的体制——设为问答、铺张扬厉、最后讽谏。司马相如开创的这个模式,后来被扬雄、班固一代代继承下去。班固在《汉书》里评价他“蔚为辞宗,赋颂之首”。
出使西南夷,打通南方丝绸之路
司马相如不只是个文人,还是条汉子。
汉武帝要开拓西南夷,派唐蒙去修路。唐蒙这人办事蛮横,征发数万民工,死了不少人,还擅杀当地首领,搞得巴蜀百姓人心惶惶。
汉武帝派司马相如去处理。他到了蜀郡,写了一篇《喻巴蜀父老檄》。这篇檄文写得漂亮——先说通西南夷是国家大计,再批评唐蒙擅作威福不是皇帝本意,最后劝百姓要有大局观,不要因为一点征调就闹事-9。一席话把两边都安抚住了。
回京后,司马相如建议继续开拓西南。汉武帝任命他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这次排场大了——坐着四匹马拉的车,带着副使,拿着朝廷的财物去笼络当地首领。到了蜀郡,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风光得不得了。
卓王孙听说这事,后悔得直拍大腿,后悔没早点把女儿嫁过去,又狠狠给了文君一大笔财产。那个当年在街上洗酒器的穷书生,如今真的坐着赤车驷马回来了。成都北门那座桥,后来就被叫作“驷马桥”。
司马相如这次出使成果斐然,邛、筰、厓、駹这些地方都归附汉朝,边境一直推到沫水、若水,打通了南方丝绸之路。
晚年风波与《封禅书》
人红是非多。有人告发司马相如出使时收受贿赂,他被免了官。好在汉武帝舍不得他,一年多后又召回,让他当汉文帝的陵园令。
晚年的司马相如身体不好,有消渴症(糖尿病),说话还有点结巴。他索性托病住在茂陵家里,不参与朝政。卓文君陪在身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元狩五年,司马相如病重。汉武帝对身边的人说:“司马相如病得厉害,快去把他写的书都取回来,晚了怕来不及了。”派了个叫所忠的人去茂陵。
所忠到时,司马相如已经去世。卓文君说:“长卿没留过书。他时常写,又被人拿走。临终前倒是写了一卷,说若有人来取书,就献上。”打开一看,是一篇《封禅书》,讲的是帝王到泰山祭天的礼仪。
这篇《封禅书》后来真的被汉武帝采纳。元封元年,汉武帝登上泰山,举行了汉代第一次封禅大典。那个写下华丽辞赋的文人,在身后最后一次影响了这个帝国。
辞宗身后,千秋万岁
司马相如这辈子写的赋,流传下来的有《子虚赋》《上林赋》《哀二世赋》《大人赋》《长门赋》几篇。篇数不多,却篇篇都是汉赋的巅峰。
《哀二世赋》是赋史上第一篇直斥秦朝暴政的作品,开抒情小赋先河。《长门赋》是宫怨体的鼻祖,据说花了几百斤黄金买来,写陈皇后被冷落的哀怨,后世无数宫怨诗都从这里来。
“千金难买相如赋”这话不是吹的。李白年轻时被人夸“可比相如”,高兴得不得了,自己写诗也拿相如当标杆:“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
班固在《汉书》里把他和司马迁并列,说“文章则司马迁、相如”。刘勰《文心雕龙》称他“致名辞宗”。常璩《华阳国志》说他“为汉辞宗”。司马相如之后,“辞宗”这个词,几乎成了他的专有名词。
后世文坛把他和扬雄并称“扬马”。两个都是成都人,都是汉赋大家,双峰并峙,撑起了汉赋的半壁江山。
琴台路、驷马桥与成都的千年记忆
今天走在成都街头,还能处处碰到司马相如的影子。
琴台路是纪念他和文君的,据说当年当垆卖酒就在这一带。驷马桥还在,桥名就是从他题字的故事来的。文君井相传是他们当年汲水的地方。
四川人把他当老乡,当文化名片。可更重要的,是他一生留下的那些精神印记——年轻时敢改名字追偶像,穷困时不低头当垆卖酒,得志时不张狂出使西南,病重时还惦记着给国家写最后一篇文章。
李白在《上安州裴长史书》里说:“昔司马相如之邛崃,负琴而歌,临邛令为之请命……相如之才,雄于天地。”这话有点夸张,但说出了后人的心声:司马相如的才气,真的是顶天立地。
从“犬子”到“辞宗”,从成都到长安,从当垆卖酒到开通西南。他这一生,比他写的赋更跌宕起伏,更波澜壮阔。
他辞世两千多年了,可驷马桥上那句“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还在风里响着。
编写本篇文章参考的历史书籍
-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司马迁
- 《汉书·司马相如传》——汉·班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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