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救你命的那款新药，可能是人工智能研发出来的？
当下的AI制药，早已不是科幻概念。它能把传统药物研发中动辄数年的分子筛选工作，压缩到几周甚至几天；能从数百万种分子结构里，精准锁定有望攻克疾病的候选药物，把新药研发的成本和门槛打下来。
但一个直击行业本质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一款药是AI主导研发的，那它的专利归谁？赚的钱该怎么分？
这个问题，不仅决定着AI制药行业的未来走向，更在重新定义“发明”本身。本文核心内容来自本周《Science》杂志对顶级知识产权律师的深度专访，下面我将结合他们的对话，期望能把这个行业中最核心的争议和规则，给大家讲明白。
AI到底在药物研发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它会撼动沿用百年的专利规则。
传统药物研发，是出了名的“九死一生”。行业里有个公认的残酷数据：超过90%的候选药物，在走到患者面前之前就会宣告失败。一款新药从实验室到上市，平均要花10年以上时间，烧掉数十亿美元。
其中最耗时、最烧钱的环节之一，就是分子筛选。简单来说，研发一款药，核心是找到一个能精准打击疾病靶点、副作用可控的分子结构，这就像在数百万根针里，找到唯一能开锁的那一根。
而AI的出现，直接把这个“大海捞针”的过程，变成了“精准导航”。它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数百万种分子的高通量筛选，快速输出最有潜力的分子结构，给新药研发开辟了一条更快、更便宜的路。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以前的发明，核心贡献都来自人类科学家；现在AI做了最核心的“找分子”工作，那发明人到底算谁？没有合格的发明人，专利就无法成立，而专利，就是药企研发投入的核心保障。
AI能当“发明人”吗？法律已经划了线，但争议远没结束
关于这个核心问题，美国的司法和监管机构已经给出了初步定论，但远没有终结争议。
- 2022年，美国联邦法院作出明确裁决：AI不能作为专利的唯一发明人
- 2025年11月，美国专利商标局发布官方指导意见，进一步明确：AI在发明中，本质上是一种工具，而非发明人。
简单来说，现行法律的底线很清晰：专利制度是为人类的创造性劳动设立的，AI不具备发明人的法律资格。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法律都说了AI是工具，那是不是直接把发明人定为药企的科学家就行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专利的核心，是保护“人类的创造性贡献”。如果AI完成了发明的核心工作，人类的贡献微乎其微，那这个专利，就可能因为没有合格的发明人，直接变成一张废纸。而AI在不同类型药物研发中的作用，直接决定了人类贡献的认定，这也是行业最大的分歧点。
AI干了核心活，专利会作废吗？
很多人不知道，药物研发里，小分子药物和大分子药物，在专利认定上，有着天差地别的规则，而AI对两者的影响，也完全不同。
先说说我们最熟悉的小分子药物。我们日常吃的布洛芬、阿司匹林，绝大多数口服的感冒药、降压药、降糖药，都属于小分子药物。
它的特点是：分子结构看着简单，但合成难度极高。就像专访里律师举的例子：一个学过有机化学的学生，随手就能在纸上画出任意有机分子的结构，但这不代表他知道怎么把这个分子实实在在合成出来。
AI在小分子研发里的作用，也是如此。它可以快速输出一个分子的数字化结构，告诉你“这个分子可能成药”，但它无法解决“怎么把这个分子造出来”的核心难题。
而最终攻克合成难题、找到可落地的合成方法的合成化学家，依然会被认定为核心发明人。也就是说，在小分子药物领域，哪怕AI做了前期的筛选工作，只要人类完成了核心的合成工艺突破，专利的稳定性就有保障。
但大分子药物，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常听到的抗癌单抗药、mRNA疫苗、胰岛素等，都属于大分子药物，也是当下生物制药的核心赛道。
大分子药物的核心，是序列设计。AI可以直接输出蛋白、核酸的完整序列，而基于这个序列合成对应的药物，在行业内已经有非常成熟、标准化的工艺。简单来说，AI给了一份完整的“拼装说明书”，行业内的专业人员，都能按说明书把药物“拼”出来。
这种情况下，人类在研发中的创造性贡献，就变得极难认定。如果核心的序列设计是AI完成的，人类只是做了常规的合成验证，那这个发明，就可能因为没有符合法律要求的人类发明人，无法获得专利保护。
这也是AI制药行业，当下最棘手的法律风险。
用AI研发新药，反而会踩法律坑？
专访里，律师特别提醒了所有科研人员一个极易踩坑的点：过度宣传AI的作用，反而会让自己的专利作废。
很多科研人员、药企，在实验记录、学术论文、市场宣传里，都喜欢强调AI是本次研发的核心、AI实现了突破性的新药发现，以此彰显技术的先进性。
但在法律层面，这种表述，未来都可能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如果连研发方自己都反复强调AI是核心，那竞争对手、监管机构，就完全可以据此提出质疑：这项发明，根本没有人类的创造性贡献，专利应当无效。
所以律师给出的核心建议是：在所有正式的书面材料里，必须审慎、准确地记录AI的使用情况，绝对不能夸大AI在研发中的作用，必须清晰、完整地留存人类科学家在研发中做出的创造性贡献的全部记录。
AI开发公司，能来分新药的蛋糕吗？
还有一个大众很少关注，但决定行业未来格局的问题：帮药企研发新药的AI，是AI公司开发的，那AI公司，能不能对这款新药的专利和收益主张权利？
答案是：可能性极低，核心看商业合同。
除非AI公司的研发人员，针对这款药物的研发做了深度的定制化训练，且这项工作直接促成了药物的发明，否则AI公司很难在法律上对药物专利主张权利。
AI的产出成果归谁、收益怎么分，本质上是AI提供方和药企之间的商业谈判问题。目前行业的通用规则是：绝大多数AI模型提供方，都会在服务协议里，把AI产出成果的全部权利，归属给使用方（也就是药企）。
但这只是当下的行业现状，未来的博弈远未结束。专访里特别提到了一个关键变量：合作双方的实力差距，会直接决定收益的分配。
大型AI企业和小型药企合作，AI公司会拥有绝对的议价权；反之，小型AI公司和头部药企合作，就只能接受药企的规则。未来如果AI制药成为行业主流，手握顶级AI模型的企业，完全有可能通过合同条款，切走新药收益的核心蛋糕，重构整个行业的利益格局。
最后：我们到底在争论什么？
说到底，“AI研发的药，收益归谁”这个问题，本质上是技术进步和现有规则的一次正面碰撞。
专利制度的核心，是通过保护人类的创造性劳动，鼓励更多人投入研发，最终推动行业进步，让更多人受益。AI的出现，第一次让“非人类”完成了发明的核心环节，也让整个制度的底层逻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们当然期待AI能带来更多、更便宜的救命药，让曾经无药可医的疾病，迎来治愈的希望。但这份期待的前提，是一套清晰、公平、能适配技术发展的规则——只有让真正做出创造性贡献的主体，获得应有的回报，技术才能真正向善，最终惠及每一个人。
解读文献：
-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zr0oa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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