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风月看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

她伸手把火调小,拿起汤勺撇去浮沫。这锅山药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排骨是她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山药是老家带来的铁棍山药,连枸杞都是宁夏中宁的——婆婆说那边的枸杞最正宗。

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婆婆又在看《娘道》。

“风月啊,好了没有?都十二点了。”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马上,汤再收一收就好。”

于风月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是她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丈夫周斌说晚上带她和孩子出去吃,但她想着婆婆一个人在家,出去吃浪费钱,不如自己做一桌。她特意请了一天假,从早上忙到现在,做了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凉拌三丝,外加一锅山药排骨汤。

够丰盛了。

她把汤盛进汤碗,端到餐桌上。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排骨酸甜扑鼻,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啦作响。

“妈,可以吃饭了。”她朝客厅喊了一声。

婆婆应声走过来,在餐桌前站定,目光从每一道菜上扫过,最后落在红烧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肉太肥了,斌斌不爱吃肥的。”

于风月的手顿了顿:“我特意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斌斌上次说想吃红烧肉……”

“他那是客气,你当妻子的不知道他口味?”婆婆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看了看,又放下,“算了,将就吃吧。对了,我给建军打了电话,让他们一家过来吃。”

于风月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建军是小叔子,周斌的弟弟。

“他们……过来吃?”

“是啊,建军说周末在家懒得做饭,正好咱们这做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浪费。”婆婆理所当然地说,“他们马上到,你再加两个菜吧,建军爱吃辣,你做个水煮肉片,再炒个酸辣土豆丝。对了,莉莉爱吃虾,你这虾太少了,再做个油焖大虾,冰箱里不是还有虾吗?”

于风月看着桌上的六道菜。

六菜一汤,五个人吃,她说吃不完浪费。

再加三个菜,八菜一汤,小叔子一家五口来了就是八个人,十三个人的饭。

“妈,这都十二点了,再做三个菜来不及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有什么来不及的?你动作快点呗。”婆婆已经拿起手机,“我让建军再慢点开,等你做好了再进门。”

于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虾和里脊肉。虾还没解冻,硬邦邦的,她放进微波炉里解冻。里脊肉还冻着,刀切不动,她换了把快刀,使劲切。

切着切着,眼泪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滴在案板上,和里脊肉混在一起。

十年了。

十年前她嫁给周斌,婆婆说家里房子小,住不开,让他们在外面租房。周斌是老大,让着弟弟,应该的。她和周斌租了三年房,攒钱付了首付,买了这套三居室。买完房,婆婆说老家的房子漏雨,要过来住一阵。那一阵住了三年,至今没走。

三年前小叔子结婚,婆婆说她老了,带不动孩子,让于风月帮忙带侄女。于风月自己的孩子刚上小学,正是需要精力的时候,但她还是答应了。每个周末,小叔子两口子把孩子往她这一扔,周一早上接走。这一扔扔了三年,侄女快成她家户口本上的人了。

去年小叔子说要买车,差五万块钱,婆婆让周斌帮忙。周斌说没钱,婆婆说那就把风月的车卖了,反正她上班近,骑车就行。于风月的车是婚前自己买的,她没卖,婆婆念叨了半年,说她不把周家当一家人。

今年年初,小叔子说孩子上学,想换学区房,看中了于风月家隔壁的小区,婆婆让周斌把房子卖了,两家合买一套大的,反正都是一家人。周斌没答应,婆婆哭了一场,说养儿防老,养了两个儿,一个都靠不住。

于风月切着肉,想起这些事,眼泪流得更凶了。

门外传来汽车声,紧接着是嘈杂的说话声,小孩的尖叫,大人的呵斥。

“奶奶!奶奶!”侄女的声音。

“哎哟我的大孙女来了!”婆婆的声音,笑得跟朵花似的。

于风月擦了擦眼泪,把切好的肉片放进碗里,加盐、料酒、淀粉抓匀。虾解冻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剥虾线。

“婶婶!”侄女冲进厨房,“奶奶说今天好多好吃的!”

于风月回过头,挤出个笑:“是啊,一会儿就好。”

“我要吃虾!”

“好,婶婶给你做。”

侄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案板上的肉片,伸手就要抓。于风月拦住她:“宝宝先去洗手,手上有细菌,吃了肚子疼。”

“我不嘛,我就要吃!”

“莉莉!”小叔子周建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别在厨房捣乱,出来!”

侄女撅着嘴跑了出去。

于风月继续剥虾线。客厅里传来欢声笑语,婆婆在夸侄女又长高了,小叔子在问周斌最近工作怎么样,弟媳莉莉在说她们家新买的沙发多好看。

没有人来厨房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十分钟后,于风月把水煮肉片端上桌,又转身去炒土豆丝。油锅烧热,蒜末辣椒爆香,土豆丝下锅,翻炒,加盐,加醋,出锅。

八菜一汤,齐了。

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坐下。

“婶婶你坐这儿!”侄女指着靠门口的位置。

那是上菜的位置,离空调最远,夹菜最不方便。

“坐哪儿不一样。”婆婆说,“风月你坐那儿吧,莉莉和两个孩子坐里面。”

于风月看了看餐桌。

婆婆坐在主位,周斌挨着婆婆,小叔子挨着周斌,弟媳莉莉挨着小叔子,两个孩子挨着莉莉。唯一空着的位置,就是靠门口的那个。

她拉开椅子,坐下了。

“吃饭吃饭!”婆婆拿起筷子,“建军,尝尝这个红烧肉,斌斌说风月做得好吃,我尝着也就那样。”

小叔子夹了一块:“挺好啊,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什么好,跟你妈做的比差远了。”婆婆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这排骨太甜了,斌斌不爱吃甜的。”

于风月低头吃饭,没吭声。

“婶婶,我要喝汤!”侄女喊。

于风月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汤。

“婶婶,我要吃虾!”

她又站起来,把虾转到侄女面前。

“婶婶,这个鱼有刺,你给我挑!”

她站起来,把鱼夹到自己碗里,仔细挑了刺,再夹给侄女。

一顿饭,她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不下十次。桌上的菜越来越少,盘子越来越空。她碗里的饭还是刚开始的那一口,已经凉了。

“嫂子怎么不吃啊?”弟媳莉莉问。

“她不饿。”婆婆替她回答,“做饭的时候尝都尝饱了。”

于风月笑笑,继续低头扒拉那口凉饭。

“妈,下周建军他们搬家,你过去帮忙收拾收拾。”小叔子说。

婆婆皱眉:“我这么大年纪了,能帮什么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帮看着孩子呗,莉莉得收拾东西,我俩顾不上。”

“行吧。”婆婆点头,然后看向于风月,“风月你也去,你年轻,干活利索。”

于风月抬起头:“下周我要出差。”

“出差?出什么差?你不是在公司做行政吗,出什么差?”

“公司安排的培训,下周一走,周五回来。”

婆婆的脸拉了下来:“那莉莉他们搬家怎么办?两个孩子谁看?”

于风月没说话。

“妈,没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小叔子打圆场。

“想什么办法?你俩上班那么忙,哪有时间?”婆婆放下筷子,“风月,你跟公司说说,培训下次再去。一家人帮忙要紧,工作哪有家人重要?”

于风月捏紧了筷子。

“妈,培训是公司安排的,改不了。”

“怎么就改不了?你跟领导说说,家里有事,领导还能不批?”

“批不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批不了?”

于风月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

“妈,这是公司规定的培训,不去不行。您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可以请个保姆帮忙看两天孩子。”

“请保姆不要钱啊?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花钱,一点都不懂节省。”婆婆的脸彻底黑了,“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斌斌,你下周请几天假,帮建军搬家。”

周斌正埋头吃饭,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妈,我下周也忙,走不开。”

“你忙什么忙?你那个破班有什么好上的?”

“我……”

“行了行了,都不指望!”婆婆把筷子一拍,“养儿防老,养了两个儿子,一个都指望不上!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现在让你们帮弟弟搬个家都不行?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餐桌上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还在埋头吃饭。小叔子低着头不吭声。弟媳莉莉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斌看看他妈,又看看于风月,一脸为难。

于风月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很累。

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都快压不住了。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婆婆,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想起租房那三年,婆婆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们,说老家的房子离不开人。她想起买房那年,婆婆二话不说就搬了过来,说城里医疗条件好,方便看病。她想起每一个周末,小叔子一家把两个孩子扔过来,婆婆说“带孩子累什么累,你不也养过一个吗”。她想起每一次拒绝,婆婆都说她不把周家当一家人。

一家人。

什么是一家人?

是一起吃饭,但永远坐最差的位置?是一起干活,但永远做最多的事?是帮不完的忙,还不完的人情,是永远不够,永远不行,永远差一点?

“妈,”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下周真去不了。这顿饭,我请了一天假做的,早上六点起来买菜,忙到现在。您一个电话把小叔子一家叫来,我二话没说又加了三个菜。您让我坐门口,我坐了。您让我盛汤夹菜挑鱼刺,我都做了。您现在让我请假搬家,我真请不了。”

婆婆愣住了。

餐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于风月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子上。她拿起放在玄关的包,拉开门。

“风月!”婆婆终于反应过来,“你干什么去?”

于风月回过头。

“出去走走。”

“你走了谁做饭洗碗?这一桌子……”

于风月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她此刻的心情。十年了,第一次这么平静。

“找我老公啊。”她说,“他不是您最好的儿子吗?”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于风月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如果继续坐在那张餐桌前,她会疯掉。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是周斌打来的。她没接。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她也没看。

走出单元门,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往小区门口走去。

去哪里?

不知道。

先走着吧。

她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手机还在响,她索性关了机。

便利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认识她,探出头问:“小于,怎么坐这儿了?没上班?”

“今天请假了。”

“哦,休息休息也好。看你平时忙的,都没见你歇过。”

于风月笑了笑,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把水喝完,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她买了一张最近发车的票,去隔壁城市。四十分钟后,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醒过来,有点恍惚,又有点轻松。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给公司领导发了条微信,说家里临时有事,请两天假。领导很快回复:行,别耽误周三的培训就行。

周三的培训?那个培训下周才开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她潜意识里还是给婆婆留了余地,说自己去培训,其实培训是下周。她没骗婆婆,但也没说真话。

算了,不想了。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开机。

手机震动了足足一分钟,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周斌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婆婆打了十几个,小叔子也打了几个。微信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

周斌:老婆你去哪儿了?

周斌: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周斌:接电话。

周斌:风月,你在哪儿?

周斌:你别吓我,回个消息行吗?

婆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说走就走,一家人都等着你洗碗呢!

婆婆:你回来,这事我就不计较了。

婆婆:于风月,你给我回来!

小叔子:嫂子,妈也是为我们好,你别生气。

弟媳莉莉:嫂子,对不起啊,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于风月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黑了。

她饿了。

中午那顿饭,她几乎没吃。

她爬起来,下楼找吃的。酒店旁边有家小面馆,她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挑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还行。

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委屈吗?有一点。难过吗?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大概是失望吧。

对周斌的失望。

整整一天,他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但没有一条说“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他的每一条消息都在替婆婆解释,都在让她别往心里去,都在让她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洗碗?回去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儿媳妇?回去听婆婆说“你走了谁做饭洗碗”?

面吃完了,她付了钱,回到酒店。

躺在床上,她想了很久。

想她和周斌的恋爱,那时候他多好啊,会给她买早餐,会陪她逛街,会说“以后我保护你”。想他们结婚那天,婆婆在酒席上跟亲戚说“我大儿媳可贤惠了”,笑得一脸慈祥。想这十年,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凌晨两点,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拉开窗帘,外面是个晴天。她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餐,然后打开手机。

消息更多了。

周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风月,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于风月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谈什么?

发送。

周斌几乎是秒回:风月!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于风月:不用,我自己会回去。你想谈什么?

周斌:谈谈我们以后怎么办。

于风月:好。谈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斌:你说。

于风月:昨天我走了之后,谁洗的碗?

周斌沉默了几秒:……妈洗的。

于风月:你不是在家吗?为什么不洗?

周斌:我不会。

于风月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重新打:周斌,我们结婚十年。十年里,我给你妈做饭,给你弟带孩子,给你家亲戚帮忙。我从没抱怨过,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但昨天我明白了,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妈叫我回去洗碗,是因为在她眼里,我的价值就是洗碗。而你呢?你连帮你妈洗碗都不肯。

发送。

周斌的回复很快:风月,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风月:你不用解释。我晚上回去,我们当面谈。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火车站买了回程票。

下午三点,她到家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门打不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愣了一下,按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小叔子周建军的声音:“谁啊?”

“我。”

门开了。周建军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嫂子,你回来了。”

于风月没理他,往屋里看。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沙发上扔着孩子的玩具。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外卖盒。她的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双陌生的鞋。

“怎么回事?”她问。

周建军挠挠头:“那个……妈说我们家那边装修,让我们先过来住几天。”

于风月走进屋。

婆婆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堆出一个笑:“风月回来了?吃饭了没?厨房还有饭。”

于风月没理她,继续往里走。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她走过去一看,弟媳莉莉正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往床上堆。

“你干什么?”于风月问。

莉莉吓了一跳,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嫂子……我……妈说让我们住主卧,这屋采光好,方便孩子写作业……”

于风月转身看着婆婆。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一丝得意:“风月啊,建军他们家装修,就住几天。你也知道,他们家两个孩子,住小房间太挤了。你们这主卧大,让他们住几天,你们先住次卧。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几天?”

“啊?”

“住几天?”

婆婆眼神闪烁:“就几天……装修快的话,个把月吧。”

于风月点点头,走进卧室。

她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空纸箱里。莉莉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嫂子,要不我帮你……”

“不用。”

她把衣服收好,又去卫生间收洗漱用品,去梳妆台收化妆品。婆婆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风月,你别生气,真的是没办法才来麻烦你们的。建军他们也不容易,两个孩子要上学,房子装修又吵,住家里孩子没法学习……”

于风月没吭声,继续收拾。

收完了,她抱着纸箱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

次卧里堆满了纸箱,是她刚才在客厅看到的那堆。原来客厅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东西塞进了次卧。

她把纸箱放下,转身看着婆婆。

“我住哪儿?”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这……这屋收拾收拾就能住,先放放东西……”

“收拾收拾?”于风月的声音很平静,“您把东西都堆进来,让我怎么收拾?”

“那……那你先住沙发……”

于风月笑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斌的电话。

“在哪儿?”

“公司……风月,我正要跟你说,妈今天突然让建军他们搬过来,我也……”

“你回来一趟。”

“我这会儿走不开,晚上回去行吗?”

于风月没说话,挂了电话。

她看着婆婆,看着从主卧探出头的莉莉,看着在客厅里假装收拾东西的周建军,看着从另一个房间跑出来的两个孩子。

一家人。

真是一家子。

“妈,”她开口,“这房子,谁的名字?”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

“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婆婆的表情变了变:“写的是……斌斌的名字吧?”

“是我和周斌的名字。”于风月说,“我们俩的名字。十年前,我出了一半首付,每个月我还一半房贷。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是共同财产。”

婆婆的脸色开始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您现在,没经过我同意,让小叔子一家住进来,这是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报什么警?”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这是斌斌的房子,斌斌是我儿子,我儿子让我住,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那您让周斌跟我说。”

于风月拿起手机,又给周斌打了个电话。

“周斌,我现在问你,你妈让你弟一家搬进来,你同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

“同意,还是不同意?”

“风月,他们就是暂住几天……”

“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

于风月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婆婆。

“您听见了,周斌同意。”

婆婆脸上的得意又回来了:“听见了,斌斌同意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怎样。”于风月说,“既然你们一家人都同意,那我没意见。”

她弯腰,抱起纸箱。

“但是我不住这儿了。”

婆婆愣住了。

于风月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周建军拦住她:“嫂子,你别走,有事好商量……”

于风月看都没看他:“让开。”

周建军没让。

于风月看着他,突然笑了:“周建军,我记得你三年前买车,差五万块钱,是找我借的。到现在,还了吗?”

周建军的脸涨红了。

“没还吧?”于风月说,“那五万,我不借了,就当给你儿子的压岁钱。你让开。”

周建军愣神的功夫,于风月已经绕过他,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让她走!看她能去哪儿!有本事别回来!”

于风月没回头。

她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这次手没有抖。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响了,是周斌打来的。她没接。

又响了,还是周斌。她没接。

微信消息:风月,你什么意思?闹够了没有?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闹够了。离婚吧。

发送。

然后关机。

走出单元门,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于风月抱着纸箱,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经济型酒店。”

到了酒店,她开了间房,把东西放下。纸箱不大,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这就是她从这个家带出来的全部。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一直关着。

第二天早上,她开机,给公司领导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想请一周假。领导问什么事,她没说,领导也没多问,批了。

她又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问离婚的事。朋友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我帮你约个律师,你们先聊聊。”

下午,她去见了律师。律师听了她的情况,说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权要求分割。周斌同意弟弟一家住进来,侵害了她的权益,可以作为离婚的一个理由。

“但是,”律师说,“离婚不是小事,你确定?”

“确定。”

从律所出来,天又黑了。她在路边吃了碗面,回到酒店。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斌的。还有几条微信:

你在哪儿?

我们谈谈。

妈说让你回来,这事就算了。

风月,你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

最后一条是晚上八点发的:建军他们明天搬走,你回来吧。

于风月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不用了。

发送。

周斌的电话立刻打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风月!”

“嗯。”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建军他们明天就走,真的,妈说的。”

“周斌,”于风月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十年前,你说以后保护我,你做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来我们家住三年,你保护过我吗?你弟每个周末把孩子扔过来,你保护过我吗?你妈让我卖车,让你卖房,你保护过我吗?昨天,你妈让你弟一家搬进来,你保护过我吗?”

“我……”

“你没有。”于风月说,“十年了,每一次,你都让我忍。忍一忍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我忍了十年,换来什么?换来昨天你妈问我:你走了谁做饭洗碗?”

周斌不说话。

“周斌,我不是保姆。我是你妻子,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但如果在这个家里,我的价值就是做饭洗碗带孩子,那我不要这个家了。”

“风月……”

“我明天回去拿剩下的东西。你让你妈准备好。”

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于风月回到那个家。

开门的是周斌。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

“风月……”

于风月没理他,直接走进屋。

客厅里的纸箱不见了,小叔子一家的东西也不见了。沙发恢复了原样,茶几上也没有外卖盒。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空空的,衣柜里她的衣服还在。

“建军他们昨天连夜搬走了。”周斌跟在后面,“妈也回老家了。”

于风月没说话,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往外拿。

“风月,你真的要离?”

于风月没回答,继续拿衣服。

“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改,真的。”

于风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周斌,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走吗?”

周斌愣住。

“不是因为你妈叫建军他们来吃饭。这种事情,十年里发生了几百次,我从来没走过。昨天我走,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人。”

“我怎么没把你当人……”

“你把我当什么?”于风月打断他,“你妈让我坐门口,你看见了,一句话没说。你妈让我盛汤夹菜挑鱼刺,你看见了,一句话没说。你妈问我走了谁做饭洗碗,你也听见了,还是一句话没说。我在你们家,就是个做饭洗碗的。你们一家人坐在桌上吃饭,我在边上伺候,伺候完了,我才能吃那口凉饭。”

周斌的脸色变了。

“昨天我走了,你在家。你妈让你洗碗,你说不会。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洗个碗都不会?你不是不会,你是觉得那不是你该干的事。洗碗是我该干的事,伺候你妈你弟你侄女是我该干的事,忍气吞声是我该干的事。我于风月活该给你们周家当牛做马。”

“我没这么想……”

“你嘴上没这么想,你心里就这么想的。”于风月说,“不然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十年了,你从来没有帮我洗过一次碗?为什么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你弟一家住进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周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风月继续收拾衣服。

“周斌,我不恨你。真的。你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你妈怎么说你怎么听,你弟需要什么你给什么,你已经习惯了。但是我不习惯,我也不想习惯。”

她把最后一叠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离婚协议律师会寄给你。房子怎么分,财产怎么分,你看着办。我不多要,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

“风月!”周斌追上来,“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于风月站在门口,回过头。

这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家。客厅里有她选的沙发,墙上挂着她买的装饰画,厨房里还有她没来得及收的锅碗瓢盆。十年了,她在这里付出过,委屈过,也快乐过。

但那些都过去了。

“周斌,”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学会洗碗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于风月拖着箱子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箱子很重,装着她十年的生活。但她的心很轻,轻得像要飞起来。

走出单元门,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往小区门口走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于风月女士吗?”

“是我。”

“我是周建军的妻子莉莉的妹妹。姐,我听说你要离婚?你别离啊,我姐说了,那天是她不对,她给你道歉……”

于风月挂了电话。

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她把这个号码拉黑。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那个窗口,是她和周斌的家。不,是她曾经的家。

她转回头,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上了车,她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

那里有海。

她想去看看海。

三个月后。

厦门。

于风月坐在海边的一家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和一盘提拉米苏。窗外就是海,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协议签了,房子归你,你给周斌一半房款。他同意了。”

“好。”

“你确定?那房子现在的市价,你给他一半,可不是小数目。”

“我确定。”

“行,那就这样。恭喜你,自由了。”

于风月笑了笑:“谢谢。”

挂了电话,她端起咖啡,看着窗外的海。

离婚手续办完了。她给了周斌一半房款,房子归她。那套房子里有她十年的付出,她不想放弃。但她也知道,她不会再回去住了。

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够她在厦门租一套小公寓还有剩。

她在厦门找了份新工作,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行政主管,工资比原来高,压力比原来小。同事们都是年轻人,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偶尔聚餐,没人问她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

她租了一套小公寓,离公司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公寓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她种了几盆花,每天早上起来浇浇水,看看天,心情很好。

周末她去看海。有时候坐在海边发呆,有时候沿着海岸线走很远,走到脚疼才回来。她还认识了几个人,一起看海的,一起喝咖啡的,一起逛菜市场的。都是普通朋友,淡淡的,不远不近,正好。

她想起那天晚上,从家里出来,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的决定,改变了她的人生。

手机又响了,是周斌。

三个月来,他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消息。她没接,也没回。

这次她接了。

“喂?”

“风月……”周斌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我……我听说你在厦门?”

“嗯。”

“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月,我……我学会洗碗了。”

于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真的。这几个月,我自己做饭自己洗碗,一开始洗不干净,后来慢慢就好了。妈来住过几天,我也让她洗了一次碗,她挺意外的,但也没说什么。”

“那挺好的。”

“风月……我……”

“周斌,”于风月打断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了。”于风月说,“但是谢谢你学会洗碗。再见。”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喝。

窗外,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看着海,笑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