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不惑之年,睡眠愈发吝啬,梦却愈发丰沛。有的梦如流星掠空,转瞬便消散无痕;有的梦似老纺车的丝线,越抽越长,缠绕着岁月的细碎;有的梦则像接通电源的硬盘,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星链,竟在瞬间复苏,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昨夜,又是一夜梦缠,而梦的主角,竟然是一碗揪面片。那是 “枯焦” 年月里,最纯粹也最彻底的爱,是奶奶弥留人间时,遗落在尘世的最后一缕余香。隔着几十年的风雨光阴,那股独有的酸香与面香,仿佛仍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勾得人心尖发颤。
记忆里的奶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小脚女人。她大字不识一个,却凭着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待人接物自有一番分寸。可再伶牙俐齿的她,也管不住生性散漫、不受拘束的爷爷。爷爷极少下地劳作,整日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瓜子笸箩,走村串户,吆喝叫卖。凭着这份不起眼的小营生,他的日子过得倒比旁人滋润些。爷爷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唯独嗜赌如命,奶奶为此念叨了一辈子,争执了一辈子,软语相劝过,也暗自垂泪过,终究没能拴住爷爷那颗爱游荡的心。
后来才懂,能真正拴住爷爷的,从来不是奶奶的千言万语,而是她亲手做了一辈子的酸汤揪面片。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是爷爷漂泊半生、心性不定里,最踏实的念想;也是奶奶藏在烟火人间里,最沉默、也最深沉的深情。
而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是奶奶心尖上的宝贝。即便分了家,即便我们家终年难见一口白面,奶奶也始终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她总会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一点点攒起那无比珍贵的白面,在我最期盼、最馋嘴的时候,为我和爷爷做一碗专属的、独一无二的揪面片。
奶奶做揪面片的模样,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一分一毫,未曾模糊。她先取来一个粗瓷大盆,舀上几瓢来之不易的白面,手腕轻轻转动,温水细细密密地淋下,一边淋,一边用筷子快速搅动,把面粉搅成细碎均匀的面絮。而后,她洗净双手,用手掌反复揉压着面絮,力道均匀,不急不躁。奶奶总说,面团要和得不软不硬,揉得光滑筋道,更要醒透;醒透的面,煮出来才够劲道,才有嚼头。醒面的间隙,奶奶便忙着调酸汤 —— 灶膛里烧着干爽的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铁锅渐渐烧热,她滴几滴自家榨的、香气醇厚的麻油,油热后,放入几颗磨碎的杏仁和几簇晒干的泽蒙花,瞬间,焦香与花香便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紧接着,她舀上几勺陈醋,添上一锅清澈的井水,大火烧开,一股浓郁的酸香便冲破厨房的门窗,漫满整个老屋,勾得人直咽口水,连脚步都挪不动了。
面醒好了,奶奶把面团放在灶台边光滑的石板上,小脚稳稳地踩着地面,身子微微前倾,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按住面团,擀面杖在她手中灵活地滚动着,从面团中心向外缓缓推开,一圈又一圈,原本紧实的面团,渐渐被擀成一张薄厚均匀、边缘圆润的大圆片。她再用擀面杖把圆面片折叠成一层层下宽上窄的面层,左手轻轻摁压着面层,右手握着菜刀,顺着左手摁压的痕迹,一刀一刀细细切开,切成宽窄均匀的裤带面。此时,锅里的水早已沸腾,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奶奶把切好的裤带面搭在左手背上,另一只手的拇指、食指、中指轻轻一捏、一扯、一揪,大小均匀的面片便像一只只轻盈的蝴蝶,顺着指尖,一片片飞进沸腾的水里。她的动作不快,却格外娴熟,每一片面片都大小适中、厚薄一致,仿佛经过了精准的丈量,没有一片歪斜,没有一片潦草。
面片入锅,滚上两滚,便熟了。出锅时,奶奶总是先满满盛上一大碗,小心翼翼地浇上滚烫的酸汤,再用勺子轻轻搅一搅,然后双手捧着碗,稳稳地递到我手里,语气里满是宠溺:“快吃,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碗,才是爷爷的。
我捧着温热的粗瓷碗,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吃起来。面片筋道爽滑,嚼起来有淡淡的麦香,酸汤酸酸亮亮,开胃又暖心,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暖到心底,连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奶奶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舒展开了岁月的疲惫,那眼神里的宠溺与温柔,比碗里的面汤还要温热,还要动人。
那一碗揪面片,在清苦难熬的岁月里,是我孩提时代最初的期盼,是我迷茫无助时最大的安慰,更是那些灰暗日子里,最亮、最暖的一束光。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无数种面食,山珍海味相伴,美味佳肴尝遍,却再也没有一碗面,能比得上奶奶亲手揪的那一碗 —— 那里面,藏着奶奶的爱,藏着岁月的暖,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与乡愁。
小的时候,我是奶奶安插在爷爷身边的 “小间谍”,却常常忍不住 “叛变”。吃过晚饭,爷爷提着他的瓜子笸箩,又要出门了。名义上是出去做生意、卖瓜子,实际上,是又要去赌场赌钱。每次出门前,奶奶总要把他 “净身”,仔细搜刮干净他身上所有的钱,才肯放他出门。与此同时,她总会把我派出去,名义上是让我帮着照看瓜子摊子,实际上,是让我监督爷爷,不许他赌钱。可一到赌场,爷爷便立刻成了那里的主角,他把瓜子笸箩往主家的柜子上一放,便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赌博的行列,手里攥着一沓钱,眼神发亮,早已把奶奶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那钱,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藏起来的,仿佛凭空变出来一般。偶尔,有人来买瓜子,爷爷也全然顾不得,买瓜子的人只好自己动手称瓜子,再把钱轻轻放在爷爷手边。
奶奶也懂爷爷的脾性,知道他不会安分,便时常来 “查岗”。这时,硷畔上望风的人总会提前跑回赌场,压低声音喊:“瓜子,你老婆来了!” 爷爷一听,便慌忙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圪蹴在一旁,假装津津有味地看着别人赌博,脸上还强装着镇定,可眼神里的慌乱,却藏不住。
奶奶进来,免不了对着爷爷念叨几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牵挂,而后,便拉着我的手,默默往回走。路上,她总会一遍遍追问我:“你爷耍没耍?他有没有藏钱?” 我被问得不耐烦,便使劲挣开她的手,大声喊:“没耍!钱都给你了!” 喊完,便撒腿就跑,留下奶奶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轻轻叹息。那会儿的我,年纪太小,哪里懂得,奶奶的每一句唠叨里,都藏着无尽的牵挂与担忧;爷爷的 “怕” 里,又装着多少对奶奶的疼惜与迁就。后来,我渐渐长大,才慢慢明白,所谓的 “怕老婆”,从来都不是真的害怕,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最深的迁就与尊重,是懂得那些唠叨背后,全是过日子的实在心思,全是藏不住的爱意。
等我上了学,跟着爷爷出门的日子渐渐少了,却有了新的盼头 —— 每天放学回家,奶奶的锅里,总为我留着一碗热腾腾的细粮饭。那细粮饭的香气里,藏着奶奶独有的偏爱。
如今,爷爷奶奶都已离去,老屋不在了,灶火熄灭了,那碗揪面片的酸香,也渐渐消散在岁月的风里。可那碗面的温度,那藏在面里的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梦里,刻进了我的血脉里,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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