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饼摊前排着三四个人。曹加齐低头揉面,手上动作利索,眼睛却时不时往旁边那辆破面包车瞟一眼。车门开着,里面躺着他妈。

一个买烧饼的大姐接过热乎的饼,瞅了一眼车里,压低声音问:“你妈咋睡这儿?这大热天的。”

曹加齐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很淡:“我得看着她,怕她醒来看不见我着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没人知道,这一“看”,就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一个人从22岁到52岁,是把头发从黑熬到白,是把一个壮小伙熬成了中年大叔。

而这一切,得从1996年说起。

那年曹加齐刚过完22岁生日。

家里日子虽然不富裕,但父母健在,他自己也有份水泥厂的工作,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有一天吃饭,母亲于粉英手里的筷子突然掉在地上,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帕 金 森 病。

这病 治不好,只会越来越重,到最后人连动都动不了。

这个家,从那天起就变了。

曹加齐把攒下准备娶媳妇的钱全拿了出来,给妈看病。

可钱花光了,妈的病也没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

两年后,更大的打 击来了——父 亲 脑 溢 血,突然就走了。

24岁的曹加齐,成了这个家唯一的依靠。

他站在父亲的坟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妈还在家等着他回去照顾,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他辞了水泥厂的活。为啥?水泥厂要三班倒,没法把妈带在身边。他选了卖烧饼——时间自由,能时时刻刻看着妈。

可这一选,也等于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有人问他:“你就没想过娶个媳妇?”

曹加齐苦笑,说得很直接:“哪个女人愿意嫁给我这样的?”

不是没人介绍过。人家姑娘来家里一看,就再也不来了。

曹加齐心里清楚,自己这条件,确实拖累人。

可他能怎么办?把妈扔了?

他做不到。

那辆破面包车,是他专门给妈改的“移 动 病 房”。

后座拆了,铺上软垫,让妈能躺得舒服点。

副驾驶前面装了个小风扇,夏天热的时候给妈吹着。

车里永远备着水果、零食、降压药,还有妈的尿不湿。

每天早上出摊,他先把妈抱上车,安顿好,再把烧饼摊支起来。

一边揉面做饼,一边回头往车里看。妈要是动一下,他赶紧跑过去问:“咋了?渴了?饿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有时候妈不说话,就盯着他看。他就笑笑,回去接着揉面。

晚上收摊回家,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

十平米的卧室里,两张“母子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一步宽的过道。

为啥要挨这么近?因为妈夜里随时会醒,会翻身,会需要他。

他得听着动静,一有声音就得爬起来。

这三十年来,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有人劝他:把妈送 养 老 院 吧,你也能轻松点,找个老伴过日子。

曹加齐摇头,就一句话:“小时候我发烧,我妈整夜整夜抱着我,一宿不合眼。现在她需要我,我怎么能把她送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手里还在给妈削苹果。

可听的人,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如今,73岁的于粉英已经几乎不能动了。

吃饭要一勺一勺喂,翻身要一点一点帮,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只要曹加齐喊一声“妈”,她的眼睛就会慢慢转过来,盯着儿子看,眼神里全是依赖。

曹加齐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妈能多活几年。

“哪怕多陪我一天,也好。”

三十年了。一万多个日日夜夜。

曹加齐从22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他没娶妻,没攒下钱,没出过远门。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个烧饼摊,那辆破面包车,还有那张紧挨着的床。

有人替他可惜:“你这辈子亏不亏啊?图什么?”

曹加齐把刚出炉的烧饼吹了吹,递到妈嘴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七个字——

“这都是我自愿的。”

风吹过来,他妈的眼睛又盯着他看了。

他笑了笑,低头接着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