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奭的出生带着戏剧性。公元前74年,其父刘询(汉宣帝)尚是流落民间的皇曾孙,母亲许平君也只是狱吏之女。刘奭刚满周岁,父亲竟意外登基为帝,母亲封后,他成了嫡长子。然而宫廷的残酷很快显现:霍光之妻霍显为让女儿上位,竟毒杀许皇后。3岁的刘奭自此失母,幸得父亲暗中保护才免遭毒手。
这段经历深刻塑造了刘奭的性格。宣帝为他选名师授儒经,他却学得一身文弱之气。一次宴席间,他见父亲严惩贪官,忍不住劝谏:“陛下持刑太深,该多用儒生!”宣帝勃然变色:“汉家自有制度——‘王道’与‘霸道’并用!儒生空谈误国,岂堪大用?”事后宣帝忧心忡忡对近臣叹息:“乱我家者,太子也!”但念及亡妻,终未废储。
公元前48年,26岁的刘奭即位。他迫不及待推行儒家仁政:废除徙陵制(强制豪强守陵政策),裁减皇室用度,甚至带头缩减宗庙祭祀规模。起初他信任宣帝托孤的儒臣萧望之、周堪,朝堂焕然一新。某次天现异象,他竟下诏罪己:“朕德薄致灾,当省刑罚,赈饥民!”儒生们激动高呼“圣君再世”。
理想很快碰壁。他按儒家标准选官,结果地方官多成死读书的呆子。某郡遭灾,太守只会翻经书找对策,灾民险些暴动。更致命的是他优柔寡断——宦官石显呈上的奏章,他常因体弱眼花无力细看,竟让石显代读代批。萧望之察觉危机,上书劝道:“中书乃机要之地,岂容宦官把持?”刘奭却犹豫不决:“石显侍奉朕多年…再议吧。”这一“再议”,断送了忠臣性命。
石显何等精明?他抓住元帝体弱多疑的软肋,演足了苦情戏。某次奉命出宫办事,他哀求元帝:“宫门深夜落锁,求陛下特许臣以诏书叫门!”元帝应允。石显故意拖到三更才归,守门官吏验诏开门。次日便有人弹劾石显“矫诏夜入”,元帝笑着展示奏章,石显立刻跪泣:“群臣妒我,陛下救我!”元帝竟愈发怜惜他。
萧望之成了石显首个目标。石显勾结外戚史高,诬告萧望之“结党营私”。元帝本欲赦免,石显却堵在病榻前哭诉:“陛下刚即位就赦逆臣,威信何存?”元帝恍惚间点头,萧望之被迫饮鸩自尽。消息传来,元帝正用膳,惊得竹箸落地,却只长叹一声,未惩石显。儒臣京房献“考功课吏法”整顿吏治,石显假意支持,暗中怂恿元帝:“此法若行,恐致朝野动荡啊!”元帝又搁置改革。
刘奭还是太子时,曾因宠妃司马良娣病逝悲痛欲绝,甚至迁怒于其他姬妾,宣称“此生不复近女色”。宣帝与皇后心急如焚,紧急挑选五名宫女送入东宫。当皇后询问太子意向时,心不在焉的刘奭随手一指身着绛色衣缘的王政君:“就她吧。”这随手一指,竟改变了西汉国运——王政君仅此一夜便怀上身孕,次年诞下嫡长孙刘骜。
宣帝抱着襁褓中的孙子喜极而泣,亲自取名“骜”(千里马),常抱至膝头逗弄。而王政君母凭子贵,从卑微家人子跃升太子妃,更在刘奭登基后成为皇后。讽刺的是,这场奠定王氏外戚权势根基的婚姻,开端竟是帝王一次无奈的敷衍。
就像父亲汉宣帝对自己失望一样,晚年的汉元帝对太子刘骜也愈发失望。这位储君沉湎酒乐,曾在宴席上醉醺醺地对宗室夸口:“朕登基后,当尽收天下美人为用!”而傅昭仪所生的次子刘康却精通音律,常为元帝鼓瑟助兴。元帝曾指着刘康感慨:“此子才具类我!”竟宁元年(前33年),病重的元帝意图改立刘康。危急时刻,老臣史丹直闯寝宫,跪在御榻前哭谏:“太子乃先帝亲定!若废嫡立庶,老臣请先血溅丹墀!”元帝最终没有改立成功。这场未遂的废立风波,暴露了元帝作为父亲的优柔,也为日后王氏专权埋下伏笔。王政君母子对傅昭仪一脉非常忌惮,最终演变成哀帝时期的血腥党争。
元帝临终前做了一项非常恶心的决定:恢复人殉制度。他在渭陵旁修建“陪陵区”,将早年失宠的妃嫔、年老宫人尽数迁入。这些女子被迫剃发守陵,每日晨昏哭祭,实则形同囚徒。当昭君出塞的琵琶声还在草原回荡时,长安城外的渭陵已响起守陵宫女的哀歌。还是王昭君的决定对,早看出汉元帝不值得托付终身,跑到草原上虽然天天吃羊肉,但是还可以潇洒一辈子。
竟宁元年(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来朝。此时北匈奴已被陈汤剿灭(“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正出于此战),南匈奴实为附庸。单于跪请:“愿为汉婿,永守边塞。”元帝本可拒绝,但想到连年天灾与羌乱,决意施恩安抚。
宫廷画师毛延寿曾向待诏宫女索贿,王昭君拒行贿被画丑。当元帝在殿上初见昭君真容时,“丰容靓饰,光明汉宫”,竟惊为天人,后悔得“意欲留之”。然天子金口玉言,只得忍痛赐婚。单于大喜,上书愿替汉守边。元帝趁势改元“竟宁”,取“边境永宁”之意。昭君行至塞外,琵琶声咽,雁落平沙。她不知长安城里,元帝已病入膏肓——这次和亲,竟成他生命最后的华章。
就在昭君远嫁的五月,缠绵病榻的元帝召乐师奏响自制琴曲《箫韶》。当九重乐章响彻未央宫时,他突然挣扎坐起,指着殿外惊呼:“凤鸟来仪!”随即吐血昏厥。三日后驾崩,终年四十二岁。43岁的元帝至死未悟权宦之祸,遗嘱中仍令石显辅政。太子刘骜(汉成帝)继位后,石显被贬死于流放途中,但外戚王氏(王莽家族)又迅速崛起。元帝的儒政理想,终成西汉由盛转衰的拐点。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痛斥:“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悟也!”
这位通音律、善史书的皇帝,本质上是个被推上帝位的艺术家。他一生困在父亲宣帝“霸王道杂之”的阴影与儒家理想国的幻梦中,最终在现实政治的绞杀里遍体鳞伤。未央宫朱门开合间,一个强盛时代悄然转身,只留下渭陵荒草间殉葬宫女的呜咽,和塞外昭君琵琶弦上永不消散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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