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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剧情
宁朝永安八年,春寒料峭。
谢府后宅的正房里,浓重的药味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出去,又被风裹挟着散在庭院中,远远便能闻到。
墙角铜漏滴答,一声声,催命似的。
陆瑶病骨支离地靠在引枕上,脸色比身上月白的寝衣还要苍白三分。
大夫说,她最多还能活半年。
若情况不好,也许三五日也就过去了。
陆瑶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她摸出帕子掩住口,闷闷的咳,雪白绢子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伺候的丫鬟春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着哭声。
陆瑶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大爷可回府了。”
“奴婢去前院问过了,大爷公务忙,今日还未曾回府。”春袖低头红着眼睛道。
“可告诉大爷说我病了?”陆瑶声音细若游丝。
她每日都派人去请,小半月了,仍不见他的身影。
春袖不敢看她希翼的眼睛:“奴婢告诉了大爷的小厮青砚,他说大爷得空就回府看奶奶。”
陆瑶眼中苦涩弥漫,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得空?
这两个字她盼了这么多年,他好似永远没有得空的时候。
如今……她已没有几日好活了。
他还是不肯来看她最后一眼。
陆瑶痛苦地垂下眼眸,又是一阵咳。
帘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姨太太来了,和老夫人在花厅说话呢,表姑娘也来了,说是特意来照料大奶奶的。”
“哪里是照顾大奶奶,我刚才看大爷朝花厅去了。大奶奶身体这样了,大爷屋里总得有个知冷热的……”
“嘘!小声些,仔细里面那位听到就坏事了。”
声音渐远,只余窗外一树梨花,白得像丧幡。
那些人的话,一字一句如细针密密匝匝的扎在她心上。
她派人请了他半个月,他不曾回来看她一眼。
表妹一来,倒是不忙公务,急吼吼回府了。
陆瑶难受地闭上了眼,知冷热?多妥帖的说辞。
她这正妻还没咽气,续弦的人选已登堂入室。
只等她这个碍事的咽气,赶紧腾地方。
就连小丫鬟都不愿称呼一声大奶奶,而是用那位替代。
她没有名字,没有姓氏吗?
府中人人都知道谢昀要续弦了,只有她还巴巴的盼着他来看她。
她可真傻呀。
“嗬……”陆瑶低低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沁出冰凉的湿意:“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春袖慌了:“大奶奶,您别这样,仔细伤了身体?”
府里早就开始传了,最先是宁寿堂那边的丫头传出来的。
这几天管家每天都安排人到码头等姨太太和表姑娘,今日接到了。
那些没良心的,一个个争抢着去,俨然把表姑娘当未来大奶奶捧着,完全忘了奶奶曾经对他们多好。
她叮嘱了不许在奶奶面前提,这些嘴碎的丫头还敢在院里说,这不是要奶奶的命吗?
“伤身体?”陆瑶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幽沉似一汪积蕴了千年寒潭的幽邃,“伤与不伤又有何分别,我这身子还能有几日可活。”
“奶奶快别这么说,奶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春袖安慰道。
陆瑶勾唇嘲讽一笑:“你说,我这一辈子,可曾有一刻,是为我自己活的?”
春袖答不上来,只一个劲儿地哭。
陆瑶不再问了。
答案她自己清楚。
十五岁嫁入谢府,十六岁生下长子,十八岁生下女儿。
十年如一日,晨昏定省,伺候公婆,辅佐丈夫,教养子女。
她是陆家女,谢家妇,是谢昀妻,是琅儿和瑜儿的母亲,唯独不是陆瑶。
到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陆瑶眼角逐渐渗出泪来。
她好悔啊……
帐外的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陆瑶怔怔望着那跳跃的光,意识逐渐模糊。
也好,就这样吧。
她太累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很轻,义无反顾:“若有来世,我想,换个活法……”
陆瑶睡得昏昏沉沉,感觉到身边有人突然靠近,她猛地惊醒。
自生病以来,夜里睡不踏实,极容易醒。
是谢昀。
他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他衣服的熏香是她亲手所制,甘松和兰香混合后的香味。
独一无人。
陆瑶心里一阵冷笑。
既然已经要续弦,还到她院里做什么。
陆瑶下意识嫌恶的推他。
但她病了许久,许是力气不够,男人并未被推开。
陆瑶来了脾气,用尽力气踹了过去。
只听到一声闷哼,再要踹第二下,已经被他捉住了小腿:“是我。”
陆瑶恨上心头,咬牙切齿:“踹的就是你,谢启明,你混蛋!”
“在闹什么。”男人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满。
“我不该闹吗,我不该闹吗?”陆瑶连声质问了两遍,心中仍是郁气难消。
直接坐起身来,胡乱在他身上一阵捶打:“你哪来的脸问我,你薄情寡义妄为君子,你们整个谢家都是忘恩负义鲜廉寡耻的无耻之辈。”
什么贤妻贵女,礼仪风度,她受够了。
她今日就要做个悍妇、疯妇,撒泼发泄,鱼死网破。
反正也没几天活了,干嘛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她爱了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得不到他任何回应。
都要迎娶表妹做续弦了,还要瞒着她。
他怎么能对她如此无情。
哪怕他不喜欢她,她也是他的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连知道的权力都没有吗?
她快要死了。
她没想过让他守着。
可他就这么着急,连半年都等不了吗?
谢昀被打的一阵懵,她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屋内光线昏暗,谢昀目力不错,依稀能看到陆瑶散着头发,张牙舞爪,全身发抖宛若疯妇。
她今晚简直是莫名其妙大逆不道有失体统,怎么连谢家人都骂。
她虽不姓谢,但是谢家妇。
骂谢家人就等于骂她自己。
“梦魇了?”
谢昀只能想到这个。
实在是眼下的陆瑶和平日里的贤妻判若两人。
陆瑶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气的一声冷笑:“滚,我不想见你。”
自从病倒,陆瑶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般有精神。
像是回到了年轻时。
难道是回光返照?
陆瑶想到这,难受的眼泪一滚。
起初只是流泪,呜咽出声,渐渐声音越来越大。
黑暗中的谢昀有些无措,取出火折子,点了灯。
“是我近日多有疏忽,以后会早些回府。”
他近日有些忙,忘了初一要回后院的日子,便想着今夜回来看看。
是他疏忽了。
以后?
陆瑶笑容惨淡。
她没有以后了。
以后是他和他的好表妹过日子。
屋里这番动静,早惊动了下人。
丫头嬷嬷们一个个都守在外面,就连春袖也不敢进来。
陆瑶虽然豁出颜面要做个悍妇,可多年的修养让她很难忍受自己鼻涕眼泪糊一脸的邋遢样子。
拿帕子的时候,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可又说不清楚。
待收拾干净,陆瑶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
刚才屋里没掌灯看不清楚,如今屋里的摆设一览无余。
床上用的不是缠绵病榻时那顶洗得发白的帐子,而是簇新的茜素红罗帐,帐角悬着的鎏金熏球缓缓吐着清雅的梅香。
还有并蒂莲花屏风,这是她的陪嫁。
是阿娘拖着病体一针一线所绣,唯愿她婚事顺遂,夫妻和睦。
只是,这屏风后来被小姑子要了去,她出嫁时带做陪嫁。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瑶不顾谢昀诧异,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冲到妆台前。
幽黄的铜镜中映出女子面容,乌发如云,眉眼秀丽,唇不点而朱,虽有些许疲惫,但难掩青春国色。
陆瑶又去看谢昀。
果然,眼前这个谢昀更年轻些。
眉目清俊犹如画卷中走出,气质沉静好似古井无波。
不愧是上京城第一贵公子。
谢昀蹙眉:“为何这样看我?”
陆瑶看他的眼神和行为都太过奇怪,今晚的她过于失态了。
“不能看?”陆瑶理直气壮。
谢昀:“……”
陆瑶偏过头,不再去看谢昀,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有些饿,你去问问小厨房可有宵夜。”
谢昀一时没反应过来陆瑶是让他去,怔愣在那里。
“谢大人好大的架子,我不能使唤你是吧?”陆瑶现在心情落差有点大。
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很显然,不能直接问谢昀,所以才想把他指使出去。
谢昀今晚被她折腾的不轻,一惯宠辱不惊的他动作都慢了半拍。
待走出门才发现,下巴处火辣辣的,应是被她刚才挠的。
也不知……她今夜是怎么了?睡了一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谢昀出去,陆瑶连忙叫了贴身丫鬟春袖进来。
春袖要被屋里的动静吓死了,奶奶从来都是好脾气的,今晚发了这么大火。
她真怕大爷一个生气,奶奶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春袖,今日……是什么日子?”她听见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三月初七呀。”
“我睡得有些糊涂了,你告诉我是哪年的三月初七?”陆晚轻声道。
春袖未觉有异,一边为她按摩,一边念叨,“元嘉二十三年三月初七啊,老夫人今儿还说要和夫人商议去护国寺上香的事儿,让奶奶明日早些过去。还有,姑爷明儿休沐,但约了同僚品茶,衣裳得熨平整些。对了,小厨房来问明日午膳的菜单……”
春袖絮絮叨叨,陆瑶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元嘉二十三年三月,琅儿出生尚未满三月,她居然回到了十年前。
她生琅儿时伤了身体,还未出月子就开始操持府中事宜,身子不适也不敢懈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油尽灯枯。
“大奶奶?”春袖见她不动,轻声唤道。
陆瑶缓缓吐了一口气:“衣服让秋绫熨吧,你明早去回了老夫人,说我夜里没睡好,头疼,就不去请安了。午膳菜单让小厨房按旧例做。至于小姑子那边……”
她语气顿了顿,镜中女子的眼睛渐渐决绝:“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说。”
春袖惊呆了,自家奶奶最是重规矩,哪怕是怀着身孕身子最重,天气最冷时晨昏定省也无一日缺席,对老夫人更是百依百顺,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和大爷怄气呢。
春袖不敢问,感觉奶奶和往日不同了。
谢昀提着食盒回来,大半夜的食材有限,厨娘做了碗阳春面,不过上面铺了一层刚卤的牛肉,又配了几碟酱菜和点心。
陆瑶病重时什么都吃不下,如今感觉就像饿了两世,一碗阳春面也觉得香。
谢昀看陆瑶吃的满足,竟也觉得腹中有些饿,刚才该叫厨娘多做一碗的。
陆瑶和他生活了十一年,自然看出他的表情。
哼,一口也不可能分给他。
陆瑶吃饱直接上床躺着,小小的身材占了大半张床,丝毫没有要让的意思。
很明显,今晚他睡榻。
谢昀也是如此打算,大半夜再回前院又要折腾,到时阖府都要知道了。
陆瑶闭上眼睛,也不知明日醒来是何光景。
不管了,至少做个饱死鬼。
没有疼痛折磨的感觉真好,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陆瑶这一觉睡得有点久,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这么晚起过。
醒来后她迫不及待到妆台前确认,还是那个年轻的她。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珠帘晃动,谢昀从外面进来。
应该是刚晨练完,头发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
“夫人昨晚梦魇,可好些了?”
哪怕经历了昨晚不一样的陆瑶也是一惯的平静无波。
陆瑶转过身与他对视,三分疏离,七分淡漠:“未曾。”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冰雪初融的寒,冻得人骨头缝疼。
不待他开口陆瑶继续道:“妾身生了琅儿后身子一直不适,头痛头晕,夜里还常常噩梦,怕是日后不便和大爷同榻,爷多担待。”
既然重生了,陆瑶总要为昨晚的行为找个说辞。
实在是谢昀下巴上那条红痕如美玉微瑕,明晃晃的提醒着她昨晚的事。
陆瑶嘴上说担待,可脸上半分客气都没有。
与他对视那一瞬的目光倒更像是无声的较量。
大有这是她的院子,不满意就给老娘滚出去的架势。
春袖端着铜盆退出去时,听到自家奶奶这句话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大奶奶昨夜让大爷滚,今日又要和爷分榻而眠,万一传到老夫人那里,只怕又要被苛责。
她回头看了眼屋里,大奶奶对着菱花镜,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姑爷表情好似要裂开似的。
春袖不敢再多看,匆匆离开。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谢昀的目光落在陆瑶身上,她穿着素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浅碧色的半旧褙子。
长发如瀑垂在身后,正执着一柄玉梳,不紧不慢地通发。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绒边。
可那眉眼神情,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未有再开口的意思。
“大夫可瞧过了,怎么说?”谢昀终究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屋内圆桌旁坐下,自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握在手里,没喝。
陆瑶从镜中瞥他一眼,这个男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永远这般端方自持。
永远用最妥帖的规矩,将所有的人和事,包括他自己,都框得严严实实。
前世她痴迷于这份清冷自持和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
如今再看,只觉得那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冰墙,她焐了十一年,将自己冻死在了墙外。
“劳爷挂心,大夫瞧过了,说要静养。”她淡淡应道,放下梳子,拣了支金丝牡丹缠枝簪,将长发松松挽了个髻。
谢昀的视线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往常,她总会戴上那支他送的碧玉簪,或是几朵应时的绢花。
今日却是选了金簪,虽有些俗气,但她戴着似乎……衬得整个人鲜活明亮许多。
“你身子不适,母亲那边我会替你说,”他又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陈述,“只是护国寺上香是早定下的,母亲颇为看重。你若只是微恙,到时还是……”
“妾身头疼得厉害,”陆瑶将玉梳用力的放在妆台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持,“恐过了病气给母亲,还请爷代为禀明,待妾身好些,自去母亲跟前请罪。”
谢昀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敷衍和不耐烦。
请罪?
一件小事一家人如何又用到请罪二字。
她今日语气似乎有些疏离。
不对,是昨夜开始。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他站起身,不再多言。
谢昀目光扫过炕几上叠得整齐的衣服,并非他惯常穿的那件石青色云纹直裰。
陆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无波:“秋绫手脚粗笨,熨的衣裳怕不合爷心意。不若让松烟伺候爷更衣?他是爷身边得用的,更知爷喜好。”
谢昀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从前,他的衣物从来都是夫人亲手打理,从熏香到熨烫,从不假手他人。
她说,这是为妻的本分。
他也渐渐习惯了那份妥帖。
“不必,”谢昀简短道,拿起那件月白竹叶纹直裰,走到屏风后更换。
屏风后传来窸窣的换衣声。
陆瑶对着镜子,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瞧,有些事就算她不做天也塌不了。
谢昀换好衣裳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清隽模样。
只是他看着陆瑶立在多宝阁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背影挺直,却透着股孤峭之意。
陆瑶回身,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口道:“爷可要用些早膳再出门,小厨房熬了碧粳米粥。”
“不了,与陈兄约了巳时。”谢昀顿了顿,看着她,“你……早些养好身体,府中事……”
陆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再次打断他的话:“府中事自然有人理,谢家又不是只剩妾身一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扬,本该是多情的形状,却因常年没什么情绪,显得清冷疏淡。
前世,她总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哪怕一丝温情也好。
如今,她不想看了。
谢府的事也不想管了。
她福了福身,标准的礼仪,无可挑剔,“爷慢走。”
这是赶人了。
谢昀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似的,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步履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拔。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陆瑶才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曦彻底漫过屋檐,将那一树新芽,染成碎金。
他正穿过那株老梅,春日的阳光将他月白的衣袍照得有些晃眼。
这一世,就从这相敬如冰开始吧。
宁寿堂
“病了?”谢府正院,松鹤堂里,谢老夫人王氏正由丫鬟伺候着用燕窝,闻言放下调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下首坐着的是谢昀的妹妹,谢家三小姐谢晚晴。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鹅黄衫子,正摆弄着一盒新得的珍珠头面。
闻言也抬起头,嘟囔道:“大嫂昨日不还好好的么?”
春袖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回老夫人,大奶奶确实身体不适,昨夜梦魇又起了烧,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您,故而让奴婢来告罪。”
“我还等着她帮我瞧瞧衣衫头面赴赵家诗会穿戴哪件好呢。”谢晚晴瘪嘴抱怨。
“罢了罢了,”王氏挥挥手,语气有些淡,“身子不爽利就歇着吧。晚晴,你大嫂既病了,那头面让你二哥从衙门回来时顺道去珍宝斋请人瞧瞧便是。”
谢晚晴却不太乐意:“二嫂怀了身孕,二哥要照顾,哪有这个空,大嫂又不是要命的病,怎么就不能起身了……”
她自小被宠惯了,觉得嫂子帮小姑子相看衣服首饰、打点交际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只对春袖道:“回去告诉你家奶奶,好生养着,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库里取。”
语气是惯常的宽和,可那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春袖想到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被看的心里发寒,连忙应是,退了出去。
等她一走,谢晚晴便凑到母亲身边,小声道:“大嫂昨日还是好的,知道娘给二嫂一个庄子就马上病了,这是给娘挂脸子,闹脾气呢。”
王氏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燕窝,这燕窝还是陆氏亲手炖的合她心意。
这个儿媳出身永宁侯府,虽是庶女但规矩礼仪还算不错。
过门这一年多,伺候公婆、操持家务、照顾昀儿,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却不想生了琅儿之后脾气倒是渐长了。
“许是真的身子不适,”王氏淡淡道,“不过一个庄子,不至于如此小气。”
谢晚晴撇嘴:“那可不一定,毕竟是庶女,能见过什么世面。若不是当年替姐出嫁,哪有福分嫁给我大哥。”
“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你二嫂正怀着身孕,不许生事。”王氏这般说着,却并没有责怪女儿的意思。
谢昀离开后,陆瑶让乳母把琅儿抱了过来。
看着软软糯糯的儿子陆瑶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上一世忙着操持家务,又要照顾妯娌程月茹的胎,忽视了琅儿。
他半岁时病了一场,险些救不回来。
自那之后身体便格外弱,怕冷怕热,每年都要病上几次。
一开始不敢让他出门怕风吹着,琅儿长大渐渐便也不爱出门。
他是谢家长孙,经常被说不如二房的哥儿,性子越来越沉郁。
她希望琅儿能被人喜欢,常常逼他做讨好长辈的事。
后来他竟是连她这个母亲也不亲近了。
她病得最重时,昏昏沉沉,少有清醒时候。
有一次醒来,琅儿跪坐在她床榻边握着她枯瘦如柴的手小声呢喃:“阿娘,他们都说你好不起来了……”
“阿娘若真要离开,带琅儿走吧,琅儿陪着你……”
她当时心如刀绞,只恨自己身体不争气。
所以她才着想见谢昀一面交代后事,他是琅儿父亲,是除他之外孩子们最亲的人,两个孩子只有交给他,她才放心。
可却盼不到他回府,也不知道后来她的琅儿和瑜儿如何了。
她怎能不恨他。
怎能不恨!
襁褓中的婴孩咿咿呀呀将陆瑶从回忆中唤醒。
幸好她回来了,琅儿还没有生那一场大病,一切都还来得及。
旁人如何关她何事,谁都没有她和琅儿重要。
她会将上一世亏欠的都还给琅儿。
让她的琅儿健健康康,再不会勉强他做不喜欢的事。
陆瑶陪了儿子一上午,又交代乳娘细细照顾。
中午让小厨房炖了雪燕送来,以往这种好东西轮不到她,但谁让她在养病呢。
以后她都不会再委屈自己,委屈琅儿。
陆瑶用过午膳,又睡了个午觉,醒来自己都觉得容光焕发,精神好了许多。
让春袖把自己的嫁妆册子找来,她记得她的嫁妆还是颇丰的。
谢家和侯府的联姻是谢家祖父定下的,后来长姐被二皇子瞧中,两人有了首尾,婚事自然不成了。
侯府不愿舍了与谢家的姻亲,仗着祖辈的恩情让她替嫁。
谢家虽不满,但总不好和皇家抢人。
侯府理亏,给她备了还算丰厚的嫁妆。
她少时曾远远见过谢昀,知道是长姐未来夫婿,从不敢肖想。
知道这好事落在自己身上,满心欢喜的嫁了。
小心翼翼地讨好谢昀,处处以他为主,结果连临死前见他一面都难。
她再不想做那样傻的自己了。
银钱比男人靠得住。
日后和谢昀和离,总要有银钱傍身。
琅儿现在太小,她要亲自照顾,只能等他大些再离开。
只是可惜,她的瑜儿只怕没机会到这世界了。
想到女儿陆瑶又是一阵难受,心里对谢昀更恨了几分。
却说谢昀应好友陈清之邀,至城西一家清幽的竹韵茶楼对弈。
雅室内茶香袅袅,窗外竹影婆娑。
陈清之执白,谢昀执黑,棋枰上黑白子渐渐铺开,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陈清之与谢昀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说话向来随意。
又一子落下,陈清之端起茶盏,忽地咦了一声,目光落在谢昀下颌处,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启明府上莫非新养了狸奴?”
谢昀正凝神计算下一手棋路,闻言抬眼,略带疑惑:“何出此言?”
陈清之用扇柄虚点了点自己下巴靠近颈侧的位置,笑意加深:“此处,似有爪痕浅印。若非狸奴,难不成是……”他拖长了语调,眼中促狭之意更浓,“与夫人……闺中情趣?”
谢昀一怔,手下意识抚上陈清之所指之处。
昨夜情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陆瑶那般情绪激烈他从未见过。
他指尖微顿,竟忘了立刻反驳。
陈清之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他这瞬间的失神,不由大为惊奇。
谢昀此人,年纪轻轻才学更在那些老翰林之上,性情向来是出了名的端方自持,甚少有情绪外露之时,更遑论在谈及内宅私事时走神。
“啧,”陈清之落下一子,敲了敲棋枰,将谢昀的注意力拉回,揶揄道,“看来是被我说中了?真是难得啊启明,往日只知你醉心公务,克己复礼,没想到也有为温柔乡所扰,乃至神思不属的一日?”
他特意加重了温柔乡三字,满是调侃。
谢昀收回手,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执起一枚黑子,淡淡道:“休得胡言。内子近日身体不适,夜寐不安,偶然抓碰罢了。”
“哦,身体不适啊。”陈清之拉长了声音,明显不信,却也识趣地不再深究,转而道,“尊夫人贤惠知礼,京中闻名。你可得多体贴些。”
这话倒是带了几分真心,他与谢昀相交,对陆瑶的贤名亦有耳闻。
成亲这一年多她的确体贴,对他更是事无巨细,今日反常定是他忙于公事,忽视了她。
“下棋。”谢昀不再多言,将手中黑子稳稳落下。
这一子恰好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潜在连接,攻势凌厉。
一局终了,谢昀以微弱优势胜出。
陈清之摇头叹道:“心不在焉犹能胜我半子,启明啊启明,你若全心投入,我今日岂非要铩羽而归?”
“今日便到此吧,府中尚有杂事。”谢昀起身。
陈清之也不挽留,拱手笑道:“快回吧,免得尊夫人挂念。”眼中调侃之意未尽。
谢昀瞥他一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回到府上正是掌灯时分,本是要去棠梨院一趟,刚进二门便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翌日
陆瑶倚在窗边软榻上,悠闲地翻着一本杂记,享受着久违的宁静。
她今日也没打算请安,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月子没坐好,身子亏空的厉害。
那个时候仗着年轻,硬扛着,如今她只想好好心疼心疼自己个儿,把身子养好。
春袖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禀报:“奶奶,姨太太和表姑娘来了,老夫人让您去花厅一见。”
陆瑶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懒散:“我这般病重,怎好过了病气给客人,便说我病好了再去给姨太太请安。”
春袖一愣,奶奶这态度……与往日对老夫人娘家亲戚的热情周到判若两人。
不等春袖再去回话,院外已传来一阵说笑声。
王氏亲自陪着妹妹小王氏和外甥女郑姝过来,已经到了正房门口。
“瑶儿可好些了,你姨母和表妹听闻你身子不适,特意来瞧你。”王氏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昨日陆瑶称病躲了请安,心中已是不悦,今日娘家人来了,她竟还敢摆架子。
幸好妹妹不计较,反倒来看她一个晚辈。
她倒要瞧瞧,她是生了多重的病,如此矫情。
小王氏一身绫罗,和王氏有六七分像,只是那双过分精明的眼睛让她长相略显刻薄,失了福相。
她身边的郑姝穿着素净却难掩刻意,低眉顺眼,一副娇怯怯的模样。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内室瞟,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劳母亲和姨母挂心,儿媳只是偶感不适,不敢劳动姨母和表妹大驾。”
陆瑶靠在榻上,头发未挽发髻用束带束着,齐眉戴着月白抹额,,眉毛似蹙非蹙,一张鹅蛋脸消瘦可怜,
真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
她并未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
这态度让小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王氏蹙起了眉:“瑶儿,你姨母远道而来,又是长辈,你这……”
小王氏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己孩子,瑶儿生病,我这做长辈的也心疼,姝儿,你这两日便留在棠梨院好好照顾你嫂子汤药。”
陆瑶没有说话,目光似笑非笑,这母子俩一进门眼睛就开始寻人,照顾汤药是假,借机勾引谢昀才是真。
“表妹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听说姨母此番带表妹入京,是想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
小王氏见陆瑶主动提起,立刻笑着接话:“就指望姐姐和昀哥儿帮衬着看看。我们姝儿性子最是温顺乖巧,若能伺候在姐姐身边,学些规矩,也是她的福分。”
小王氏这话几乎是挑明了要将郑姝给谢昀做妾。
她心里头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
陆瑶这身子看着的确是弱,月子里的病最是缠人,谁知道何时能好呢。
如今二奶奶又怀着孕,偌大的谢府总得有人张罗。
昀哥儿年纪轻轻已经得皇上看重,日后必然青云直上。
她的姝儿说不得日后还有更大的造化呢。
王氏闻言亦未反对,反而看向陆瑶,往常陆瑶最是贤惠大度,她该会主动开口安排。
陆瑶心里冷笑。
想得美。
真是给他们脸了。
她就算和谢启明和离,这谢家大奶奶的位置是谁也绝不能是郑姝。
死过一次的人,实在是没必要委屈自己。
陆瑶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带着一丝嘲讽:“姨母说笑了。我们谢家诗礼传家,爷们儿最重官声,岂有正妻尚在,嫡子未足百日,就急着纳妾的道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夫君多么急色,或是……我这正妻多么不得夫君欢喜。”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郑姝,“表妹年纪轻轻,花容月貌,给人做妾岂不是委屈了?”
陆瑶这话如同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小王氏和郑姝脸上。
郑姝瞬间脸色煞白,泫然欲泣。
小王氏气得胸口起伏:“你、你怎可如此污蔑我儿!”
王氏也沉了脸:“陆氏!注意你的言辞!”
陆瑶却恍若未闻,继续慢条斯理道:“母亲息怒。儿媳只是觉得,若表妹真有此心,不如我这就去回了夫君,让他禀明父亲,看看父亲是否同意在此时为昀哥儿纳一房良妾,也好全了姨母和表妹的心愿?”
“只是谢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世人皆赞谢家门风严谨,子弟清贵,就连圣人也赞不绝口,谢家总不好又要名声又要实惠,不知御史台的大人们听闻此事,会如何评价父亲和夫君的德行?”
王氏脸色大变,她最看重丈夫和儿子的官声前途,陆瑶这话直接戳中了她的死穴。
若真闹出去,谢家颜面何存?
就在这时,丫鬟通报二奶奶院里的宝珠来了。
宝珠是二奶奶程月茹的贴身丫头,因是郡主府出来的,平日骄傲的很,俨然半个主子的姿态。
“见过老夫人,姨太太,大奶奶,表姑娘,我家奶奶今日害喜得厉害,这两日厨房送去的膳食不合口味,什么都吃不下,想着大奶奶手艺好,上次做的那道樱桃肉味道尚可,不知大奶奶可否再为我家奶奶做一次?”
还真是和上一世借口都一样。
前世陆瑶即便身子不适,还是强撑着去满足有孕的妯娌。
她在小厨房里忙活了近一个时辰,亲自送去二房。
程月茹只尝了一口,就蹙着眉说,不如上次做的好,有点腻了。
王氏一副为她说话的模样,说你大嫂病着,手上没准头也是有的,下次仔细些便是。
她那时站在二房门外的回廊下,屋里传来程月茹娇声细语和王氏慈善的应答,其乐融融。
那样的和颜悦色便是她怀着谢家长孙也不曾有过。
回去的路上,她绊了一跤,摔在青石板上,手掌蹭破了好大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心口。
春日里的风刮在她身上却犹如寒冬腊月。
隔天,程月茹的丫鬟不小心说漏嘴,那樱桃肉其实一口没动,全赏了底下婆子。
她院里的婆子说大奶奶就这点能耐,还做不好,若是郡主府的厨娘早给撵出去了。
那时她是什么心情?
委屈,心寒,愤怒?一开始也是难受的。
后来想着,她本就是不得宠的庶女,向来被人看轻。
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若是自己再做的好些,兴许大家就不这样说了。
但此刻,她冷冷地看着宝珠。
王氏正有气没处撒,立刻借题发挥:“既然你弟妹想吃,瑶儿你就辛苦一趟。正好你姨母和表妹也在,你也露一手,全当尽孝心了。”
陆瑶理了理衣袖,脸上露出一抹几近顽劣的笑:“母亲有命,儿媳本不该辞。只是……”
她话音一转:“二弟妹既然害喜严重,饮食更需谨慎。我近日身子不爽,头昏眼花的,连身子都起不了,万一不小心在菜里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手抖多放了什么调料,伤了二弟妹和她腹中的孩儿,那罪过可就大了。”
说着,还用手扶了扶抹额,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王氏怒极:“陆氏!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陆瑶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儿媳不敢。只是实话实说。若母亲执意要我下厨,也行。只是需立下字据,若膳食出了任何问题,皆与我这病中之人无关。否则,这厨房,我是万万不敢进的。”
宝珠心中本就恼怒,见老夫人也向着自家奶奶便道:“大奶奶身为大嫂怎能如此说话,我们奶奶是信任大奶奶才让大奶奶做的。”
奶奶让她亲自来棠梨院已经是给足面子,这陆氏真是不识抬举。
“春袖,掌嘴,主子们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份。”陆瑶道。
“你敢,我可是二奶奶的人……”
啪!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宝珠的放肆。
春袖心里其实怕的很,但听到宝珠这句气得不行。
她还是大奶奶的人呢,大奶奶是长,长为尊,连二奶奶都得敬着,她一个小丫头还敢放肆。
大奶奶之前就是太好说话了,惯得他们,气呼呼就动手了。
这是她第一次打人,不太有经验,打得并不重。
但这种事,重不重的是其次,关键是丢了面子。
王氏气的胸口起起伏伏,那一巴掌却是犹如打在自己脸上。
“陆氏你真是好大的架子,当着我的面敢动手,真是翻了天了。”
“母亲,身为谢家大奶奶,我不动手,难道让一个丫头把谢家的面子往地上踩?如果如此,那这个家我也不用管了!”陆瑶淡淡的笑着,可那眼神却冷得透不进光。
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郑姝心里有些怕,表嫂性子这般刚烈吗,娘不是说她性子极好拿捏吗?
她去看小王氏,小王氏也是心有余悸。
今日本是想借着看望陆瑶来见大爷的,结果倒好,上赶子一通数落。
谁也没想到陆瑶会如此强硬、如此不体面,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
恰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怎么回事?”
谢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昨晚本要来棠梨院陪陆瑶用晚膳,结果耽误了。
今日过来却撞见了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母亲、神情尴尬的小王氏母女。
最后落在陆瑶身上,她靠在榻上背脊却挺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冷笑。
未施粉黛,比盛装时更多一种脆弱,只是那双眼睛,不是往日看他时的温顺期盼,而是疏离、嘲讽,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王氏见到儿子,立刻诉苦:“昀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这媳妇,不过是让她为你弟妹做道菜,她便推三阻四,还说出许多不吉利的话来!”
宝珠也连忙跪下,哭哭啼啼:“大爷,我家奶奶孕中胃口不好,想念大奶奶的手艺,可大奶奶却诅咒我家奶奶腹中海尔……”
小王氏也来凑热闹:“都是我们来得不巧……”
郑姝适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看向谢昀,袅袅道:“表哥……”
小王氏母女没说陆瑶不好,俨然也是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谢昀,告着他枕边人的状,认定了谢昀会给他们做主。
谢昀无声的看着陆瑶,像是被卡住了喉咙,胸口憋闷。
“爷说话啊,都等着你断案呢?”
陆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和她无关。
又或者,她心里已经料定了他的答案。
她在和他划清界线,冷漠宣告。
她……
谢昀没有看郑姝,也没有回应母亲,更不要说二房的宝珠。
而是看着陆瑶,缓缓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不好,气血两亏,虚不受补,一时怕是好不了,”陆瑶勾起唇,弧度凉薄:“谁家大奶奶做得像我这样的老妈子一般,月子里都要操持家务,妯娌房里的丫头都能过来立规矩,躺在病中都有人上门自请为大爷妾,没被气死都是我命大。”
王氏没想到陆瑶一开口竟是创死所有人,神色变得尴尬:“你胡说什么。”
“婆母,大爷眼睛好着呢,他自己会看。”
小王氏拿帕子掩着眼角:“我那夫君去的早,郑家如今是败落了,我们母女到处惹人白眼,既如此,我们便不招人嫌了。”
“你这是什么话。”王氏心疼妹妹。
这都怪姓郑的那个短命鬼,郑氏一族也没好人,欺负她们母女。
郑姝也嘤嘤哭泣起来,我见犹怜。
谢昀知道姨母带表妹入府的事,还派人传话让他下衙去宁寿堂。
他不知她们竟存了这种心思,看母亲的反应显然是知道。
简直胡闹。
他转向王氏,面上没什么表情:“母亲,姨母和表妹是贵客,瑶儿病着便由母亲款待,不必劳动病人,让她好生静养。二弟妹想吃什么,让厨房精心准备便是,府中又不是没有厨娘。”
王氏张了张嘴,儿子这般说也算全了妹妹和外甥女面子,她再解释反倒落了口实。
她知道谢昀此刻是动了气的,她这个儿子向来重规矩,较真起来连她这个母亲都怕,所以她平日更亲小儿子。
这个陆氏真是口无遮拦,好好的事被她一通搅合,怕是不成了。
跪在地上的宝珠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敢不把陆瑶放眼里,却不敢在大爷面前放肆。
听谢昀这般说,低着头道:“奴婢这就去回二奶奶。”
谢昀微微颔首,宝珠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房间。
“儿子送母亲和姨母。”谢昀道。
这是在赶人了。
王氏气的脸色发青,小王氏算计落空,离开时脚步都是虚的。
谢昀送母亲离开后回了房里,春袖已经屏退其他下人,自己则守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惴惴。
爷不会要教训奶奶吧,奶奶今日够委屈了,爷可得讲道理啊。
屋内炭火将熄未熄,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药味,混着香炉里的梅香,形成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冷冽,正如就如此刻的陆瑶。
陆瑶仍靠在榻上,光线透过窗纱,勾勒出她单薄却笔直的脊背线条,整个人朴素得几乎清冷。
谢昀看着这样的她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今日之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透着公务之外罕见的惴惴,“是我疏忽。”
陆瑶抬眸看着他,勾了勾唇角,极淡的笑容里带着嘲弄:“爷一句疏忽就想把事情翻篇,再继续做你那个又聋又瞎,粉饰太平的好大爷?”
谢昀被陆瑶的话一噎:“二弟妹有孕在身,言行或有不当之处,我会寻机会与二弟谈谈,让他多加约束。至于纳妾,我此生未有纳妾之意,这事我会亲自和母亲说。”
“爷觉得婆母为何早晚给我立规矩,哪怕数九寒天分娩在即也不曾例外,二弟妹却早早免了请安。”
“二弟妹为何敢如此理直气壮的指使我给她做菜?连她房里下人都敢在爷面前告我的状。”
“我生完琅儿尚不足月便要打理后宅,琅儿的满月宴都要自己操持,累得气血两亏,大夫说若不好好调理恐有碍寿数。”
“我不过二八年华,接下来是不是连自己的后事也要亲手准备,毕竟你母亲连人都带到我面前了。”
陆瑶说到最后身子微微颤抖,胸口堵了两世的火像要将她整个人烧着,燃烧出烈烈的恨。
她真的恨。
恨谢家人的轻慢。
恨谢昀的无视。
恨自己的懦弱痴傻。
谢昀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涩意,艰难开口:“是我疏忽了你,是我的错。”
陆瑶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敲在他心上,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不知她竟病重至此。
怨不得她突然这个态度。
“妾身要爷的道歉何用,”陆瑶看着他,温静的眉目满是嘲弄,“净给些没用的东西。”
陆瑶将憋了两世的话说出来,胸口没那么堵得慌了。
“我会处理好这一切,你且安心养病,一定能好起来。”谢昀道。
明日他就去请太医院院判亲自来为陆瑶诊治,她还年轻,定能好起来。
“这是你们谢家的事当然要你处理,好听话谁不会说。”陆瑶轻嗤一声。
“至于道歉,庄子不好吗,铺子不好吗,还是金银不好使?道歉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托着,就像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谢昀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平静出现了裂痕,眼底翻涌起震惊与不可思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的妻子。
他想说荒唐,可细想却好像没什么不对。
只是震碎了他对于夫妻的定义。
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空气凝滞,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陆瑶率先移开了目光,那一瞥竟是……嫌弃。
她偏过头,拿起自己才看了几页的书,慢条斯理地翻起来。“妾身累了,爷若有公务,便去忙吧。”
又给他下逐客令。
谢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是他、是谢家伤了她的心。
谢昀转身,步履略显沉重,房门开合的轻响过后,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陆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哼!
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守那些要命的规矩,不要当软柿子,她要切切实实握在手里的东西。
这才是能让她和孩子们在这深宅大院里安稳立命的资本。
宁寿堂
王氏回到宁寿堂怒火并未平息,反倒越来越生气:“真是越发没个形状了!病了一场,连基本的孝道规矩都忘了,竟敢当着我的面甩脸子、拿乔作态!看来是往日我对她太过宽纵!”
小王氏在一旁煽风点火:“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外甥媳妇许是刚生了哥儿,心气高了些。只是……她这般不敬婆母,若传出去,怕是要带累姐姐贤名和谢家门风。”
王氏冷哼:“心气高?我们谢家的门楣,也是她一个庶女能看轻的?”
王氏自诩出身世家,向来瞧不上陆瑶娘家。
在她心中陆家不过是靠军功起家的泥腿子。
和他们这种百年世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陆瑶长姐贪慕富贵嫁给二皇子,害儿子和谢家蒙羞。
她本想趁机退婚,可陆家以祖上救命之恩相挟,说当年两家订亲时并未指定是长女。
若不是为了谢家颜面,她儿又怎会娶陆瑶为妻。
伺候长辈,打理家事,照顾妯娌小姑,这些都是她身为长媳该做的。
她早就看出这陆氏是个不安分的,仗着生的几分好颜色新婚之时便勾着昀儿日日往后宅跑。
她敲打了几次,又定下初一十五方能回后宅的规矩,让昀儿多花时间在仕途。
如今才过去一年,又仗着生了哥儿就借病拿乔。
看来还是对她太过宽容了。
“过几日,就把琅哥儿抱到我屋里来养吧。”此举既能拿捏陆瑶,又能将嫡长孙控在手中,一举两得。
也省得养在陆氏身边,沾染了小家子气。
郑姝则乖巧地为王氏捶腿,柔声道:“姨母别气坏了身子。表嫂许是身子不爽利,心情郁结,姝儿别无所长,只愿能替姨母分忧,多陪陪琅哥儿,让表嫂安心养病。”
她的话看似体贴,却是打着替代陆瑶的主意,说不定还能借此接近谢昀。
小王氏母女这边心里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对王氏越发捧着,哄得她眉开眼笑。
从陆瑶院里出来,谢昀心情沉重,本打算去衙门,想了想转道去了宁寿堂。
关于纳妾之事还是早些和母亲说清楚。
王氏正和小王氏母女说笑,见儿子这个时辰过来,有些诧异,很快露出慈和的笑容:“昀儿来了?”
谢昀行礼问安后,并未入座,而是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
小王氏母女见此也连忙起身告退。
王氏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往常,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母亲,”谢昀开门见山,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于姨母和表妹之事,儿子今日便与您说明白。儿子此生,并无纳妾之意。谢家诗礼传家,父亲与您伉俪情深,儿愿效仿父母。内宅清净,方能专心仕途。”
王氏喝茶的手顿住了,抬起头,脸上笑容淡去,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
“那可是你嫡亲的表妹,她们如今遇到难处,无容身之处,你何至于如此绝情,可是那陆氏捻酸吃醋不懂规矩?”
王氏本能地将儿子的转变归咎于儿媳的挑拨,越发厌憎。
谢昀眉头微蹙:“此乃儿子本意,与她无关,姨母和表妹遇到难处谢家会尽力帮衬,但儿子不会纳表妹为妾。”
“姨母与表妹久居府上,终究不便。为免凭生事端,损及表妹清誉,还请母亲尽早安排,送她们离去为宜。”
“你放肆!”王氏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我的亲妹妹,你的亲姨母!不过是来京中小住,探望于我,你便如此容不下,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王氏越想越心寒,昀儿自小便和她不大亲近,如今更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事事都听那陆氏挑唆。
谢昀看着母亲激动的神色,虽有不忍,但此事必须尽快解决:“母亲息怒,儿子不敢。只是瓜田李下,当避嫌疑。表妹年岁渐长,久居谢宅,于她名声有碍,也会生出诸多是非。母亲若顾念姐妹之情,可将姨母和表妹安置在谢家别院,既全了情分,也免了闲话。”
王氏看着儿子如同处理公务般冷静的脸,只觉寒心。
这个儿子是她和谢家最大的骄傲,身体里也流淌着她王家的血。
如今他竟然为了一个刚刚顶撞过她的媳妇,如此强硬地要求送走她的娘家人。
王氏强压下怒火,呼吸都有些紊乱:“好,好,你向来道理一套一套的,为娘说不过你。纳妾之事,既然你无意,便作罢。但你姨母和姝儿,必须留在府里陪我!我还没老到要看儿子脸色才能留客的地步。你若执意要送,便是忤逆不孝!”
王氏最后几个字说的极重,也表明了自己立场。
谢昀沉默了,他深知母亲的固执,若再强硬对峙,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他今日来,主要目的是表明不纳妾的立场,至于小王氏母女去留,暂且可以缓一缓。
他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淡:“儿子不敢。既然母亲执意要留,儿子不再多言。只是还请母亲多加约束,莫要再发生昨日那般令人难堪之事。儿子告退。”
说完,躬身一礼,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转身离开宁寿堂。
看着儿子决绝离开的背影,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住了桌沿。
忤逆!真是忤逆!
都是陆瑶那个祸水,自从她嫁进来,儿子就和自己越来越远!此等妒妇,定要好好给她立一立规矩。
要让她知道,在这谢府后宅,谁才说了算!
棠梨院
陆瑶不紧不慢的喝着厨房刚送来的补汤,琅儿就睡在一旁,不用见讨厌的人,心情都好了许多。
春袖忧心道:“奶奶,今日您彻底恼了老夫人,她若在规矩上更严苛起来可如何是好?还有二奶奶,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陆瑶放下汤碗,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低低的笑着开口:“规矩?她无非是让我站得更久、跪得更勤、话更难听。难不成还能当场打杀我或者让大爷休了我不成?至于程月茹……”
她顿了顿,前世儿子陆琅体弱多病的情景闪过脑海,当时只以为是她照顾不周,如今想来,或许并非那么简单。
一丝寒意掠过心头,但她此刻尚无证据。
“盯紧我们院里的人,尤其是靠近琅哥儿的,哥儿的饮食起居,一律经我们自己的手。”
她必须尽快积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和孩子们。
春袖见陆瑶心中有数也放下心来。
奶奶就是性子太好,老夫人才敢如此磋磨。
大奶奶未嫁之前也不见他们有这么多臭毛病。
谢昀又来了陆瑶院里,没有进内室,只在外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透过珠帘谢昀看到陆瑶抱着儿子,轻轻摇着手中的拨浪鼓,襁褓中的琅儿咿咿呀呀的符合。
她或许是没注意到他,又或者不愿注意。
谢昀看着里间微微出神,手指下意识的轻轻摩挲,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
速度太快,一夕便流走,想抓已经来不及,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谢昀离开前,将一个小锦盒放在了桌上。
春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京城西市一间收益不错的绸缎铺子的房契,以及一叠银票。
陆瑶看着这些东西,随即笑了起来。
要男人的心有什么用,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绸缎铺子倒是比她嫁妆的那些铺子位置要好,先让春袖收起来,等她身子养好要亲自去看看。
上一世,她的那些嫁妆铺子因为无心打理,经营不善,最后只能租出去,赚一点微薄的租金。
总是操劳旁人的事,误了自己的营生,也怨不得上天不眷顾。
陆瑶这边闭门养病,二房却是闹翻了天,程月茹知道宝珠在棠梨院吃了巴掌,还被大爷训斥,立刻哭天抹泪,掀了桌子,连二爷都被从衙门里叫了回来。
谢晖听说自家奶奶动了胎气,一路骑马回来的。
虽说已经二月里,但风吹的脸疼。
可也顾不上这些,一路风风火火的回来。
“奶奶如何了?”谢晖呼吸都是喘的,额上起了一层汗。
程月茹歪倒在榻上,屋里丫鬟嬷嬷跪了一地,谢晖大步上前,握住程月茹的手一脸紧张。
“大夫说奶奶这是动了胎气,以后要细细养着……”
宝珠跪在地上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说自己在棠梨院如何被欺负,大奶奶如何不把自家奶奶放在眼里。
程月茹哭成了泪人,谢晖连忙哄:“大嫂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你且宽心,想吃什么喝什么爷这就吩咐人去做,再不济爷亲自去买……”
程月茹推开谢晖的手:“大嫂若直说身体不适,难不成我还不通情达理,她哪里是打宝珠,分明是打我的脸。”
“这谢府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干脆回娘家算了,程家总不会短了我一口吃的。”
“这是什么话,你是谢府的二奶奶,这府里谁敢不敬着你,看爷不打断她的腿,大嫂管家一向公允,定是底下人做事偷奸耍滑,你怀着身子,莫要气坏自己个。”
“你到底是谁的夫君,怎得总向着大嫂说话,今日她陆瑶敢如此张狂还不是有大哥撑腰,大哥当时就在棠梨院,他是未来家主,阖府上下谁不巴结讨好,陆瑶今日可是连母亲都敢顶撞,更不要说我一个不招人待见的二奶奶。”
谢晖眉头一蹙,表情变得不悦:“这是你们女人之间的事,说我大哥作甚,大哥他向来重规矩,若他都向着大嫂,定然是宝珠对大嫂不敬。”
谢晖知道程月茹性子骄横,她身边的宝珠也对底下人更是颐指气使。
“二爷干脆直说今日是我的错,你大哥都知道偏袒自家奶奶,你就会怪我,既然我在府中如此不受待见,我这便家去……”
“这和我大哥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无理取闹……”
两人吵起来互不相让,程月茹本来是想折腾一番让陆瑶日子不好过。
可没想到这次是真的动了胎气,眼睛一翻气晕了过去。
二房闹出这般动静,王氏都惊动了。
消息也传到了棠梨院,陆瑶理都不理。
程月茹自从有孕,动了胎气这种戏码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她都见惯不惊了。
上一世每次动胎气,她这个大嫂都得像个罪人一样候着,好像她的每一次不适都是她管家不当。
汤药要过问,用膳要过问,恨不得一日几趟的跑。
这次……
她自己还是个病人呢。
这一夜谢府人都被折腾的不轻,唯独陆瑶睡了个好觉。
翌日清晨,陆瑶亦未去宁寿堂请安,只派春袖去回话,言明“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给母亲”。
王氏本就头疼的厉害,还想着一会儿让陆瑶好好伺候她按摩,她也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
可没想到她又告病,气得摔了一套最喜欢的茶盏。
“好,好一个病体未愈!我倒要看看,她能病到几时!”王氏眼中闪过厉色,“去,把库房里那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请出来,就说我昨夜梦魇,需诚心诵经祈福,让大奶奶亲手擦拭干净,供到小佛堂去!记住,要她亲手。”
这尊玉观音雕工繁复,缝隙极多,若要擦拭得一尘不染,需跪着忙碌大半日。
便是对健康之人都是折磨,何况是身体还未恢复的陆瑶,这明摆着是磋磨人的下马威。
命令传到棠梨院,春袖急得眼圈都红了:“奶奶,这……这分明是老夫人要为难您!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能做这等劳累活计?”
陆瑶正对着镜子,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入鬓,闻言冷笑一声:“怕什么?她既给了规矩,我接着便是。”
陆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簇新的玫红色缠枝莲纹褙子,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竟有种逼人的明艳。
往日里为了迎合谢昀素净的喜好,连带她的衣裙都像是死了夫君在守孝似的。
她明明才十六岁,正是女子大好年华,干嘛穿得像个未亡人。
“走吧,去库房。”
库房内,那尊白玉观音果然巨大沉重。
王氏身边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站着:“大奶奶,老夫人的意思,是请您亲手擦拭,以示诚心。”
陆瑶绕着玉观音走了一圈,忽然抬手,用指甲在观音底座一处不显眼的地方轻轻一划,指尖沾上一点细微的灰尘。
她举起手指,对着光看了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下人耳中:“这观音像是母亲心爱之物,库房的人竟敢如此懈怠,积了灰尘。谁知细微处有没有破损,一会儿搬运时若出了差池,这责任,谁来担?”
嬷嬷脸色微变,没想到性子绵软的大奶奶竟然如此凌厉,还倒打一耙。
陆瑶却不看她,径直对身旁的春袖吩咐:“去前院书房请大爷过来一趟。就说母亲有要紧事,涉及库房重器,需他亲自定夺。”
“大奶奶,此等小事何须惊动大爷!”嬷嬷连忙阻止。
陆瑶挑眉,似笑非笑:“小事?母亲梦魇需以玉观音祈福,此乃关乎长辈安康的大事。这玉观音价值不菲,下人竟看管不利让它蒙尘至此,我如今病着,万一擦拭时不慎带了病气岂非罪过?还是请爷来处置最为妥当。”
她句句在理,直接把皮球踢给了谢昀,还将疏忽的帽子扣回了库房和王氏自己管理不善上。
嬷嬷顿时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若真闹到谢昀面前,查出库房保管不力,她也脱不了干系。
而且,这后宅之事哪能劳烦外院的爷们,耽误了公务,这责任哪担得起啊。
可那春袖丫头平日看着木讷,这会儿倒是伶俐的很,一眨眼人就跑得没影了。
不多时,谢昀果然皱着眉来了。他先是看到一身玫红,俏生生立在库房中的陆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倒是少见她穿得这般鲜艳,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他已经请了太医院判许太医,待他上午宫里下了值就会过府来为她诊脉。
不待嬷嬷开口,陆瑶便将下人如何疏忽怠慢导致佛像蒙尘,她又体弱难当重任,恐会让婆母病情加重。
刘嬷嬷是王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可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昀何等精明,便是不懂后宅之事也立刻明白了这是母亲在借故刁难。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既是母亲祈福所用,不容有失。找几个稳妥有力的婆子,小心搬运至佛堂。由库房派专人擦拭,务必小心谨慎。夫人身体不适,便回去好生歇着,一会儿许院判会来为夫人看诊。”
在众人面前全了她的颜面,也遮掩了王氏的刁难。
陆瑶从善如流,微微一福:“妾身遵命。”
转身离开时,裙摆划出一道靓丽的弧度,经过那面色灰败的嬷嬷身边时,眼角都未曾扫一下。
陆瑶从库房回来,虽免去了擦拭玉观音的苦役,但她现在身子虚得很,走这么一段路竟有些双腿发软。
但心里惦记着儿子,便未曾停歇,一路回了棠梨院。
才进院子,张嬷嬷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大奶奶,老奴该死!老奴没护住哥儿!”
陆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声音都变了调:“哥儿呢?琅儿他怎么了?”
“是、是老夫人……”张嬷嬷哭道,“大奶奶您刚去库房没多久,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就带着几个粗壮婆子过来,说老夫人想孙儿了,要抱去宁寿堂住些时日。老奴拦着,本想等您回来,可她们说老夫人急着见,硬是把哥儿连着平日的用具一起带走了,老奴阻拦不住啊!”
陆瑶如同惊雷炸响,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春袖连忙扶着,哽咽道:“奶奶你当心身子。”
陆瑶闭眼,王氏她竟如此狠毒!
前脚使法子磋磨她,后脚就趁她不在,强行抱走了她的命根子!
什么想孙儿了,分明是要用琅儿来拿捏她,甚至想彻底将琅儿从她身边夺走。
愤怒和恨意瞬间席卷了陆瑶的四肢百骸。
重生以来,她努力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隐忍蛰伏,在有人动她儿子这一刻,全都成了狗屁!
她只有琅儿。
她只要琅儿。
谁敢动她儿子,她就跟谁拼命。
“去宁寿堂!”
宁寿堂内,檀香袅袅。
王氏正斜倚在暖榻上,小王氏坐在下首绣墩上。
郑姝则乖巧地在一旁剥着核桃,将白嫩的核桃仁小心地放在小碟子里,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内室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奶娘低声哄着,但襁褓中婴儿似是对环境不适,啼哭声不止。
陆瑶才进院子便被人管事嬷嬷拦着:“老夫人头风犯了,大奶奶还是请回吧。”
“那正好,平日老夫人犯了头风都是我在照顾,我最了解情况!”陆瑶冷笑,眉眼间尽是讽刺。
“老夫人真的在休息,不见人的……”管事嬷嬷和几个丫头死死的拦着。
隐约有婴儿哭声从里屋传来。
是琅儿。
哭声这么微弱,肯定是哭的太久,没力气了。
“让开!”陆瑶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带着撕裂。
“老夫人吩咐……”
啪!
嬷嬷的话没说完陆瑶已经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打完整个手臂都是麻的。
她拔出头上的发簪尖头指着他们,眼中都是肃杀冷厉:“拦我者,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谁要动她的孩子,都得死。
这些嬷嬷和丫头平日都在后宅,哪见过这阵仗,都被陆瑶的神情吓到,缩着身子,不敢再上前。
陆瑶一脚踹开房门,鬓发散乱,眼睛赤红地闯了进去。
屋内的欢笑气氛瞬间凝固。
王氏脸色一沉,重重放下茶盏:“陆氏,你还有没有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陆瑶不理她的呵斥,目光在房间寻找,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把我的琅儿还给我!”
王氏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道:“你的琅儿?琅哥儿是我谢家的嫡长孙!我身为祖母,想孙子了,抱过来亲香亲香有何不可,你这般在长辈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陆瑶步步逼近,死死盯着王氏,“趁我不在,强行从乳母怀中抱走,这就是母亲的亲香?还是说,母亲根本就没打算让琅儿再回棠梨院?”
小王氏见状,忙假意劝道:“外甥媳妇,你这话可就严重了。姐姐是心疼你身子不好,怕你劳累,才把琅哥儿接过来照顾几日,让你好生将养。你可别误会了姐姐的一片好心啊。”
郑姝也细声细气地帮腔:“是呀表嫂,姨母最是慈爱,这是心疼你呢,你这样顶撞,岂不是寒了姨母的心?”
“闭嘴!”陆瑶猛地扭头,目光森冷地扫过小王氏母女,“我们谢家的事,何时轮到你们两个外人插嘴。你们安的什么心,自己清楚!”
王氏被陆瑶毫不留情面的斥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反了,真是反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疯疯癫癫,哪里还有一点当家奶奶的规矩体统!就你这德行,我怎么放心把琅哥儿交给你抚养,没得带坏了我谢家的子孙!”
“规矩?”陆瑶冷然一笑,“母亲跟我讲规矩?规矩就是趁儿媳不在,强抢孙儿,规矩就是纵容外人欺负自家媳妇?今日若不把琅儿还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王氏手指颤抖的指着陆瑶,咬牙道:“你死了这条心,我谢家的嫡长孙以后绝对不能让你染指半分。”
说完,还示威似的让里间的奶娘将孩子抱出来。
陆瑶想上前抢,可怕伤了孩子,伸出的手顿在那里。
王氏当然知道做母亲的心,这孩子就是陆瑶的软肋。
她得意的冷笑:“陆瑶,你今天若任性伤到孩子,你就是谢家的罪人,更不配做琅儿的母亲。”
小王氏跟着附和:“是呀,外甥媳妇,琅哥儿在姐姐院里肯定能好好长大,你可别辜负了长辈的心意。”
“表嫂,哥儿在姨母这里你就安心养病吧。”
陆瑶听出话里的威胁,知道王氏不会把孩子还给她,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琅儿的哭声唤回了她的理智。
不,她不能。
这些人死不足惜,可她不能拿琅儿冒险。
这一世,她和儿子都要好好的。
陆瑶死死的盯着王氏,冷笑着转身往外走。
既然她王氏不要脸面,那这颜面大家都别要了。
她要去前院找公公,若是不在,就上他所在的衙门,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的内宅是如何腌臜见不得光。
“快拦住她。”王氏猜出陆瑶的心思厉声喝道。
几个粗壮婆子一拥而上,死死拦住陆瑶的去路。
她毕竟是谢府的大奶奶,手里又拿着簪子不要命似的乱挥,已经伤了好几个人。
大家只敢拦着路,并不敢真的对陆瑶动手。
陆瑶寻到一个时机便要冲出去,小王氏连忙道:“姐姐,大奶奶莫不是失心疯了,这样跑出去怕是要让人误会。”
王氏眼神一冷。
陆氏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若传出去谢家的颜面都要丢尽了。
“大奶奶失心疯,若敢让她跑出去,你们一个个连同家里人都一起发卖了。”
这些个都是谢家家生子,要么上有父母,要么下有儿女姐妹,要是一家子都发卖了,那可就惨了。
老夫人都发话了,她们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这谢家后宅毕竟还是老夫人说了算。
一群人一拥而上,按住了陆瑶手臂。
陆瑶产后未养好身体,虚的厉害,哪里是这些做惯粗活的婆子丫头的对手。
撕扯间,发髻脱落,乌发如瀑散乱,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连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形容极其狼狈。
“放开我,你们这些刁奴,放开我!”陆瑶目眦欲裂,绝望的嘶喊声在宁寿堂回荡。
小王氏母女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这陆氏算是玩了。
后宅对付女人的办法多的是。
等陆氏死了,她的女儿就是谢家正牌大奶奶了。
也是这陆氏不识趣,若是早早答应了让姝儿做妾,又何至于落的今日这般下场。
都是她自找的。
陆瑶手中的簪子终是被嬷嬷夺了去,尖锐尖头划过陆瑶的掌心,血一滴滴往下落。
陆瑶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目光落在屋里每一个人的脸上:“你们今日最好弄死我,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休想好过。”
什么清流世家,高门贵妇,都是怅鬼,一群作恶的怅鬼。
她要看清楚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一个都不放过。
“把她嘴堵上。”王氏额上青筋直跳。
这个陆氏太恶毒了,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似的。
陆瑶丝毫不惧,却是大笑起来。
瞧她们色厉内荏的模样,她不过说句话都让她如此忌惮。
就在这混乱不堪时刻,院门口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都住手,这成何体统!”
混乱的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谢老太爷谢知远面色铁青地站在院中,他身边,正是闻讯匆匆赶来的谢昀。
陆瑶被婆子们反剪手按着,发髻散乱,衣衫凌乱。玫红色的褙子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子。
她抬头望向门口的谢昀,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片狼藉,唯独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写满倔强和不屈,像只困兽。
谢昀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他从未见过陆瑶如此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又强悍得似乎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
撕扯着陆瑶的婆子们听到谢老爷那声呵斥,像被烫到一般松了手,惶恐地退到一旁。
松手的一瞬,陆瑶仿佛身上的所有力气被抽空,瘫软在地。
谢昀在还脑子还没有做出决定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抬脚踹飞了刚才扯着陆瑶胳膊的婆子。
谢昀自小便是京城人人称颂的贵公子典范,没有人见过他发怒,更枉论动手。
谢昀虽是走科举的探花郎,但自小习武,这一脚踹得那婆子当场吐血晕了过去。
陆瑶望着谢昀,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道:“谢昀,他们抢走我们的琅儿……”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孩子的母亲。
她说的是我们。
重生后她第一次主动将他们归为一体。
琅儿也是他的儿子。
希望他不要让她失望。
那句他们要抢走我们的琅儿,像淬了毒的针,穿进谢昀耳中,扎得他七窍生疼。
他扶着陆瑶轻声道:“我知道。”
春袖都告诉他了。
陆瑶看到王氏院里那么多的丫鬟婆子就知道她早有准备,闹起来时,悄悄让春袖溜出去找谢昀。
春袖被那场面吓的腿软,跌跌撞撞的跑到前院,前院书房不能随便进。
小厮说大爷和老爷在书房里议事,不许人打扰。
春袖顾不得许多,她只知道大爷再不去,奶奶和哥儿就要保不住命了。
噗通一声跪下,大声哭嚷道:“大爷快救救奶奶和哥儿吧,奶奶快被老夫人打死了……”
小厮知道春袖是大奶奶的贴身女婢,只敢拦,不敢真让人把她拖走。
谢知远听的直皱眉,他们这样的家族便是婆婆对儿媳有什么不满也不会闹到明面上,这王氏简直胡闹,便和儿子一起来了。
没想到竟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王氏脸色白了又青,勉强稳住心神,先发制人:“老爷,你瞧瞧,陆氏她真是疯了,擅闯我的院子,大喊大叫,毫无规矩体统!我不过是将琅哥儿接来照顾几日,她竟像要杀人一般,喊打喊杀,这般没规没矩,如何能当我谢家的宗妇!”
小王氏也连忙附和:“是啊姐夫,外甥媳妇这脾气也太烈了些,姐姐一片好心……”
“都给我闭嘴!”谢老太爷谢知远额角青筋直跳。
他久居官场,最重颜面,后宅如此闹剧,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落在形容狼狈却背脊挺直的陆瑶身上,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儿子,心中已迅速权衡利弊。
“成何体统!”他再次厉声道,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婆母抱孙儿亲近是常事。陆氏,你身为谢家长媳,如此行径,置孝道于何地,还不快向你母亲赔罪!”
他选择了最有利于家族表面平和的处理方式,一个大大的孝字压在陆瑶头上,逼她退让。
只有如此才能大事化小。
王氏眉头一挑,渐渐坐直的身子。
陆瑶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她推开谢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谢昀想扶,被她轻轻推开。
她站直了,尽管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目光却亮得骇人,直直看向谢知远:“父亲要儿媳赔罪?”
陆瑶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带着一腔孤勇。
“请父亲先告诉儿媳,强闯儿媳院落,暴力抢夺嫡孙,纵容恶仆撕打诰命夫人,这几条罪状,又该当何罪?!”
诰命夫人四字,她咬得极重。
谢知远瞳孔一缩。
是了,陆瑶因谢昀官职,是有朝廷诰封在身的。
虽等级不高,但代表的是朝廷脸面,便是见官也不用下跪。
方才婆子们对她撕扯拉扯,若真要较真,已是对朝廷命妇不敬。
王氏刚刚顺了点的气又冲上心头,尖声道:“你血口喷人!谁撕打你了,是你自己撒泼!”
“是不是撒泼,父亲和夫君刚才进来时已经看到,或者问这些人刚才是如何对谢家大奶奶拉拽撕扯,问她们是谁下的令,问她们我这一身狼狈从何而来。”
陆瑶猛地抬手指向常嬷嬷等人,指尖都在发抖,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我陆瑶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此事,我绝不善了!”
她转向谢知远,眼中泪光未退,却只剩冰冷的决绝:“父亲想息事宁人保全谢家颜面也可以。那就请父亲,以家法严惩今日所有动手的恶奴,一个不留,全部发卖!外人插手我谢家内务,挑拨离间者,”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小王氏母女,“立刻逐出府去!至于母亲……”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惨白的王氏,一字一句道:“为免日后再生事端,伤及谢家血脉,请母亲不得再插手棠梨院任何事务,不得再见琅哥儿!”
“你……你敢!”王氏气得浑身乱颤,几乎晕厥。
谢知远也勃然变色:“陆氏,你太过分了!这是你该对婆母说的话吗?!”
“那请父亲教我,婆母欲夺我子,我该如何说?感恩戴德吗?”陆瑶的眼泪再次滚落,却不软弱,反而像燃烧的火焰,“父亲若觉得我过分,觉得谢家容不下我这疯妇,好!我今日就散了这头发,脱了这诰命服,去宫门前敲登闻鼓!我倒要问问陛下,问问皇后娘娘,这天下有没有强抢孙儿、逼死儿媳的道理!就算拼着我这身诰命不要,拼着我陆瑶血溅宫门,我也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她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那股玉石俱焚的疯劲,彻底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登闻鼓?
告御状?
便是这御状告不赢,登闻鼓敲响的那一刻谢家就已经颜面扫地。
他一生的清誉,谢昀的仕途,都将毁于一旦!
谢知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在乎陆瑶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谢家的门楣,不能不在乎儿子谢昀的前程!
他看向谢昀,这个向来沉稳持重,最让他骄傲的儿子。
谢昀看着陆瑶决绝的身影,听着她泣血的控诉,脑海中闪过她昨晚提及母亲针对她的那些规矩时的讥诮。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向来温柔谦逊事事体贴的妻子。
她不是无知的妇人,她懂得以诰命为刃,逼得父亲退让。
她也不只是温顺的兔子,被逼到绝境,她会露出獠牙,不惜同归于尽。
这份决绝,这份疯狂,这份爱子之心,让他心悸,也让他……无法再置身事外。
“父亲。”谢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走到陆瑶身边,没有扶她,却以一种并肩的姿态,面向自己的父母。
“瑶娘所言虽激烈,却并非全无道理。”谢昀平静道。
他的目光扫过常嬷嬷等人,最后落在小王氏母女身上,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姨娘与表妹,终究是客。客居主家,当守本分。今日之事,姨娘与表妹多有言辞不妥之处,为避嫌,也为谢家清誉,还是早日归家为宜。”
“昀儿,你……”王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谢昀没有理会母亲,继续道:“至于今日动手的下人,不论缘由,对主母动手,便是背主恶行。谢家容不得此等刁奴。常嬷嬷等人,连同今日在场动手的婆子丫鬟各打三十板子,一律交由人牙子发卖,不得再入京城。”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母亲今日受惊,又思虑过甚,为保身体安康,还是静养一段时日为好。琅哥儿年幼体弱,不宜频繁挪动,仍由生母抚养最为妥当。”
他每说一句,王氏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不仅完完全全的站在陆瑶立场,甚至更为周密。
将小王氏母女送走,将恶奴打板子发卖出京。
甚至把她禁足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谢知远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虽然狼狈却眼神倔强如孤狼的儿媳。
他终于意识到,今日之事,已无法按照他以往的方式了结。
没想到儿媳平日里闷不吭声,倒是个敢豁出一切的疯子。
最让他意外的是儿子,他竟完完全全和她站在一边。
他难道忘了自己先是谢家宗子接下来才是儿子,父亲,夫君。
怎么能被一个女人左右。
他在官场多年却仍是不上不下,谢家的希望全在谢昀一身。
他的态度,不能不考量。
若今日驳了他的面子,他以后又如何服众。
“……就按昀儿说的办。”谢知远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
“夫人正好犯了头疾……就在宁寿堂好好养病,为免过了病气给琅哥儿,近日就不要见了。”
“老爷!”王氏凄厉地喊了一声,险些瘫倒。
小王氏和郑姝也吓得面无人色,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昀转向陆瑶,声音放缓了些:“先带琅哥儿回去,这里……我会处理,春袖,扶着你家奶奶。”
陆瑶抬起泪眼,看着身旁这个第一次在风暴中心明确站在她身前的男人。
他依旧衣冠楚楚,面容平静,如皓月当空,不可染指半分,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还是那个他,与上一世那个位高权重的他渐渐重合。
陆瑶有些分辨不清。
这是他第一次为她做主。
也是第一次在她最期盼他的时候出现。
夺回儿子,惩罚恶人。
够了。
至少此刻,她原谅了那个等不到他的黄昏。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看瘫软的王氏和惊恐的小王氏母女,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背,在春袖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外走去。
谢昀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那抹狼狈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宁寿堂的风波,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谢家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王氏被禁足于宁寿堂,对外只称静养。
她院中得力的心腹婆子丫鬟被清洗一空,发卖的发卖,贬黜的贬黜,势力大损。
谢知远将儿子叫去书房,虽然今日的事顺了他的意思。
但有些规矩必须得让他知道。
他原以为儿子性子冷清,对女色并不上心,如今看来,陆氏竟有如此手段,能将儿子笼络至此。
“父亲!”谢昀恭敬道。
向来对长子和颜悦色的谢知远这次没有让儿子坐下。
“今日之事,你处置的有失公允。”谢知远脸色阴沉:“你需知道,你是谢家宗子,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谢家。”
“儿媳对婆母不敬,儿子偏袒妻子,此事若让御史台知晓,参你一个不孝之罪,你的仕途便完了。”
谢昀撩袍跪下:“父亲,儿子是谢家宗子,陆氏便是宗妇,今日她被宁寿堂的奴婢撕扯,若儿子不闻不问,不了了之,她日后如何管家又如何在谢家立足。”
“此事陆氏纵然有错,也是长辈不慈在先,陆氏产子尚不足三月,琅儿是她拼命生下的孩儿怎能忍受母子分离,她平日静娴淑德,事事妥帖,今日是被逼急了。”
“今日不孝的是儿子非陆氏,儿子自会向母亲请罪,还请父亲勿要迁怒陆氏。”
谢知远没想到自己已经晓以利害,儿子竟然还为陆氏说话,真是鬼迷心窍。
“陆氏行事如此偏激莽撞,如何能担起宗妇之责,家宅不睦是败家之兆,你是她夫君,要严格教导约束她,而不是纵容袒护。让陆氏抄一百遍女则,好好在院中反思,若下次再顶撞长辈,定不轻饶。”
谢昀知道父亲动了怒,若再替陆瑶说话怕是适得其反,便应道:“是,儿子会好好劝他。”
陆瑶强撑着那口气在进了棠梨院后骤然松懈,眼前一黑,直直晕厥过去。
棠梨院内顿时人仰马翻,春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让人请大夫。
陆琅似乎感应到母亲的痛苦,在乳母怀里不安地啼哭着,怎么哄都不行。
谢昀才进院便听到哭声,看到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陆瑶,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床边,陆瑶脸色苍白如纸张,仿佛随时会消散。
“大夫呢,可派人去请。”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许太医今日正好在太医院当值,要下值才能过来。
先请别的大夫来看,不能再耽误了。
“已经去请了,马上就到。”春袖哭着回道。
陈大夫和许太医前后脚到的,许太医听说谢大奶奶晕过去了,连忙快走了几步。
他今日听谢大人说夫人产后不调,还以为是女子寻常月子病,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许太医仔细诊脉后,眉头紧锁,对守在一旁的谢昀沉声道:“谢大人,尊夫人此乃郁结于心,气血两亏之症!可能孕期操劳忧思太过,再加之生产时年岁尚小,精血损耗远超常人,一直未曾真正恢复。又经大悲大怒心神激荡,以致元气溃散,这才晕厥。若再不好生调养,清心静气,莫说子嗣艰难,便是……寿数亦有碍。”
寿数有碍四个字像重锤般砸在谢昀心上,连呼吸都跟着凝滞。
她才二八年华,怎可如此凋零。
一定要治好她。
“劳烦许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谢昀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了许多静养事宜,尤其强调切忌再动气劳神。
送走许太医,谢昀坐在陆瑶床边,看着她在昏迷中仍微蹙的眉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冰凉,苍白到几近透明,能清楚看清手背上的经脉。
女子生产后都会丰腴些,可她竟比先前还要瘦。
他竟从未注意到这些。
谢昀不惜重金,搜寻各种上好的滋补药材为陆瑶调养身体,人参、灵芝、雪莲如流水般送入棠梨院。
嘱咐底下人悉心照顾奶奶,饮食药物皆不可马虎。
棠梨院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谢知远,谢知远又叫了谢昀耳提面命。
告诉他不要太过儿女情长,莫要忘了他的身份和身上的担子。
责怪他只惦记着陆氏却忘了病重的母亲,若此等不孝行径传出便是自毁前程。
宁寿堂
平日高高在上的谢家主母形容憔悴,不过几日便添了许多白发,再无往日风光。
“母亲!”谢昀心中五味杂陈。
王氏挣扎着起身:“此番是母亲行事不妥,但母亲绝没有想要夺子,琅儿是我谢氏嫡长孙,母亲怎会害他,咳咳。”
“母亲,莫要再说了,儿子从未这样想,您当心身体。”谢昀道。
他站在陆瑶这边,是迫于形势,循于理法,也因那时的陆瑶实在让他心疼。
可心底深处,他对母亲并非没有愧疚。
那是生养他的母亲,纵然有错,被如此对待,他身为人子,当众让母亲难堪,心中亦难安。
“我总想着陆氏年少,闺阁时她嫡母又不曾好好教导她,我便想磨一磨她的心气,也好担起冢妇之责,将来好好辅佐你,是我太心急了……”
“母亲对她的确严苛,实在是她近日行事也有些太过刚烈,刚极易折,于她自身,也并非福气。”
“女子还是当以柔顺为德,若她处事柔婉些该不致闹的如此,母亲真的是为她好,至于你表妹的事,是母亲的私心,母亲错了,母亲给你道歉……”
谢昀下跪叩首道:“母亲折煞儿子了,儿子知道母亲体恤儿子,只是儿子无心纳妾,母亲莫要耽误了表妹。”
“陆氏年少不更事,儿子身为夫君该多加提点,是儿子失责;未能察觉陆氏产后失调多加关心,让她忧思成疾心性大变,是儿子失察;未能理解母亲苦心累母病重,是儿子不孝,酿成大错,乃至婆媳失和,这都是儿子的错。”
谢昀跪得笔直,一言一行也是一板一眼。
王氏暗气儿子口口声声的认错之言都是替陆氏背锅,可这件事几乎让他们母子失和,她不能再将儿子推得更远。
王氏咳嗽着起身,虚扶了谢昀一把:“母亲怎会怪你,你平时忙于公务,家中小事怎能让你烦忧,母亲只盼着你们夫妻和睦,相互扶持,将来撑起谢家门楣。”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母亲好好养病。”
谢府两位主母都生病,二房又怀着身孕,谢昀便让当年在祖母身边伺候的赵嬷嬷暂时帮着管家。
陆瑶性子是有些偏激了,父亲禁了她的足也好,正好安心调养好身体,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至于其他,待她身体好些再说。
陆瑶经此一遭,身体元气大伤,不得不卧床静养。
她不后悔和王氏撕破脸,但的确有些莽撞。
她身体也遭了大罪。
损敌一千,自伤八百。
这一局,她也没有赢。
此事为诫,她以后行事要谨慎些,至少,不能伤及自身和琅儿。
卧病在床的痛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
养病这些时日不见外人,不理琐事,心境平和许多。
好像那日之后对所有的爱呀,恨呀都变淡了。
好不容易重生,她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体。
她得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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