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年间,距离《红楼梦》问世已经过去数十年,坊间说书人还在茶楼里反复讲着贾府兴衰的故事。听得多了,许多人会冒出一个有点“偏门”的疑问:贾琏这样一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当年护送林黛玉往返姑苏,折腾近半年,为啥一点“花花心思”都没动?这事如果单从“好色”两个字上去想,确实说不通,可要是把人物放回到当时的家族格局和礼教秩序里,再细细一捋,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红楼梦》成书于清代中叶,大致经历雍乾年间的社会氛围才慢慢定型。曹雪芹以自身家族的兴衰为蓝本,写出荣宁二府这一整套庞大体系。书里表面写的是儿女情长、脂粉风流,骨子里却是权力、身份、礼法的层层较劲。贾琏和林黛玉,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两个棋子,只是落子位置不同,命运走势就南辕北辙。
有人常把贾琏简单归类为“纨绔子弟”“臭流氓”,好像他干什么全凭一时兴起,见一个爱一个。看得粗略,这样贴标签似乎不算冤枉;可要把时间线和人物关系摆齐,再看看他每一次“出格”的场面,就会发现:贾琏嘴上混,心里却很清楚,哪条线能踩,哪条线碰不得。林黛玉这个人,在他眼里,就属于“绝对碰不得”的那一类。
有意思的是,护送黛玉回姑苏这件事,并没有在书里大书特书,只是简单一笔带过,却留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这个关键信息。试想一下,一位贾府的年轻爷们,一个外放的族中长孙,再加上一个天生丽质的弱女子,路途遥远,看上去似乎很容易滋生风月故事。但结果却是风平浪静,这背后真正起作用的,并不是贾琏一时的“正经”,而是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和礼教高压。
要看清这一点,得把贾琏这个人,从头到尾翻出来好好摆一摆。
一、“嫡长孙”的失落感
在荣国府里,论辈分,贾琏是贾赦的嫡长子,是嫡支的嫡孙,按理说,这样的身份在传统宗法观念里非常金贵。顺着宗族规矩走下去,只要不犯大错,将来家族的爵位、名义上的家长之位,多半轮得到他来继承。听上去风光无限,可真到《红楼梦》的故事展开时,这层光环早就被磨得模模糊糊。
原因很现实。贾赦本人荒唐、贪财,好色出了名,又不善于处理正事,这在贾母那里早就扣了分。反倒是弟弟贾政,虽然不讨喜,但“谨慎守规矩”,在朝里也还有个体面官身,于是在贾母那边,天平就偏向了贾政一房。长久下来,一个是得宠的“二房”,一个是尴尬的“长房”,气氛微妙得很。
这股微妙的落差,直接传导到了下一代。贾宝玉成了全府上下围着转的“宝贝疙瘩”,贾琏则始终处在一种尴尬的位置:名义上身份不低,现实中却时常被忽略。有时候,在热闹场面里,他更像一个拿着算盘、听吩咐的办事人,而不是一家之长的接班人。
这一点在早期情节里就能看出来。冷子兴闲坐时介绍贾琏,说“赦老爷有一子,名叫贾琏,亲上作亲,娶的是政老爷夫人王氏内侄女”,话锋一转,又提到自打娶了王熙凤之后,“贾府上下都称凤丫头这位奶奶,倒把琏二爷往后搁了一搁”。短短几句,把贾琏婚后地位的尴尬勾勒得很清楚。
照理说,在封建大家族里,男子是天然的“顶梁柱”,尤其是嫡长孙,往往被寄予厚望。可贾府这边反其道而行之,真正掌权的,却是一位看上去娇俏泼辣、实则八面玲珑的王熙凤。家中大事小情、账目银钱、下人升降,全都由她一只手抓着。贾琏呢,多半成了凤姐的执行者和挡箭牌。
这种角色错位,对一个自觉“该受尊重”的年轻爷们来说,是很难受的。既得不到祖母的格外垂爱,又被妻子压了一头,还看到表弟贾宝玉被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心理落差可想而知。这种落差长期积压,就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补偿欲望:既然正面出头无望,那就躲到阴影里去寻点“私人的快活”。
二、“好色”背后的逃避
谈贾琏好色,书里并不避讳。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表面是夫妻调笑,其实已带着一种玩笑里藏不住的轻浮。贾琏对平儿的轻薄,对家中丫头、外面妇人的招惹,都写得很直接。这些情节抛在一块,很容易让人下个定论:人品不行,就是一个浪荡子。
但还得分一分层次。贾宝玉也被脂砚斋称为“千古第一淫人”,可他的“淫”多半停在精神层面,是对女性气质的一种迷恋,对“温柔乡”的一种依赖。说得直白些,宝玉把女儿们,更多当作“可亲、可惜、可敬”的存在,至少会在情感上投入,虽也有放纵,却夹杂着怜惜。
贾琏则完全不是这一套。他的“好色”,偏向于肉体,占有欲、享乐心强烈,对被他牵扯进去的女子命运并不上心。尤二姐的悲剧、鲍二家的结局,乃至平儿的长期压抑,都和他密切相关。对他来说,许多女子更像排遣烦闷的工具,热闹一阵就完,留下烂摊子交给礼法和权力去收拾。
有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第二十一回,女儿巧姐出水痘发热,这在古代是件很要紧的事,稍不注意就可能出人命。作为父亲,按理说应该守在病床旁出出力。结果贾琏反其道而行,搬到书房清静处“另觅乐趣”,短短两天就和厨娘多官儿暗中勾搭上了。孩子病重,他照样心猿意马,这已经不仅是“好色”那么简单,更是一种对现实责任的逃避。
不得不说,这种逃避和他在家族中的挫败感,是连在一起的。正路走不通,功名无望,家中又被妻子管得死死,只能从最容易触碰的地方寻找补偿——钱、酒、女色。钱要靠贾府老底,酒随手就有,女色则只要打个眼色就能勾来一个。既方便,又刺激,很容易越陷越深。
然而,再放荡的人,在封建大家族的高压结构之下,也会有一条自己不敢踩破的底线。这条线跟“道德”关系不大,更关系到权力和身家性命。林黛玉,就恰恰站在这条底线的另一端。
三、“黛玉”三重身份的禁区
说到林黛玉,读者脑子里浮现的多半是“多愁善感”“才情出众”“弱不禁风”这些印象。但在贾府内部,她的身份远不止一个“孤女”。要解释贾琏为什么看不上她,甚至连一点要紧的轻薄心思都没动,得先把她在贾府的三重身份捋清楚。
第一重,是“贾母外孙女”。
林黛玉的母亲贾敏,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之一,早年夭折,让这位老太太一直耿耿于怀。黛玉幼年丧母,身体又不好,按当时的说法是“身子骨娇弱”,贾母一见,自然把对亲生女儿未尽的那份疼爱,全都倾注到了外孙女身上。
这一点,在书里随处可见。黛玉刚进贾府,贾母就吩咐人好生看顾,吃穿用度都从高处给起,甚至许多时刻,待遇不输宝玉。要知道,在一个讲究尊卑长幼的封建家族里,外孙女享受这样的优待,很少见。也正因为如此,她成了贾母最不容别人碰触的那块“逆鳞”。
对于贾琏来说,这就意味很明显:谁都可以轻薄几句,哪怕是一些身份不低的妯娌、远房亲戚,只要做得隐蔽,总有回旋余地。唯独林黛玉,只要有一点风声传出去,就是直接和贾母翻脸。别说什么“嫡长孙”的未来,就连现在手里的饭碗,都未必保得住。
第二重,是“宝玉的公认伴侣”。
荣国府里,从老到小,几乎都看得出宝玉和黛玉之间那股难解难分的情意。无论是日常相处中的亲近,还是诗社里的默契,再到宝钗登场前的各种暗示,宝黛之间的“木石前盟”几乎是众人默认的“天作之合”。老太太心里有数,王夫人心里有数,连王熙凤都看得明白,时不时还拿此打趣几句。
在这样的前提下,林黛玉在贾府内部,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未来孙媳妇”的位置。虽说古礼里表兄妹婚配不算稀奇,但一旦旁人插手,性质立刻变了。倘若贾琏胆敢对黛玉起歪心思,那么在族人眼里,就不再是简单的男女问题,而是对家族秩序的严重挑衅——破坏孙辈正当婚配,乱了辈分,坏了大房、二房之间本就微妙的平衡。
这种后果,绝不是几句道歉和银子能补上的。贾琏好色归好色,脑子却不糊涂,知道哪条路走下去是万劫不复。和一个厨娘、多官儿、鲍二家的纠缠,最多闹到凤姐那里再转给贾母,挨顿骂还算完;可要是牵扯到黛玉身上,就不是“家务风流案”,而是“祖宗家法”的大罪。
第三重,是“外戚小姐”的象征。
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虽然在故事里出场不多,却是当时名正言顺的布政使,属于地方封疆大吏的一类。黛玉幼时在扬州府居住,家中讲究颇多,受的是典型的士大夫家庭教育。到了贾府,她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外官人家小姐”的气质:清秀、内敛、自尊心极强。
这种气质,和贾琏平日里勾搭的那些妇人迥然有别。像鲍二家的,多半是市井出身,懂得世俗人情,知道怎样用一点温柔、几分妥协去巴结“爷们”,双方的关系更像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尤二姐虽出身略好,但也难脱“妾室”“外室”那一套命。
黛玉则完全不是这一路人。从她对宝玉的时怒时笑、对王熙凤的冷眼旁观、对薛宝钗的微妙对照,都能看出,她把自己的清白和尊严看得极重,自有一套坚持。换句话说,她既不会向权势低头,也不愿把自己扯进那些花花枝节之中。
换位想一下,一个早已染上“皮肤滥淫”习气的男人,对这样的女子,往往反而会退缩。不是看不上,而是知道自己根本消受不起。真要动了什么手脚,不说后果,仅从黛玉的反应上看,就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四、半年同路,为何风平浪静
把以上几层因素叠加到一起,再回头看那段“护送黛玉回姑苏”的经历,就不难理解了。路途漫长,往返加起来差不多半年时间,看上去空间和机会都不小,可更多时候,贾琏身上承担的身份,是“族中长孙”和“托付重任的人”,而不是一个放浪的风流客。
要知道,这趟路并不是私人闲游,而是“奔丧”。黛玉回去,是给父亲林如海治丧尽孝,气氛自然沉重。古人非常重视“守礼”,丧事期间稍有不谨,传回京城就成大笑话。贾母之所以派贾琏护送,正是看中他在外面办事还算利索,能撑起面子。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次观察机会。
从贾琏的角度来看,这趟差事办得好,不但能在贾母心里稍稍扳回一城,还有可能给大房挣一点脸面。毕竟贾赦本人的名声并不好,若儿子表现稳重,多少能冲淡些偏见。这种利害,他不可能想不到。
路上若是传出半点风声,说他对黛玉有出格举动,那就是当场把脸丢光。等回了京,不用别人说,王熙凤就有足够理由拿这件事做大文章。想象一下,当着贾母的面,凤姐冷笑一句:“老太太,您疼的那位外孙女,差点被我家爷们毁了名节呢。”单是这一句,就足以让贾琏从此抬不起头。
再说,黛玉本人也是绝不肯吃这一套的人。以她一贯的性格,真遇上贾琏这类轻薄,极可能当场翻脸,甚至不顾一切回京告状。对她来说,名节比性命还重,“宁可玉碎,不能瓦全”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并不过分。贾琏若真敢冒险,等于是在赌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划不来。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辈分”和“亲属关系”的压力。按族谱,贾琏和贾宝玉同辈,而林黛玉与宝玉也是一辈。不过在家族日常称呼里,贾琏比黛玉年长,带有长辈意味。这种“长一辈半辈”的模糊位置,让他对黛玉稍微产生点异样举动,都会被视作“逾矩”“乱伦”。这一点,比勾搭个寡妇、丫头严重多了。
从这一串约束看下来,贾琏当然有欲望,但他更懂得权衡。那些易得手、易遮掩、不伤大局的对象,他可以一而再地沾惹;至于黛玉这种被多重护罩包裹的“核心人物”,只宜远远看着,管住手脚才是上策。
如果把他的行为轨迹拉长,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规律:所有被他搞得一团糟的情感关系,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在“家族核心利益”之外的边缘地带发生的。无论是外小妾、下人、商贾之家妇人,或是有背景但处于弱势位置的尤二姐,都不直接触碰贾母、王夫人、宝玉这一层。可以说,他在放纵里始终留着一点冷静的计算。
站在这种计算逻辑上,再看“半年同路”,所谓“看不上黛玉”,与其说是审美上的不动心,不如说是理智上的“不敢动心”。好色归好色,人还算精明;在他眼里,黛玉不是可以消遣的“红粉”,而是牵动全局的一枚关键棋子,碰不得。
五、贾琏的“底线”和局限
值得一提的是,贾琏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否则也不可能长期被安排参与贾府的一些事务。对外应酬、对内掌账,他都能上手,办事也算干练,要比他父亲贾赦强得多。在一些涉及家族利益的场合,他往往表现得颇为圆滑老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面,什么时候要退到一边。
从这一点看,他身上确实保留着一点“贵族教养”的影子。待客有礼,识时务,知道维护家族体面,懂得尊长敬祖,这些都不假。只可惜,这些优点被他日常的荒唐给严重抵消,让人很难对他生出真正的敬意。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底线”显得格外讽刺:对普通女子可以毫不留情,对自己私欲可以放纵到底;一旦事关贾府根本、贾母面子和将来爵位继承,他立刻变得谨慎起来。林黛玉恰好被归为后一类,所以自然而然被排除在他“能下手”的范围之外。
如果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题目里的那句问话——“好色的贾琏,和黛玉单独相处半年,为啥看不上林黛玉?”——答案就清晰了许多。所谓“看不上”,并不是觉得黛玉不美、不动人,而是知道自己没资格碰、碰不起,也碰不得。欲望有边界,胆量有大小,人在权力和礼法的缝隙里摸爬滚打久了,自然学会了哪块肉咬下去会被反噬。
从整部《红楼梦》来看,贾琏这个人物并不显眼,却颇有代表性。他既是封建贵族末世的一个缩影,也是权力结构下典型的“中间层”:上不去,下不来,只好在阴影里寻找各种消遣。他的好色,是个人性的软弱,也是时代环境对人心侵蚀的结果;他对林黛玉保持距离,则暴露出封建礼教在家族内部仍旧牢牢兜着底线。
说到底,这不是“浪子回头”,也不是“心存高洁”,而是现实利害的计算和对家法的畏惧。林黛玉的清高与脆弱,恰恰与贾琏的粗俗与圆滑形成了鲜明对照。两人曾有过那段不短的同行时光,却注定不可能产生任何越界的纠葛,这本身就是贾府秩序运转的一部分,也是曹雪芹在庞大人物网络里,悄悄留下的一笔冷峻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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