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空调突然停了,我摸黑坐起来找遥控器,刚摸到床头柜的边缘,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条缝。走廊的夜灯透过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道细长的光,像把没开刃的刀。

“叔,我听着您屋里有动静,是不是热醒了?”小秦的声音裹着水汽,跟她白天擦桌子时哼的黄梅调完全两样。我没应声,借着那点光看见她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红草莓在盘里滚来滚去,像极了她那双总在我面前晃悠的眼睛。

这是她来家里的第三个月。当初请她是因为老伴走后我这老骨头总出毛病,儿子在外地忙,托中介找了个据说手脚麻利的。第一次见她时,小姑娘扎着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怯生生地说:“叔您放心,我干活实诚。”

头个月确实没话说。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饭菜也合我这老胃口,尤其是那道红烧带鱼,做得跟老伴生前一个味。我偶尔在阳台浇花,会听见她跟老家打电话,说“雇主家可好了,叔人特随和”,心里还暖烘烘的,觉得这钱花得值。

变化是从上个月开始的。那天我弯腰捡报纸闪了腰,她跑前跑后地伺候,临睡前突然递来杯热牛奶,手指“不小心”蹭过我手背。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小姑娘没分寸,现在想来,那温度烫得蹊跷。

之后她总穿那件领口有点低的碎花裙,擦玻璃时故意站在我坐的藤椅旁边,嘴里念叨“这天儿真热”,领口往下拉得能看见锁骨。有次我在客厅看老照片,她凑过来说“叔年轻时候真俊”,胸脯几乎要贴到我胳膊上,我赶紧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尺。

最让我起疑的是上周。儿子视频时说给我寄了箱进口草莓,让我尝尝鲜。小秦第二天就端来盘洗好的,说“叔您牙口不好,我给您切了蒂”。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突然想起儿子说那品种是酸甜口的。后来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个没拆封的快递箱,收件人写着小秦的名字,地址是隔壁小区的便利店。

“叔,您尝尝这个,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败火。”她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轻响,越来越近。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录像键早就按下去了——这是昨天跟老战友通电话时,那老东西教我的,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你这情况”。

草莓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我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月光还冷:“小姑娘家,大半夜穿成这样进老头房间,不合适吧?”

她手里的盘子猛地一晃,草莓滚到地毯上,红得刺眼。“叔您说啥呢,我就是……就是看您一个人孤单。”她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像刚哭过,“我爸妈走得早,看见您就像看见我爸……我就是想让您开心点。”

这话编得真顺溜。我想起前天在小区花园听见她跟中介打电话,说“那老头儿子挺有钱,我再加点劲,说不定能捞点好处”。当时风大,我没敢往前走,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开心?”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清清楚楚,“是让我看着你拿我儿子寄的东西做人情开心,还是大半夜穿成这样进我房间开心?”

盘子“哐当”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轮椅脚轮上。她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倒比刚才的哭腔真实多了。

“我这屋里是穷,就剩点念想和退休金,但还没穷到要靠装可怜骗钱的地步。”我按了下轮椅的前进键,轮子碾过地上的草莓,汁水染红了地毯,“明天让你中介来结工资,顺便把你藏在储藏室那箱没开封的好酒带走——别以为我老糊涂了,那是我跟老伴结婚四十周年的纪念酒。”

她突然“扑通”跪下,手在地上乱抓,碎瓷片划破了掌心,血珠滴在草莓酱里。“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别赶我走,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

“你妈在哪个医院?”我打断她,“上周三下午你说去医院看妈,其实是跟个男的在商场买金镯子吧?我那天去社区医院拿药,刚好撞见。”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我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突然想起老伴还在时,总说“人心这东西,经不住细瞧”。以前不懂,觉得待人真诚总能换真心,现在才明白,有些心像烂掉的草莓,看着红,内里早就发了霉。

凌晨四点的天开始泛白,我按下手机的停止键,把视频转发给儿子。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倒比屋里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人舒坦。

“走吧。”我转着轮椅往窗边去,懒得再看她,“以后别再干这营生,好好找份正经活,比啥都强。”

阳光爬进窗户时,我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弯腰捡起地毯上的草莓蒂,扔进垃圾桶的瞬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少了个保姆,是可惜了,这世上又多了个把真诚当幌子的人。